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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僵 ...

  •   僵持到最后,大汗虽认为轻易离了熟悉的地方改迁不妥,无奈敌不过众人的再三要求,偏偏狼灾不断,只得同意起营另迁。仿佛冥冥之中有个牵引强推着事情朝某个既定的方向发展,退一万步说,一切不过是机缘巧合,但阖族轻离故地转移它处,只怕祸福难测。而我始终觉着与刘刈难脱干系,倘若他真是背后的推手,毒杀幼狼引发狼灾,煽动谣言蛊惑人心,一连串的动作旨在迫使蒙古部族另迁,想必眼下定营的地点位置也在他的谋划之内吧。尽管这里地势平坦,水草丰盛,又处于背风地,极适合过冬。
      我盘腿坐在床榻上,对着棋盘出神思量,巴图满头大汗地进了毡帐,取过桌案上的茶壶仰头牛饮,水顺着下颌湿了前襟。新近驻营,他跟随大汗忙里忙外,安顿布置,今儿一早便出门,将附近的地形位置细细探查巡视了一遍。他抬手抹去嘴角的水渍,转身坐到几案对面,偏头盯着棋盘半晌,模样仿佛研究新玩意儿的孩子般认真,接过我手中的黑子毫不犹豫地压下,提了白子形成“劫”,挑眉睇我,我回过神,暂且把心思搁一边,浅笑地从棋盒里抓起白子轻放在目外位置,如此一来一往酣战起来……
      前些日子,闲的发慌,宝音她们不似我悠闲,管家带孩子忙得脱不开身,不便叨扰,寻摸出被其木格压在箱底的棋盘,对照着棋谱摆弄,巴图回来见了,在一旁坐了巴巴地看了许久,想学又不知如何开口,生怕我不肯,欲言又止。我只是佯装不知,若无其事地合上棋谱,收拾棋子。他急了,忙起身一手按住棋盘,冲口而出道,“教我。”我轻轻拨开他的手,抿唇含笑道,“不收拾好棋子如何教夫君呢?” 他闻言满脸通红地咧嘴憨笑,兴奋得双手不住磨蹭衣服,不像将军倒像个孩童了。
      巴图学得极快,兴许因为常年狩猎征战的缘故,积累下丰富的实战经验,对于棋盘上的战场一旦熟悉了简单的规则,便能纵横捭阖,进退自如了。他棋路虽简单粗糙,毫无章法,但犀利彪悍,完全不受规则限制束缚,同时他等待时机的耐心超乎寻常,只要抓住机会便不惜一切代价力图全歼,战场上若真遭遇如此的对手,任谁都要忌惮三分吧?我偶尔也被杀得透不过气来,比如这会儿,我一手托腮兀自思索着下一步棋,细数下来去除他黑子贴我的数目,我尚输他半目,紧盯着黑白相间的棋盘轻咬下唇,暗悔不该教他下棋,哀怨地抬眼看他,偏偏掉进他怜爱宠溺的眼眸里,我心里一阵慌乱,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将白子胡乱放了,结果竟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当真欲哭无泪啊。
      所幸其木格已备下晚膳,我忙借口用膳收了棋盘,不然他在兴头上,耗一夜都是有可能的。他今晚不必下夜巡视,用过膳后,便埋首于空白羊皮卷中,将白日所探查的地形位置一一记录下来。蒙古尚无文字,巴图只是以简单明了的图示标识出,一如军事地图一目了然。图上东北面是鞑靼部,东南面……竟是大金!我衷心期望这只是巧合,等冬一过,开春了离开这里便好了,只要过了冬……
      不敢深想,我就着晕黄的灯光缝补他磨破的袍子,一室静默。不清楚寻常夫妻如何相处,爹娘时常这样默默无语各自忙着各自的,现下想来竟是最温暖的情景了。不止一次地幻想能与行风这般对坐,静静看他或者观书,或者写折子,能相陪左右便心满意足了。而今,偷眼轻瞥对面神情认真严肃的男人,刀削斧凿的轮廓,想着他平日的疼宠,不可谓不幸福,只是到底意难平呵,不经意地摩挲绕在左手的玉镯。
      “明儿一早,随大汗前往邻近的鞑靼部做客。”巴图生硬的声音响起,唤回我神游的心思,小心收拾好情绪,他锐利如鹰的目光停留在玉镯上,我心虚地缩缩左手,将镯子往衣袖里藏了藏,收回视线,心不在焉地轻应,“唔,是吗?去几日?”部族驻扎地挨近鞑靼部的地界,既是邻居,日后自然少不得打交道的。
      “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天半月。族里的大小事儿,自有呼吉雅嫂子帮衬,你无须劳神费心,身子若不适吩咐其木格请刘刈过来瞧瞧……”他一一嘱咐,我一一应承。
      隔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巴图便出了门。自他离开后,我单靠四处串门打发时间,一个人独处满脑子的胡思乱想,生怕寻不着答案钻了牛角尖。发现各家的女人们已开始为丈夫孩子赶置冬衣了,宝音更是适时地提醒我,“巴图好像一直穿着几年前大汗次的貂皮袍子。”托她提醒的福,我整日起早贪黑地替巴图赶了一身新的冬衣,又想着楚良随我过来这边,御寒的衣物自然是没有的,估计有在这边也不顶事儿,偏他执意不穿蒙古袍,又另按照家乡的式样和行风的身量尺寸为他也置了两套冬衣,好容易才做完,我揉揉酸涩的眼睛,活动活动僵硬酥麻的的肩,唤楚良进屋,“楚大哥,眼见快入冬了,天气渐渐转凉,你身上的衣服也单薄了些,前几日一直想着帮你添两件衣物,被迁营的事儿耽搁到现在。这是西月的小小心意,请楚大哥笑纳。”
      楚良怔忪地望着我递与他的冬衣,不肯伸手接,不动如山的表情闪过一丝困惑,我不容他拒绝硬是塞进他怀里,微笑道,“这单纯是西月的心意,没有旁的意思。楚大哥不用觉着收了,便仿佛欠了我什么。在你的主子交给你的任务完成之前,西月仍将你视为大哥。”
      他缓了缓面色,僵硬地点点头,捧着衣物单膝跪地,道,“谢公主赏赐。”他还不习惯别人不怀抱任何目的的关心吧。楚良深睇了我一眼,冷不防地说道,“主子命我保护公主至他来。”我苦笑地摇头,可不是,现下离大金并不远。不过完颜凭我是唯恐避之不及的,他若来别又添什么乱子吧。我叹气不去想他,打算让楚良穿上,看看尺寸合不合身,长了短了再另改,铁宝兴冲冲地跑进来叫道,“爷回了!”
      楚良起身退了出去,巴图领着莫日根,孛日帖赤那几人呼啦啦地进了帐子,我忙迎上前,几人皆是风尘仆仆,巴图的脸色有些不郁。甫一进门,莫日根老实不客气地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大喊,“小嫂子,今日说好巴图请客的。赶了一路,快拿酒来!”
      这还是第一次巴图带他们回帐子里吃饭,我连忙出帐吩咐乌日娜、其木格准备酒食饭菜,巴图反手拉住我,“随便一些就好。” 莫日根在一旁不乐意了,嚷道,“巴图,心疼小嫂子也不是这样的疼法啊!必勒格你们也说句话,若是大汗来了看他还这样不!” 必勒格白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看向我说,“都是自己人,有什么就吃什么,不用另外准备了。” 孛日帖赤那径自倒了杯茶喝了,并不吭声。
      不过一柱香的工夫,备下各色肉食,奶食,不过平日为了祛除腥膻,我时常加入一些药材和着肉一起熬煮,巴图不挑嘴倒不计较,只是不知道他们能否适应。惴惴地看他们吃得爽利,才松了口气。男人们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毕竟豪爽,三两下一锅肉见了底,唤其木格再添满,四人把酒言欢,觥筹交错间自有一番熟悉默契。莫日根一个劲儿地看我,捅捅一边的孛日帖赤那口无遮拦地笑道,“觉不觉得,那个鞑靼部首领帐子里挂的那幅美人图上的美人越看越像小嫂子?”
      他这话一出,孛日帖赤那的酒碗立时堵在他的嘴上,瞪他道,“有酒还不够你闭嘴。” 必勒格也使劲拽他的衣襟,“弟妹,别信他酒后胡言。”巴图稍稍变了脸色,都不约而同地看我,我并不觉得有何可疑,世上容貌相似的人不少,本不足为奇,况且画上的人儿像谁更是仁者见仁的事儿,我浅笑摇头。莫日根也自觉语失,自愿罚酒三碗,打量我面色无异,笑呵呵地将这件小事掩过去了。只是巴图的神情又沉了几分,奇怪一幅画怎么会让他心情不豫?
      将近二更天,他们酒饱饭足后方散了,巴图一一将他们送出去。回了帐,一言不发地洗漱,我想起之前新制的寒衣正好让他先试试,我照着他的单袍尺寸做的,恐怕大小不合身,不好意思地说,“这个……夫君试试,若不合身我再改。”他接过,拿在手里摩挲抚摸着柔软的貂皮,迟迟不肯穿,而他阴郁的神情渐渐缓和,忽而转身拥着我,紧紧的,紧到我几乎快窒息。我眨着眼睛,看他激动的侧脸,安静地任他拥紧,我甚至隐隐觉着他在害怕,怕什么呢?与那幅画有关吧,想问他,张了张嘴终于没开口,抬手抚上他厚实的后背,温柔地轻拍,或许无论如何意难平,我都应该试着慢慢学会接受他吧,毕竟他是我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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