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清梅煮酒

22、第 22 章 近

　　近来渐渐夜长日短，霜风凄紧，一天冷似一天，书上说“胡天八月即飞雪”虽不免有些夸张，但草原气候恶劣倒是真的。现下才将将近冬，大风已经刮了好几场了，白日还好，一到夜里冷得人瑟瑟发抖。我向来惧寒畏冷，在家时冬天只窝在房里，片刻不离手炉火盆，几乎足不出户。北方的冬天能冻掉人一身皮，巴图怕我受寒，在帐子里升了好几个炉子，宝音她们每每来串门，无不打趣道，“这才哪到哪儿呀，便如此这般，真到了隆冬时节还不点了帐子啊！”
　　秋末初冬开始直到来年初春，这段时间是狩猎的最佳时节了。听巴图说，前段时间由于狼灾，族里损失了不少牲畜，今年必须多捕猎些猎物来代替家畜；另外进行军事训练，获取珍贵的毛皮也是围猎的目的之一。俗话说九月狐狸十月狼，这时候猎取的狼，狐狸的皮张质地好，毛皮成色好，尤其是狐狸皮，错过这个期间猎取的狐皮，就没法做裘皮了。前几日我还跟着巴图去看吊控乘马和猎犬，发现他会的东西真不少，比如相马，驯马，训练猎犬，骑射技艺高超，还会判断天气，地势，寻找水源……这些基本技能是每个牧民必须具备的，从一次次的实战磨砺中获得，但巴图的精通连巴尔斯那样经验丰富的老猎手都自叹弗如。
　　我默默地看着巴图坐在炉火前修整擦拭狩猎的弓矢长枪，手法娴熟。火光一跳一跳地映照他刚毅的侧脸，我想比起家乡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他是个优秀的男人，至少以草原的标准来说是这样。
　　现下整个部族安顿下来，而心底却愈发不安起来，对刘刈的猜测怀疑也愈深。日前，我一方面以家信为由，请爹爹暗地探查刘刈在大宋的真实身份，指不定能从中寻到些蛛丝马迹，一方面盯紧乌日娜，如此一来也好决定是否该继续保持沉默，撂开手不管。我手抚着信笺沉思，回过神发现巴图时不时地抬头睇我，复杂的眼神一闪而过，见我回视他，咧嘴一笑忙又埋头在□□箭矢中。
　　自打说服自己安心做他的妻子起，慢慢发现他待我时常小心翼翼，心存不安，有时竟弄得我有些不知所措。我的性子是极慢热的，所以很难理解不过数月的相处，他何以对我如此用情至深，何况我总是尽量低调，不露锋芒。不止一次想问他，终是碍于面皮薄，问不出口，暂且搁在一边了。目下的相处方式，一如寻常夫妻了。
　　我放下信笺，挪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巴图往里挪了挪，让我更靠近火。他用刀削直箭杆，一头大一头小，打磨光滑，然后安上锋利的锥形箭头，雕翎羽。奇怪的是在巴图在箭头上环绕着缠上一段绳子，“为何要绕上绳子呢？”我偏头好奇地问他。
　　“这样射出的箭会在飞行中旋转，能提高稳定性，射得更远。”看，这些实用的技巧在我所读的上百卷诗书里从未提到，可惜我满腹诗书在这儿完全无用武之地。我伸手，想好好端详，他不准，“仔细伤了手。”
　　“什么时候打围？”我也不执着，一面将一旁的柴草添进炉子里，把火调旺，一面问他。我知道，现在私人打猎已经很多了，每次猎户提着猎物回来，都要大宴相跟着的人与亲朋好友，族里最近热闹得很。昨天其木格的父亲和她的哥哥们还猎了好几只狐狸，请我过去用晚膳，直吃到夜里二更天，巴图来接我才散。但大规模的集体围猎还没开始，通常是由大汗亲自主持的。
　　巴图接过我手里的火钳，捣鼓了一下炉子，我胡乱塞的柴没留空，不通风，眼看着炉火渐息渐灭，“就这几天了。大汗已经选定优秀的猎手，选好地段，他们都回去各自准备了，只等天气阴沉下来便可打围了。”
　　我自小长在南方，别说成千上万人的打围，即便是一两个人的打猎也不曾见识过，宝音和其木格一直念叨每年的打大围都十分壮观，狩猎队伍跨猎具，骑着骏马，牵带着凶猛的猎犬，浩浩荡荡的盛大场面，很是向往，倒想见识见识，“呃……”
　　“不行。”话还未出口，巴图似乎看穿我的意图，一口拒绝，“打围如同打仗，半点儿戏不得。”他这么一说，我不好强求，看来未成形的计划胎死腹中了。宝音与其木格还指望我能说服巴图，顺道捎带上她俩呢。
　　“明日一早，有大金过来的商人来族里交换皮料，看看你想要什么。”巴图见我低头不语，恐怕我生气，岔开话。
　　我点头轻应。大金的商人？我疑惑万分，怎的阖族才迁至此处，便有商人来这边易货？心下难免猜测不已，应该只是一次普通的买卖吧？我暗责自己的疑神疑鬼，仿佛一丁点动静，便草木皆兵了。按下心绪，看巴图收拾好工具器械，才上床安歇了。
　　隔日天一亮，下人通报大金商人来了。巴图忙不迭地拉着我出帐，早有人抬了一口大箱子在外头候着了，一旁身着金国服饰的商人见了巴图，忙躬身施礼，用生涩的蒙语说道，“这是小人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将军笑纳。”说着径自打开箱子，里面塞满金银器物，绫罗织品，巴图点头，吩咐人将他带下去好生款待。他知晓我素来不爱这些金银，淡淡打发人抬下去，径直引了我往营盘前边来。
　　原来那些贵重金银不过是商人用来贿赂异族首领或者亲贵的，以便他们能够在营盘内有恃无恐地贩卖交换货品。营盘前边喧闹非常，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近似市集，引得牧民们纷纷聚到一处，争相抢购各自青睐的东西。姑娘们的胭脂水粉，布匹绸缎；小伙子的火镰烟丝；更多的是些日常用品，锅碗瓢盆，熏香皂粉，茶叶粳米一类；还有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
　　巴图拉着我往人群里钻，挤到到吆喝得满头大汗，收皮料银子收到手软的小贩近前，指指满满的摊子货架，兴致勃勃地催我，“快，看看你想要什么。”我感染了这热闹的气氛，兴奋得满脸通红，感觉自己仿佛又置身于家乡繁华的街道，哪人多往哪儿钻，不刻意想买什么，单纯喜欢那种热闹的氛围。
　　我左看看，右蹭蹭，竟像从来不曾见过那些在家遍地都是的东西一样。埋头东找西翻一气，我选了十盒粉色的胭脂，打算送宝音她们一人一盒；给巴图挑了一副精致的火镰，还有粳米皂粉茶叶一堆，和巴图抱了满怀挤出来，嘴里不停叨念着每一件东西的用途，高兴以过头至于完全忘了仔细观察这些商人的一举一动。巴图宠溺地腾出手，为我把挤乱的头发拢好，呆呆地盯着我，眼神柔得几乎可以溺死人，我心慌地佯装左顾右盼。铁宝在人少的空地候着，一见巴图与我满抱满怀的东西，急忙上前接住。看到营盘另一边也围着好些人，我顾不上歇息，拉着巴图往那边去……花了两个时辰，将营盘里的货摊转了个遍，末了买了一大盒豆糕退到一旁空地兀自吃起来，味道不很地道，但足够一解我的思乡情了。巴图只吃了一块，便不肯再吃，说太过甜腻了。
　　“我家乡最有名的豆糕是老张家豆糕店的，每天上门购买的人挤破门槛。那豆糕也甜，但是比这个更酥软，入口即化，吃过后唇齿留香，回味无穷。我爱吃，家人常常去买了存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吃到家乡地道的豆糕了。”我一遍一遍摩挲着盒子，叹息。
　　“总有一天我会亲自带你回故乡，吃豆糕的。”巴图低低地承诺，我自知终其一生都不可能再有机会踏上故土了，但他的话还是安慰了我，忍住唇角的酸涩，抹开笑，点头成全他的好意。他还想再说什么，大汗差人来传他过去，嘱咐铁宝跟着我尽快回去，便离开了。
　　我回首看着仍在忙碌的人们，不顾铁宝的催促，兴致不减的在一旁静看，享受草原难得的喧哗热闹。我眯缝着双眼望向不远处，竟看到楚良的身影，纳闷此刻本应该护在毡帐的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等等，他身旁商人打扮的人是谁？楚良谦卑地跟在那人身后。
　　那人仿佛察觉到我的关注，抬眼好不避讳的回望，我在脑海中搜索了一遍，确定不曾见过他，可那人的眼神却似曾相识。不过能让楚良如此听命的，恐怕世上只有一人。楚良曾淡淡地提过他会来，我倒吸一口凉气，他似乎看清了我眼底的惊慌，从容地欠了欠身，轻勾唇角，笑了。
　　他绝对是故意的，故意让我看见他，他自信无论他如何变换模样打扮，凭借眼神气质，以及楚良我仍能轻而易举地认出他。是的，我认出他了，我最头疼的人——完颜凭！他来做什么？他为何这种装扮？一连串的疑问涌上来，我的心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