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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心疾 一套针施完 ...

  •   一套针施完,衡山额头上布满汗水,手腕也有些酸痛。他喘口气,把根根金针放回布袋,不时盯着崔天意的动静。

      床上人的眉头渐渐松开,应是针法起效了。

      天鸿子说过,此针法能保崔天意的毒两年不发作、四年不致命,再往后便不知其效。如今已是第六年了。

      衡山还记得师傅去世前的殷切嘱咐:“阿衡,别让你师弟太快去地下。你好好治他,让我在地下清净几天。”

      他默然看着床上人,心里酸涩。一盏茶功夫过去,崔天意悠悠转醒,不期然看到师兄悲切的眼神。

      他艰难得勾唇笑道:“我还没死呢,师兄。作甚这幅样子?”

      衡山看崔天意还有心思调笑,开口便不客气:“你脑子叫驴踢了?早该喊我来,怎么非拖到现在?”

      崔天意瞧衡山额头有汗珠,袖子上还沾着些水渍,想必赶路时雪粒子掉上去化的。

      他软下语气道:“我实在没料到发作的这样快。”

      衡山哑了一会儿,十分嘴硬道:“那也不该这么迟!”

      崔天意晓得他吃软不吃硬,立马点头道:“师兄说什么便是什么。”

      衡山听他嗓子干涩,站起来倒了杯热茶递过去:“你身上的长相思,似是压不住。别再野着心,好好将养自身吧。”

      长相思,摧心肝。此毒发作时,崔天意的五脏六腑就如被锐物戳穿,刺痛不止,心肝尤甚。年痛过一年后,人便会心脉尽断而亡。

      没人比衡山更知道崔天意的痛苦。若他是认命之人,早受不住这钻心疼痛,自绝而去。

      可六年时间,他从未放弃过,有一线生机,都会拼命抓住。衡山对着这样的师弟,很难不心软。

      崔天意饮尽茶水,转头看向窗外问:“师兄记得别向乐言提中毒的事,得说心疾。”

      衡山手下整理着金针嗤道:“从没提过是毒,你操哪门子闲心?”

      崔天意点点头,放下心来。怨恨向来比毒药更能害人。只要他还活着,就不会让女儿心中装着怨恨过活。

      穿来这个时空,不顺他意的事情已经太多。望而生畏的皇权,极端落后的生产,天灾和战争轮番上阵。

      在这样的时代,他唯一能做的,便是让女儿活的松快些,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黑夜沉沉,油灯光芒闪烁,崔天意渐觉心上疼痛越来越轻,血色慢慢回到脸上。

      守在边上的衡山整理完金针,看到师弟脸色没之前那么苍白,终于能稍微放下心。

      他嘱咐崔天意好生休息,推开门走了出去。寒意扑面而来,夹杂着些许香雪球的清辣气味,让人瞬间清醒。

      衡山深呼一口气,揉了揉手腕,脸上疲倦神色愈浓。明日如何还不知道,长相思之毒也没多少头绪,实在难以松快。

      庭院里寂静无声,只有厨房的窗户透出暖黄色光亮,如同归家时点燃的休憩灯火。乐言在那儿吗?

      他循光往厨房走,心下升起些踌躇。一会儿见到人,该怎么说才能让她少担心?

      衡山约莫不知道,乐言早见过崔天意发病的样子,知道他的“心疾”极严重。

      最坏的情况,崔天意也说过,就是未来某天他会突然死去。听到这话的那日,她曾狠狠伤心过。

      又过了两三年,那些巨大的伤心逐渐风化,碎成细粉藏身于心湖中,不再显露人前。

      衡山走进厨房,就见到乐言歪在灶下的椅子上打盹。灶台上的铁锅烧着热水,咕嘟咕嘟得冒泡。

      炉膛和沸水的热力渗出来,温柔妥帖得烘着房子,不燥不干,确实让人昏昏欲睡。

      衡山往前走几步,拍拍乐言肩膀。

      她迷迷糊糊醒过来,一看是衡山,赶紧站起来道:“衡伯来了?爹怎么样了?”

      衡山拿起葫芦瓢,往水桶舀起热水回她:“针灸过后,脸色好看不少。明日我再看看情况。”

      乐言脸上挂起些许笑意,抄起另一个瓢,也帮他舀水:“有您在便不用担心。之前您住的后罩房,我已收拾好,伯伯直接去休息便是。”

      衡山见她如大人一般,有条不紊地安排事情,觉得自己之前的踌躇有些多余了。

      这孩子筋骨健壮,还能自如应对,也许该对她更有信心才是。

      衡山收拾起神色,提起热水桶道:“你也赶紧洗漱休息去,别在这守着了。”

      乐言放下瓢一愣:“爹爹那边不用人守着吗?”

      衡山本欲说不必,看着她脸上略带忧色,又转口说:“那你上正房守着你爹,我先洗漱去。”

      乐言点头应下,走之前拿火钳拨了拨渐熄的柴堆,顿时燃起极小火苗。冬夜寒冷,这水若不温着,很快会冷下去。

      两人出厨房,正好路过东厢房。衡山指着房内道:“这里面的人就睡了?”

      他知道东厢房住的是阿季。不过此人进门之后,就跟消失了一样。

      乐言伸手往后面的正厅指去:“他在前面呆着呢,不知道做什么。”

      衡山扭头去看,廊下过道处确有隐隐的光透来。这小子还挺识相,知道要避开。

      他提着热水往后罩房走,乐言则转个弯进了正房。那里的油灯还亮着,她一只脚踏入房门,便看到父亲睁眼望了过来。

      乐言小跑到床前,仰头盯着崔天意问:“爹好些了吗?”

      崔天意抬手捏捏她的胳膊道:“身上有力气多了。你衡伯的住处安排妥当了吗?”

      乐言在床边坐下道:“早就铺好被褥、燃起炭盆了。伯伯现下在浴房,让我来这边看着。”

      崔天意看着女儿眼下的青黑劝道:“你睡去便是。爹这里无妨。”

      乐言自顾自在床边寻舒服的姿势靠着,根本不听。今晚是伯伯施针后的第一夜,还不知道爹爹会如何,必须得守在边上。

      崔天意无法,只能问起另一档子事:“阿季同衡伯没碰上面吧?”这两人不对付得很,真见上面怕是会闹出事情。

      乐言扭头往正厅方向一点:“阿季在前面呢,估计是怕见衡伯,故意避去那里。”

      崔天意松下口气。家里有师兄这么个大爷就够了,再来个厉害的,可真是吃不消。

      他思索片刻,向女儿交代:“阿季如今筋脉已通,不用针灸,吃几服药清出余毒即可。花厅桌上有药方,药去后面药房抓,这些事都交你了。”

      乐言极快应下,朝父亲点头道:“我知道。”

      崔天意略有倦意,遂闭上眼睛养神。

      乐言见此,把师傅给的手札拿了出来,开始细细研读。她白日里在外跑半天,回家又忙着烧水熬药,很是疲累,读着读着便开始打起瞌睡。

      油灯一晃一晃,灯花爆了也无人管。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敲门的声音。

      咚咚!咚咚!浅眠的崔天意叫这声音吵醒,睁眼便看到乐言一脸迷糊的样子。她方才也睡着了。

      他看着女儿疲倦的脸,有些心疼。原想让她过年时轻快些,没成想倒是更受累。

      没人去开门,敲门声更加急促,咚咚咚!衡山的声音传了进来:“乐言?乐言?”

      乐言慌忙站起来,小跑去打开门,看着来人不好意思道:“伯伯,我刚睡着了。”

      在卧房里微弱灯光的映衬下,她一张小脸越发稚嫩,眼睛如鹿般纯净,幼生生的。

      衡山看着心里过不去,把人拉出房门道:“你小人儿要长个子,哪能不睡?快去洗漱休息吧,这里伯伯守着就好。”

      乐言抿了下嘴,颇为难道:“可伯伯也累一天了………”

      内室里传来崔天意的声音:“我和伯伯有话说,你去休息吧。”

      父亲一锤定音,乐言没法再多说什么,只好朝着内室应了一声,又同衡伯告别,便往西厢房走去。偏头一看,东厢房仍旧是黑的。

      她探头往正厅方向望了望,微弱灯光从垂花门那边透过来。阿季还在那儿。

      乐言想了想,收回拐入西厢房的一只脚,径直往正厅走去。

      一路走过去,满眼黑黢黢的,也没个灯火照路。还好她对崔府极熟悉,遇到廊柱或椅子都能避过去。

      到正厅时,只有门口桌几上的一盏油灯等着她,阿季和平安都不见。

      乐言四处张望,终于看到油灯微弱光亮投射出两个正在移动的影子。

      寒意袭来,冻得乐言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小跑到花架处道:“这么冷,赶紧回房吧。衡伯已去守着我爹,回去不会碰到他的。”

      暗色中,主仆二人停下脚步抬头望过去,心下均松了口气。为避开衡山,他们在前厅呆了许久,身子早已冷透。

      阿季轻声问:“崔先生怎么样了?有好转吗?”

      乐言走到花架前答道:“衡伯施诊之后,似乎稳住了。你也别太担心,先回房喝点热茶吧。”

      其实阿季早想回房了。一个月的时间,足够他充分领会边疆的苦寒,也知道夜晚屋外呆不得。

      三人穿行向前,廊下极为安静,只有墙外不时响起几声狗吠。今日折腾了一天,没人有心思多说话,都沉默着往垂花门走。

      走了几步,忽然有风从垂花门处穿堂入厅,瞬间吹熄油灯。今夜无月,失去油灯的光亮,周边瞬时变得黑黢黢。

      平安赶紧找出火折子吹了吹,再度点亮油灯。往前走,穿堂风还在拂过面颊。

      乐言暗道不行,转身作个停下的手势道:“等一下,我去找盏灯笼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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