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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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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大汗妃的话犹如晴天霹雳,震飞了我所有神智,脑子里顿时空白一片,忘了言语。直觉这是大汗妃对我的试探,否则以巴图的身手怎会轻易负伤,又下落不明?偏偏她的眼底流露出的哀痛悲伤真实得不掺和一丝虚假,我眨眨双眼,干涩得紧却不曾落泪,一滴也没有。大汗妃兀自说着劝慰安抚我的话儿,只字未听进,由着乌云嬷嬷搀我回去等消息。
回了帐子,其木格进来回话,说那边的呼吉雅夫人和娜娅主子哭得跟泪人似的,娜娅好几次险些背过气去。我点头轻应,相形之下我的反应竟显得颇冷淡了。说不上心底的感觉,只觉着胸口微闷,一下子空落落的,那种空如同白皑皑的新雪地上留着一行脚印,却又四顾无人的空茫。不似上回听到行风出事儿时的悲痛欲绝,也教我茫然无措,无所适从,横也不是竖也不是。寻思着两种迥异的心情,一时间竟体味不出孰轻孰重来。不敢深思,只一心想找些事儿来做,不让自己得闲胡思乱想。
幸而宝音陪我闲话了一早上,不计说什么,横竖有个人在身边总是好的;过了晌午,大汗妃又打发人来问候,看我短什么,好教人送过来,我再三谢了才罢;晚膳后,又有吉布楚和,乌仁哈沁并宝音一齐拿了一堆绣样让我指点,一边做针黹女红,一边东家长西家短地闲话家常,我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但她们三人仿佛约好了似的,绝口不提巴图,也不提自个儿的丈夫,若不小心说漏了嘴,忙假装咳嗽,忙活掩过去,知晓她们的好意,我只装做浑然不知。偶尔无端发愣,手上的活计落在地上也不自知,乌仁哈沁就拿手帕在我眼前晃晃,笑道,“想什么好事儿呢?竟想得两眼发直了!”我强自笑着拾起来,连连摇头,她们也并不点破。三人直坐到二更时分才相携回去,末了不忘叮嘱其木格小心伺候着。这样一来二去,整天下来倒也不得空闲,估摸着她们是怕我想不开吧。
第二天,第三天她们照旧轮流过来陪我,大汗那儿也陆续安排人抬着猎物回来,可唯独没有巴图的消息。三天了,时间拖得越长,对巴图越不利,呼吉雅和娜娅几次吵嚷着要带人去寻,都被大汗妃拦下了。见我自始至终没什么动静,气呼呼地跑到我跟前狠闹了一回,骂了几句“缺心少肺”之类的话,很替巴图不值,我心下正乱七八糟,兵荒马乱的,懒于与她们计较,若争吵两句便能寻着巴图,我倒乐于奉陪,作势让铁宝去请大汗妃。呼吉雅恐怕大汗妃怪罪,好容易愤愤不平地拉着娜娅离开了,我也终于消停一会儿了。
入夜,好端端地竟下起大雨来,雨势很猛,估计一时半会儿收不住,心更慌了,这样的天气要找人只怕更难了。我辗转反侧毫无睡意,索性坐起身,挑亮灯,翻找出巴图所有的衣物,单袍、冬衣、坎肩、中衣……但凡一丁点儿的磨损,破洞,开线都细细地缝补上,又在衣角边上绣了一弯小巧的月牙儿,以巴图的粗枝大叶,应该不会发现这个小小的记号吧。手里忙着针黹,脑子不受控制地想到巴图,白日有人说话还可以转移注意力,不去想,到了夜里,随时间推移而一点一点不断堆积的担忧恐惧侵入四肢百骸,便由不得人不想了。
记得不久前他曾说过,若他有个万一,便许我回故乡,当时只是敷衍地应了,并不曾多想。但如今真要面对这样的可能时,我竟惶恐起来,事实上我并不愿以他的生死作为我回家的交换,若如此情愿永远不回。想来自己对巴图多少有些牵挂的,我并非铁石心肠的木头人,怎能体会不到他待我的好,他明知我心有所属,仍不吝付出的痴傻总教人莫名心疼。平日习惯性地将这份牵挂心疼压在心底,不闻不问不管不顾,一直拿行风来提醒自己,我固执地抓着过去不肯放手,“咝——”疼!不小心,针扎进指头里,汩汩地冒出血来。非要等到扎疼了,疼出眼泪了才肯面对……
夜,更深了。窗外恼人的风雨声搅得人心烦意乱,屋子里的炉火“哔剥哔剥”作响,我只觉着冷,不知寒气从哪儿钻进来的,不自觉地拢了拢披在身上的衣服,我努力缝好最后一件衣物,埋首在一堆小山似的衣物里兀自怔忪着。恍惚间,我仿佛听见隐约的马蹄声,脚步声……
我急切地撩开窗帘,往营盘口张望,外面黑灯瞎火的,看不真切,隐隐望见一队人马鱼贯进入营盘,人数不少。大汗回来了?!我顾不及穿靴子,光着脚丫儿跳下床,焦急地叫道,“铁宝——铁宝——”铁宝闻声,慌忙赶过来应声,“快去大帐那儿看看,是不是大汗回来了!问问可有巴图的消息没有,快去。”他答应一声,忙不迭地出去了。
其木格也跟着进来了,服侍我更了衣。我担心大汗大半夜赶回来,莫不是出什么事儿了。好半晌,铁宝浑身湿透地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回道,“回夫人话,大汗回了。小的问遍了大帐外的守卫,确实见有人被抬了回来,正在大帐里救着呢。大汗下令不让人近大帐,还不清楚是谁。”
我直觉认为是巴图,不然谁能有如此待遇?顾不得那么许多,忙让其木格点了盏灯,不理会他们的苦心劝阻,一头扎进雨里,两人在后面苦苦地跟着。豆大的雨点砸得人生疼,这才想起没带雨具,干脆连碍手的灯也一并交与了身后的其木格。眼前漆黑一片,湿滑的路,倾盆的大雨,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好几次趔趄,我咬牙忍着。平时并不觉着多远的路,现下感觉仿佛在天边,路没有尽头的延伸……
好容易走到大帐跟前,侍卫把帐子四周围了个严实,轻易不让近,心不断往下沉。等了半天,终于有人从里边出来,不是别人,正是莫日根,他惊讶地看着我狼狈的模样,竟毫不避讳地笑出声来,说,“小嫂子,来得真不巧,巴图刚刚回去了。”我有些迷糊了,巴图这会儿不是应该躺在大帐里么,怎会回家呢?莫日根看出我的疑惑,也不多说,只催我快些回去,转身差人去取雨具与我,我已经淋得透湿,再带雨具反显矫情了,谢过他的好意,我抱着满腹疑问忙又反身折回去。
忽然,眼前一亮,只见远处一抹晕黄的光忽闪忽闪地往这边来,是灯!这样黑漆漆的雨夜,即使是一丝微弱的光线都能让人惊喜,更何况是灯。可转念一想,这个时候谁会冒雨出来呢?我抬手拨开贴在额前,面颊的湿发,眯缝着双眼试图看清来人,那人一步一步走得稳当却有些急切,越走越近,越走越近,心漏跳了一下,身子禁不住颤抖,我哑着声音试探性地叫道,“巴图?”
灯,狠狠地晃了一下,然后应声掉落于地,四周重又回归漆黑。下一瞬,我稳稳地跌进他结实有力的怀里,他也湿透了呢,听着他坚定的心跳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头顶传来他嘶哑的低吼,“这么大的雨,你出来做什么?!”我一个劲儿地摇头,紧紧环抱着他,轻声低喃,“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呆楞着不知如何安抚我,无可奈何的叹息逸出唇边,默默地一把横抱起我走回毡帐。原来他恐我担心,急急忙忙地赶回去,不想我也去寻他,两下里竟错过了。他发现帐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惊得他四处寻找,生怕我有何不测。
回了帐沐浴更衣,忙活了大半天。我才安心地躺下,仍念念不忘地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儿呢?你没有受伤,那大帐里的是谁?”他的心情似乎特别好,若有似无的笑一直隐在唇角,为我掖好被角,坐在床沿柔柔地凝着我,说道,“没事的,不过是巴尔斯与野兽缠斗时,没留意脚下,我赶过去拉他不及,同他一齐滚到崖下。正巧有树拦腰挡住了,巴尔斯年迈受不住,难免伤重了些,我不过是些擦伤,已经上过药了,无须担心。” 我听得胆战心惊,可滚下山崖的人竟是这种事不关己的口吻,生气地坐起身,在他不解的目光中寻了金疮膏来,努努嘴示意他坐到床榻上,脱了上衣一看,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叫擦伤?几乎整个背都是被石头划出的一道一道口子,深浅大小不一,最小的也有几寸长,有些甚至开始化脓了,他听见我的抽气声,忙笨拙地安慰我道,“这伤比起在战场上受的箭伤已经轻很多了,那些有倒刺的箭头几乎没入肌肤,要拔出来必须割开周围的肉,那伤口比这大多了……”
他偏头见我冷着脸,越说越小声直到噤声,我小心翼翼为他清除淤血,重新上药包扎好。再抬头时,对上他火热炽烈的眸子,避不开,认真地回望,第一次我没有回避他的注视。他抬手摩挲着我的面颊,紧绷着声音问,“你去找我,可是因为担心我么?”心因他语气间隐着急待确认的紧张小心而莫名揪紧,我点头不再迟疑。他狂喜的吻落在唇上,不容拒绝,我甚至能从他微抖的双唇感受他的激动。半晌,他热切的唇移到我耳边,轻问我,“可以么?做我的妻子,可以么?”掌下绷紧的身子,传递出来的热力几乎把我融化,我知道如果我拒绝,他会立刻停止所有动作,他一直谨守着他的承诺,一直,而我该拒绝吗?他的汗大滴大滴地滚落,氤氲的眸子紧紧锁住我,屏息等待我的答复,忽然不想去管以后会怎么样,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值得我付出的。我深吸一口气,轻轻踮起脚尖吻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