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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支撑 乐言醒来时 ...

  •   乐言醒来时,钱老板的马车已驶回崔府正门口。她没想到自己竟睡了那么久,连阿爹的葬礼都没赶上。

      下马车时,钱老板交给乐言一个布包袱,又出言解释:“衡山先生有要紧事,已先行离开。他嘱咐我好好照顾你,还给了你这个。”

      乐言接过东西,瞪大眼睛问:“伯伯走了?伯伯干什么去了?”

      钱老板摆摆头:“不知道,衡山先生没说。就我看那事定然棘手,他瞧起来很着急。”

      乐言想起马车那股异香和衡山最后说的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想不出哪里对劲。

      她咬咬唇,抱紧怀中包袱点头道:“今日的事谢过钱老板了。”

      钱老板谦让几句,便上了马车离去。从昨晚折腾到现在,水米未进,他得回家扒两口饭去。

      乐言也觉得饿,大概是睡饱了,心里和身体都觉得轻松很多,没有昨夜那么沉重。

      她推开府门进去,转身仔细关上门,便往厨房去。边行边看,府里带红的东西不知被谁撕去,地上的纸钱香灰也都没了。进厨下,铁锅上头冒着白气,掀开一看,里头竟然温着几个馒头和一碗粥。

      乐言眼睛一红,泪珠子啪嗒就掉在左手背上。本以为阿爹没了,面对的只能是冷锅冷灶,没想到还有人关照。

      她抬起手狠狠擦掉眼泪,寻出布巾端出馒头和粥就开始吃。

      这饭吃的极快极安静,馒头和粥被一扫而光。乐言站起来,摸着饱饱的肚子走到院子里。

      此时太阳落的只剩半个,天色隐隐透出些暗。院子里响起轮椅咯吱咯吱的声音。抬头望过去,是平安推着阿季过来了。

      乐言见到主仆二人,开口便道:“你们留的饭我都吃完了。很好吃。”

      阿季听这话没多少哀色,也放下点心。若这人哀毁过度,后头的事情还怎么办?

      他颇为和气答:“崔小姐忙了多时,这些于我们不过举手之劳。”

      乐言眼睛略带哀戚,舔唇又抿嘴,双手交握略有局促道:“我回来以为厨下只有冷锅冷灶,没想到你们还记挂着我,真的谢谢你们。”

      她话说的那样真诚,叫阿季和平安一时找不到词回答。原本做这些只是为笼络人,里头并无多少情意和担忧,倒没想到崔乐言如此好哄。

      阿季眼珠子转过几圈道:“我与平安寄居崔府,以后一应事都要崔小姐操心,自当互相照顾。”

      说到操心照顾,乐言忽然想起阿季今日的药还没喝,遂道:“别客气。我马上要去熬药,你回房等会,可别睡了。”

      阿季尚来不及答话,女孩子便跑走了。那个蹦跳的背影没有半点软弱痕迹,也许她的本事不止于此?

      乐言的表现没有辜负这个猜想。接下来半个多月,她都是崔宅最早起的那个。拣药、熬药、采买、收拾,过往崔天意做的事情,她全部接手了下来,且毫无疏漏。

      照着崔天意的吩咐,她还专门清出无人住的耳房,让阿季做腿部训练。卧床多年的人,关节僵硬、力量不足,若没有一定时间的练习,无法自行走路。

      崔天意没了之后,乐言稳稳支撑起崔府,接下了所有未完成的事。阿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行动上越发配合着人走。

      这日他依旧在耳房里练腿脚,正扶着窗沿,缓慢来回走动。他练一日,便感觉腿上的力量强一日,但依旧没法正常蹲走。

      当乐言端着药进耳房时,看到的便是阿季扶着高案几尝试着下蹲。这个动作对正常人来说很简单,对他却异常困难。脚踝处疼的像要炸开,膝盖也不堪重负。

      阿季咬着牙往下一点,再往下一点。

      乐言见他如此专注,没有出声打扰,自找了个矮柜坐上去,在一旁盯着他的动静。

      阿季越蹲越低,人也越来越没力气。

      眨眼的功夫,他的腿脚突然软顿下去,再也支撑不住身体。

      眼见着要倒在地上,乐言一个跨步抄手架住阿季的腋下,稳稳扶住了人。

      阿季双臂试图挣脱乐言,想靠着自己的腿脚站起来,却很难使上力。

      乐言察觉到他的抗拒,轻轻松开手问道:“你不愿我帮你吗?”

      阿季垂下眸子道:“我想自己试试。”

      乐言轻轻叹气,收回了手,让阿季独自尝试。

      一盏茶过去,阿季尝试尽各种方法,仍旧在慢慢滑落。力气用尽时,他只能无声喘着气,深恨自己。为什么这么狼狈?为什么到现在都站不起来?

      乐言看他额头出汗,有些担心他身体受不住,试探性问道:“我扶你起来吧?地下凉。”

      阿季自然察觉身体在变冷,也没力气挣扎,握紧拳头还是不说话。

      乐言见他不说话,手搭到他肩膀上,察觉他整个身体都松了下去,没有任何抵触之意。

      没反对就意味着可以,她马上伸出手支撑着人挪向椅子。

      两人终于折腾到椅子旁。还未坐定,突然房间响起沉闷的声响。

      “咚”!“咚”!“咚”!

      阿季拿起拳头就往桌案上砸了三下,手指关节磕碰得红通通,几乎快要出血。

      他心下怒气涌动,无处可发,只能捶上桌子。

      在第四拳落下来之前,乐言双手一把包住阿季的手,紧紧握住悬在半空中:“别这样,你的手会受伤!”

      阿季试图挣脱,但根本比不过乐言的力气。

      乐言一动不动,手上持续发力,等待阿季平静下来。她也曾卧床一段时间。那种无力的愤恨感,她知道。

      包住阿季拳头的手掌带着许多凉意,逐渐透进人心里,慢慢压下浮起来的血。

      时间一点点过去。先前的疼痛和挪动,让阿季的额头、脸上冒出许多汗珠,整个人如同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乐言看到汗水滴下来,伸手拿袖子替他擦掉,建议道:“你要不要去擦个身子?冬日寒凉,积汗吹风极易殒命。”

      阿季以往从没遇到过敢对他上手的女孩子。刚从愤怒中抽身的他脸上一红,心下生许懊恼,压低声音道:“你怎么都不知羞的?”

      乐言听阿季说话气力足,应是不会再自伤,偏头仰脸奇怪道:“只是让你回房擦汗换衣,你想什么?到时候着凉,吃苦的是你自己。”

      她收回右手,开始整理起身上凌乱的衣服。刚才拉人起来,衣服变得松松垮垮,寒风漏进来,穿着都不怎么暖和。

      今日没有出太阳,风又大。耳房在风口上,哪怕屋里有火盘,人坐着也怪冷的。

      很快,阿季也察觉到后背在变凉,身上的黏腻也让人越发不舒服。

      越坐得久,他心下的气就越多,怎么碰到崔乐言就尽是吃瘪?手被握住动不了,身子难受也被说中。

      火盆里的炭渐渐燃尽,耳房也越发冷起来。

      乐言冻得坐不住,站起来跺跺脚,又走到阿季面前问:“你真不冷啊?”

      阿季死活不答话。

      忽然,乐言握住阿季的手。那手冷得和冰一样,她禁不住嘶了一声:“手都成冰块了,还不冷啊?”

      热力透过手上皮肤传进来,阿季瞬间甩开乐言的手喊道:“请崔小姐自重!”

      乐言看他同那些书塾先生无二的迂腐样子,悻悻松开手。

      既然没法说动人,她只能去找拐杖来,又抽下桌案上的布巾,堆在阿季的手边。

      阿季看乐言一通忙活,慢慢感到嗓子开始发痒,人也乏力。再这样下去,恐怕明天都无法起身。

      他终究只能改主意,垂头避过乐言眼神,拿过一边的拐杖,动作缓慢得撑起来。

      乐言注意到他的动静,拿起布巾就往他身上披,又走到他面前挡去冷风。

      疲累的阿季察觉到冷风突然停下,抬头去看,原来是乐言。

      边走边望着前面的背影,阿季心气越发不顺。明明小他三岁,明明是个女孩子,为什么总试图给他遮风挡雨?

      这怨念一直持续到平安送饭食到东厢房才结束。刚在耳房消耗大,阿季和乐言早都饿了,有饭吃也想不起其他。

      自崔天意离世,厨下的桌子便没有人再用。乐言不喜欢一个人吃饭,到饭点就会窜到东厢房。

      开始时,阿季还会说句不像话。奈何来的人脸皮太厚,根本不当回事,最后只好睁只眼闭只眼。

      这顿饭难得吃的安静,乐言还得去外头办事,不能在饭桌旁耽误太久,没一会儿桌上东西就被扫荡干净。吃完,她同阿季打过招呼便出了府。

      阿季放下筷子,吩咐平安去取干帕子来。

      平安有些诧异。之前从耳房出来,少爷都是直接去沐浴的,怎的今天只是要干帕子?他不太懂,却依旧领命而去。

      阿季自然注意到平安疑惑的神色,但什么都没解释。昨夜他与崔乐言一起理崔府的账时,平安在厨下烧水,并不知道崔家已快弹尽粮绝。照那账上的数字,这家接下来几天连吃饭都成问题,哪还能负担烧水的柴火。

      今日崔乐言出门便是为找钱吃饭,也不知结果如何。

      阿季把玩着杯子,想起昨夜崔乐言讲明困境的坦然神色,嘴角挑了挑。这女孩子没选择独自解决一切,可见还不蠢。如今崔家屋檐下的人们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如若不同气连枝,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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