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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惊变 平安举着油 ...

  •   平安举着油灯往前走几步:“仆给崔小姐照路。”

      乐言转身径直往前走,一口回绝:“不用,自家宅子熟得很,我闭眼都能找到。”

      两人望着她走到正厅角落黑暗处,在那东翻西找。好一会儿功夫过去,灯笼终于找了出来。

      乐言轻轻拧下灯芯,走到平安面前道:“我身上没带火折子,用油灯点吧。”

      灯芯凑到油灯前,很快被点亮。阿季垂眸看灯芯被放进灯笼,也看到弯腰提灯笼的乐言脸上带些倦意,眼窝处隐隐有青色。

      白日里她就很忙。出外拜访,收拾土产,又要为他熬药。到晚上,还得照看正房的事情。

      阿季心情隐隐有些复杂,脸上浮现出自己都不知道的怜悯。

      黑暗中,乐言望不见旁人面容,直起腰吐口气道:“好啦,我们走吧。”

      为迁就杵拐杖的阿季,她走得很慢,灯笼提的更是细心。但凡有磕绊的地方,都会被灯光提前照亮。后面两人跟着走下来,顺畅无比。

      崔宅不小,从外宅走到内宅还要花上好一段时间。一路过去,乐言慢慢觉得身上有些疲乏,灯笼越提越往下。

      阿季十分敏锐,很快察觉到前面的灯笼摇晃不稳。他开口提议道:“崔小姐疲累,这灯笼不如交给平安提吧。”

      乐言估计自己余下气力不足以握住那灯笼,也不强撑,停下脚步把东西交出去道:“那麻烦了。”

      阿季看着边上人疲倦的样子,不免提点一句:“这些事情本不该你做,倒不必说麻烦。”

      乐言带着执拗反驳:“爹躺在床上,该我照顾你的。”

      她顿了顿,像说服自己般道:“无论如何,崔家都会信守承诺,治好你的腿。”

      话音刚落,院子里忽然刮来一阵大风,天上月亮露出了脸。银辉撒向整个崔宅,先前的黯淡一扫而空。

      就着月光,阿季清楚看到了乐言那张稚嫩面孔,坚定没有多少,忐忑倒占据大半。

      他心中一哂,这个人到底是没把握做到。不过也无妨。再厉害的人也有失约之时。

      阿季早经历过极残酷的失约,对此也并没有不切实际的期望。

      月光极盛,平安躬身接下灯笼,走到前方去照亮道路。他杵着拐杖跟着向前,没再说一句话。

      乐言见阿季不言不语往前走,对她的承诺毫无反应,一颗心微微下坠。

      她还欲多说几句,却看到边上的阿季表情冷淡得如雪水一般,兜头浇得心里凉透。

      前些日子还以为和他变亲近了,如今看明显是一厢情愿。罢了,又有什么必要浪费口舌?留点力气做事吧。

      三人各回各的房间,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对崔府诸人来说,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夜。乐言担心崔天意的身子,阿季和平安为不知明暗的以后翻来覆去。

      这些人当中,衡山是最煎熬的一个。他第一次没有治好病人的把握。这次,难道真要辜负师傅所托吗?

      两三日过去,崔天意的病越发不好,睡的时候多,醒的时候少。。所有能使的法子都用尽,却换不来一丁点转好的迹象。

      浴房中,衡山看那浴桶的水丝毫未变色,突然扔掉手中银针,站起来在房中踱来踱去。

      泡在水中的崔天意看他迟迟未动作,睁开眼睛问:“怎么不下针?”

      衡山没回答,指指那浴桶里的水:“你看看那水!”

      崔天意低头,浴桶的水果然清澈见底。他无奈得笑:“药浴都不行吗?”

      衡山站定,不再踱步,盯着崔天意道:“没有其他办法了。”

      崔天意摇头,瞥向银针:“试试银针吧。或许还有一丝生机。”

      银针银针!如今银针有什么用!

      衡山心头郁悒难消,气的一脚踢向浴桶道:“当初我就警告你离那女人远点!你有今日全是拜她所赐,祸害!灾星!”

      提到乐言的母亲,崔天意眉睫动了动,却一句话没说。他陷于过往长久的回忆中,那时一家三口都还在,师傅也在,日子过的欢声笑语不绝。

      如今家中空荡,只余暖炉上水壶噗呲的声音,越想越觉惆怅。良久,崔天意如梦呓般道:“不能和师兄再试试那花莲草,实在遗憾......”

      花莲草?衡山突然灵光一闪。若把师弟带去西域,是否仍有一线生机?可怎么去?皇帝怎么会放师弟去西域?除非人死了。

      等等,死?也不是不行。他盯着崔天意看了良久,心下百转千回。

      崔天意见衡山目光沉沉,带了些疑惑问道:“师兄,怎么了?”

      看着眼前人苍白的脸色,衡山下定决心,从随身小袋中翻出一粒药递过去道:“吃下吧,吃下你就不会那么痛了。”

      崔天意不疑有他,接过药丸便干咽了下去。

      衡山见人吞下药,无比严肃道:“现在去正房向乐言交代后事吧,我保不住你了。”

      这话说的异常平静,平静到崔天意以为这是说笑。怎么会刚吃下药,就保不住人?

      崔天意抬起头打量着他的神色,仔细确认这话的真假。而衡山早抬起右手捂住双眼,遮住一切神色。

      房里瞬间陷入诡异的沉默之中。

      崔天意见衡山如此,脑子忽然一片空白。师兄不说话,那便意味着事情再无转圜之地。

      窗外大雪扑簌簌落下,一片琉璃世界。长青树的叶子覆着层薄冰,透出晶莹剔透的美,可惜无人有心思欣赏。

      半柱香后,房内忽然响起崔天意的声音:“师兄已尽力了,我也尽力了。走吧,扶我去正房。”

      衡山伸手扶起人,房里响起哗啦啦的水声。两人都是见过许多生死的顶尖医者,这一刻不需要讲缘由,也用不上多余的安慰。

      拖了这么些年,已是尽力的结果。怨望、恐惧皆无必要,只能去接受。

      很快,衡山叫来了崔乐言,自己避去房外。

      乐言进门时,心中还有些惴惴不安。衡伯神色很肃杀,也不知道出什么事了。

      她走到床前时,一颗心慢慢放心。床上的人脸色红润,甚至有力气坐起来。

      崔天意朝着女儿笑笑,让她取来纸笔,强撑着病体坐起来,竭力写下几行字。

      他放下笔,把薄薄的纸交予乐言,长舒口气道:“我调好了阿季最后的药方,只要他一个月内喝上三碗,再辅以适度的训练,就能站起来了。”

      乐言提着的心落下来,倏然吐出口气,原来是为阿季的事。

      她把药方小心翼翼塞入衣服中,十分郑重得答:“放心吧,阿爹。这些事我都会,不必担心。”先前家里已向那位老先生许诺,那么不管世事如何,都得要全力去实现诺言。

      交代完药方的事,崔天意看着女儿如雪般的面容,第一次不知道如何开口。

      尽管过往为离别时刻做下许多准备,可真正到时,仍会觉得伤感。在这里活下去,远比在他来的时代里活下去难。没有父母的庇护,这唯一的骨血能否好好活下去?

      或许开始便错了。或许该沿着这个时代的轨迹,给女儿早早定下婚事。可万一女儿被婆家磋磨呢?被丈夫慢待呢?那时也无人给她撑腰。

      崔天意又劝自己不要如此忧虑。在名山大川里、在乡野小径间,他的女儿已品味过生死无常、见识到世界壮丽、也早学会勇敢任事。

      他的女儿很明白,人生这条路,只能自己走下去。

      崔天意思来想去,靠在迎枕上喘上几口气,缓缓开口道:“爹在结庐山上说的话还记得吗?”

      在结庐山上的九天瀑布边,他曾亲口告诉女儿患有不治“心疾”之事,也说过大限之日将会到来。

      怎么会忘记呢?乐言的心狠狠一跳。她手足无措,思绪混乱到几乎难以发声:“我记得…仿佛是好好活着。”

      崔天意吃力抬手,掌心放到女儿头顶上道:“对。不要伤心,好好活……….”

      最后一个“着”字没说完,他嗓子眼突然冒起痒意,忍不住咳起来,咳着咳着,逐渐收不住,又接连呕出好几口血。

      鲜血瞬间染红嘴唇、衣襟和边上的被褥,艳丽又不详。

      乐言心神俱裂,朝窗外大喊:“衡伯!阿爹吐血了!你快来!衡伯!”

      衡山收敛心神,走进东厢房,让乐言出去。该来的,躲不了,只能迎战。

      乐言眼眶发红,最后看一眼父亲,转身出去,关上了门。

      那扇门再打开时,已是深夜。

      寒气从四面八方涌入正房,衡山从房里走出来,步履无比沉重。

      他背对着满室昏暗的光,扶着乐言肩膀道:“伯伯没能救下你爹爹,他已去了。”

      乐言浑身开始发抖,无数颗泪水瞬间从眼里落下来,滑过脸颊,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衡山拍拍女孩肩膀道:“去吧,看看你爹爹去。”他不敢看乐言,视线全部聚焦在庭院里的香雪球上。

      乐言身体颤抖着挺直背,一步步走到床前,扑通跪了下去。

      崔天意身上还披着年前买的那件衣服。她当初想的寿比南山,全然落空。

      愿望归愿望,现实是现实。

      乐言的眼眶赤红,泪珠接二连三滚下去,嗓子却没发出丁点声响。

      最后的见面时刻,她不能吵得爹爹不安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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