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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维护 衡山在门口 ...

  •   衡山在门口望着默默哭泣的乐言,没有过去劝的意思。

      他不是好性的人,干不出劝慰的事。且最该难过的时候,痛快难过一场挺好。若伤痛憋在心里发不出来,那才更麻烦。

      在旁沉默许久,突然感到有人轻轻拍了他胳膊,低头一看是乐言。

      她哭得眼睛红肿,鼻头也是通红,抽噎着说:“伯伯.....我要去.....钱家铺子,爹爹的....棺木在那存着。”

      衡山听到这话心中颇不是滋味,敛起神色问:“你爹爹和你交代过这些吗?”

      乐言使劲擦去脸上的水渍哽咽道:“爹爹提过棺木的事。还说,不要大办,尽快,下葬就是。”

      这个安排很合衡山的意。他用指腹轻轻抹去乐言的泪珠子,轻声安慰道:“这些事伯伯会去办,你去正房守着吧。”

      乐言强忍下泪意,吸吸鼻子,摇头道:“我要去办。爹爹说,要我来办这些事。”

      衡山心中一震,师弟那么宠孩子,怎么在此事上如此狠心?

      他欲驳回,可看乐言脸色坚决,只能咽下话道:“那伯伯去后门驾车同你一起去。”

      马车一路行过去,乐言在上头摇摇晃晃,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到云中镇城西,钱家铺子里的伙计被敲门声惊醒,头昏沉得想骂人。

      这几日过大年,他跑去东家吃西家喝,浊酒灌下去不老少,醉意还未完全消退。

      他揉揉眼睛,走到前店点燃灯烛,行动迟缓地打开条门缝,一张中年男子的面孔豁然出现。

      衡山看着那伙计道:“崔家有丧,来找钱老板。请小哥代为通传。”

      那伙计听到崔家二字,马上清醒过来,答句好便飞奔去后院。

      很快,铺子的钱老板披着衣服从后院赶了过来。了解事情始末后,他长叹口气,把乐言和衡山往后院引,等待一会儿。

      安顿好二人,钱老板回到前院,吩咐伙计去库房,拿几件白麻衣,带上纸银钱和丧事用的其他东西。

      伙计愣住,摸着脑门喃喃:“崔大夫当初没要这些呀。”

      钱老板压低声音斥道:“让你拿就拿!废话这么多。待会儿在崔小姐面前,给我闭紧嘴。”

      伙计诺诺称是,赶紧小跑着去拿东西。

      钱老板整肃仪容,出门往隔壁走去。崔家只剩个小娘子,深更半夜难喊人,他得喊上几个人去崔府做帮手。

      这两年,他同崔天意打交道不少。一般都是崔天意带着穷苦人过来,讨价还价地买东西。钱不够的时候,崔天意还会垫上点。

      开始他看不上这种傻子,直至自己得了急病,崔天意送上价值千金的草药。

      那草药值半个钱家铺子,崔天意根本不当回事,只说是随手摘的。从此他是彻底服了这个人。

      精明大半辈子,这次他不打算吝啬钱财,指挥着人可劲儿把店里东西搬上车。

      到所有人和物全部都备齐时,已是三更。万事妥当,钱老板跟在衡山的车架之后,哒哒哒地驶向崔家。

      过年这几天没有宵禁。沿路行过去,街道上还有零星两三个人。家家户户门外都挂着红灯笼,悬着桃符,依旧是过年时喜庆的样子。

      马车上的钱老板看到这景象,心中反而更觉凄切。万象更新的时候,崔大夫就这么走了。

      他感慨着命运对崔天意的不公,逐渐行到崔府门口。马车停住时,只听见一道雌雄莫辩的声音响起:“是崔小姐回来了吗?”

      那是平安的声音。他已在门口等待许久。

      原来乐言与衡山匆匆离去后,阿季听到动静,便吩咐了平安亮起府中所有灯烛,迎二人回来。

      他提着个灯笼,引众人进入崔府。有了烛火的光,这些人搬东西顺利不少。

      一件件东西陆续被抬至正厅之中。乐言跑前跑后,帮着伙计们提东西、引路。寒冬深夜,忙得额头上都出了汗珠。

      衡山见东西搬得差不多,打声招呼,便往正房去了。崔天意还在那里,他要去瞧瞧。

      片刻后,钱老板也让乐言去正房。马上要摆灵堂,她一个小孩子帮不上忙,倒不如去多见见崔天意。

      两人一前一后往正房走,不约而同选择了避开对方。这个夜晚发生太多事,他们都需要喘口气,默默消化掉。

      月光铺在崔府的各个角落,让乐言一眼就能瞧见窗上贴着的红窗花。她心中一刺,伸手痛快撕去窗花。

      边上的衡山没心思关注这些小动作,垂首只顾疾行,不知在想什么。

      他走进正房,忽然看到阿季撑着拐杖站在崔天意床边,焦躁地快冒烟的心一下就燃起熊熊怒火。

      这该死的竟敢出现在这!衡山走上前踢开平安,伸手一把掐住阿季脖子,缩紧手指就要把人弄死。

      后头进门的乐言见到这一幕,心中大骇,扑上去竭力扯开他的手:“伯伯!松开!伯伯松开!松开!”

      衡山没想到她会制止,想施力又怕伤人,遂恨恨道:“反了天了!给伯伯放开!”

      场面越来越混乱,被踢到边上的平安跑过来,帮着乐言拉住阿季胳膊快速往后退,终于把人从衡山手中救下来。

      阿季手抚着脖子,重重咳嗽几声,呼吸起伏不平。

      衡山恶狠狠盯着他,依旧想试图去掐脖子。

      乐言牢牢把阿季护在身后,冲着衡山大喊:“阿爹交代要治好阿季的腿!伯伯要叫阿爹失望吗?”

      衡山面色铁青,动作逐渐慢下来。师弟这一生最看重治病救人,若真杀了,确是难向师弟交代。

      想起崔天意以往拼命救人的情景,他心里发软,渐渐卸下手上的劲儿。

      此时门外头传来喧哗声,是钱老板带着人运棺木进来。

      衡山甩开手,狠狠剜了乐言一眼道:“让他赶紧滚!”说完这句,转身大步去往廊下迎人。

      乐言看人出去,努力平复下心绪,提着嗓子安慰阿季:“别怕,别怕,有我在,伯伯不能对你动手。”

      实际的回护之举总比单薄空洞的说辞可信万倍。眼前女孩子语气坚定、眼神诚挚,哪怕是疑心最重的人也会有片刻被打动。阿季也不能免俗。

      他垂眸揉着脖子,声音有些嘶哑道:“我无妨。崔先生去了,衡山再怎么难过也应该,也请崔小姐节哀。”

      乐言强行按下心中悲伤,眨眨眼睛道:“衡伯就这个性子,别在意。还有你治腿的事,阿爹去世前已嘱咐过。后面的事,我都会接手,你不要担心。”

      阿季着脖子的手渐渐停下动作,抬头望着乐言。这人才多大?不过十二,连家中生计都难以撑起来,接手了能不担心吗?她接得过来吗?

      乐言极敏锐,一眼看出面前人的审视和疑虑,遂大大方方回望过去:“你如今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信我,不是吗?”

      闹过刚才那出后,她浆糊般的脑子突然变得清楚。阿季信如何,不信又如何?想要腿治好,他只能留下来。

      乐言自觉没有更多的话要说,转身去了床前为崔天意整理遗容。阿爹给的事情没有做完,怎么能不打起精神?送葬、治腿,再难她也会做完。这两件是答应过阿爹的事,不会食言。

      阿季看着她在床前默默动作,瘦小的背影竟透出些许坚定味道。

      房里静默了半会儿,外头响起衡山的声音:“乐言过来!钱老板有事问你!”

      乐言一怔,放下手上事,赶紧往外头走。

      她没走几步,阿季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以后崔小姐若有要帮忙的事,尽管开口。”

      乐言本想说没有,但想起空无一人的正房,还是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子,眨眨泛红的眼睛补了句:“你们能在这守着爹爹吗?我出去,他就没人陪了。”

      阿季看着茕茕孑立的女孩,答了个好字,又抬眼望了眼窗户外头的天。东南方的启明星已经出现,太阳就要出来了。

      这个夜晚对崔府的诸人来说都很漫长。当月亮变成透明弯钩、第一抹晨光出现之时,崔天意出丧的所有准备都完成了。按衡山的要求,棺木立即被抬出了府。

      崔天意生前嘱咐过,死后就葬在郊外天鸿子墓旁。城西郊外离崔宅很不近,得穿过大半个云中镇才到。想在适宜的时候下葬,就得此刻动身。

      路途遥远,乐言同衡山一起坐上钱老板的马车。阿季没有加入这二人中,同平安一起留在了崔府。有衡山在,他们去是自找麻烦。

      送葬的路上,乐言没有呼天喊地、没有歇斯底里,只是脸色苍白的吓人。衡山见着心里难受,让她先睡会儿。

      乐言摇了摇头,睁着大眼睛道:“伯伯,我睡不着。”

      衡山想到后头的事,望着她的眼神极其复杂,千言万语化作一句:“乐言你一个人怕不怕?”

      在亲近长辈的面前,乐言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委屈,眼眶红红点头:“我有点怕,我不知道后头的事能不能做好。”

      衡山摸了摸她的头,喃喃道:“怕也没办法,撑过些时日便好了......”

      头上那只手十分温暖,还带着股异香。乐言闻着那味道,想要开口问这话的意思,眼皮子却越来越沉。突然,她身子软了下去,意外陷入了黑甜的梦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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