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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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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体型硕大的狼发狠地猛扑上来时,我抑制住心底涌起的恐惧,哑着声音叫他快跑,然后认命地合上双眼,僵硬着一动不动地静待狼锋利的钢牙将我撕碎。好半天等不到预期的疼痛,我鼓足勇气眯缝着眼睛偷看,咦?那狼的项颈处被一箭透穿,在脚尖前抽搐,挣扎,逐渐黯淡的眸光杀气不减,不甘心地死盯住我,未曾咽气。双腿没了气力,虚脱般地瘫坐在地,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一双沾血泛红的马靴停在眼前,战袍下摆被狼撕咬得残破不堪,那人手起刀落结果了地上残喘的生命。仰头惊魂未定地撞进巴图盛怒喷火的眸子,疑惑他的出现,心下暗暗思忖是该谢他的救命之恩呢,还是该责问他,明明它已无反抗的余力仍毫不犹疑地斩杀呢?终究只是呆楞地看着他一言不发,铁青着脸强抱起我扭头便走。
“等……等等,”我怯怯地小声叫住他,小手轻拽他身上的软甲,他在生气,全身每一块紧绷的肌肉都传递出他高炽的怒火,巴图狠狠地瞪视我,还是停下脚步,“呃……”喉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我困难地吞咽唾沫,转头看向从一顶帐篷后偷偷探出来张望的小脑袋。巴图随着我的视线注意到依旧不停抽泣的孩子,泪水涟涟的小脸叫人好不心疼,抱住我的铁臂紧了紧,大声叫道,“卓力格图!”示意他带上孩子,便头也不回地带我到离“战场”足够远,足够安全的大帐前,冷冷掷下一句,“不准离开这儿半步!”命令卓力格图守住我,匆匆跨上马赶回大汗身边。
奇怪地发现,凭巴图的身手和他浑身的蛮劲儿撕碎一头狼不成问题,偏偏除却之前为救我射杀的那头狼之外,他没有再捕杀一只,只是用身子掩护大汗,巧妙地同狼周旋。为什么呢?
移开目光,环顾四周,瞧见不远处刘刈组织了数人忙碌地收治伤患,相比我的手忙脚乱,他指挥若定,动作有条不紊。并且极迅速。他时而抬头眺望的视线,竟让我产生一种气定神闲的错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止血、上药、包扎一气呵成的动作,盯着他的双手出神了半晌,忽然我的眼眸一暗,怪道一直隐隐感觉那两只小狼身上散发的淡淡药味儿似曾相识,惊恐地意识到与上次他指间残留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我简直不敢相信,难道说他毒杀幼狼蓄意挑起狼与人之间的矛盾?一如当初挑起吉布里特部与哈兀尔部的冲突一样?那时他是为了削弱抵制大宋的势力,这回又是为何?我不自觉地攒紧了眉头,快走两步想上前追问他,可转念一想似有不妥,毕竟这只是我的推测,无凭无据的,临了反落人口实,打草惊蛇。犹疑不定之下,我只能无奈地静观其变了。
与狼的恶斗一直持续到平明时分才渐息渐止,狼王带着报复后的快意,虽然死伤泰半,收拾了残兵残将退离营盘,但它们造成的巨大损失已经足够弥补它们了。营盘里一片狼籍,到处是被狼破坏的牲口圈,伤了的牲口和人,大汗顾不上喘气休息,亲自带人巡视清点各家各户的损失,安抚受伤的战士和牧民,巴图、莫日根他们则领着人加紧修复昨夜损坏的护栏,圈子,工具等等。
我满腹狐疑地回到帐房,正巧撞见乌日娜收拾我之前熬的药渣,悄悄将渣滓放进她随身携带的荷包内,瞥见我悄无声息地进来吓得险些砸了药罐。我佯装没看见,打趣儿地笑她,“我又不是狼,瞧把你唬的!”小妮子反应挺机灵,见我神态无异,手脚麻利地一边收拾,一边轻笑着嗔道,“夫人,您走路竟没个声响,生生吓了奴婢一大跳!”又帮我更了衣才下去。
呆坐了一天,茶不思饭不想地思索刘刈的做法,着实猜不透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乌日娜也不简单吧,估摸着发生在我身边的,哪怕是鸡毛蒜皮的事儿也逃不过刘刈的眼睛,只是现下还不到遣走她的时候。
巴图夜深方回,依旧穿着带血的软甲,皮护膝护腕,忙拿过干净的衣物为他换上,惊讶地发现他身上的伤口也不少,抓的咬的一堆,有的甚至深可见骨,血是不流了,都凝在一处变暗变黑,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不认同地微皱眉头,他倚仗自个儿身强体壮竟这般糟蹋?
默不作声地低头为他拾掇,上药包扎,轻叹气,估计照他这样下去,以后这样的活儿应该不会少才是。他似乎因为早上的事儿仍余怒未消,眼眸跟着我的手转,再疼也闷不吭声。印象中沉默好像是我俩最默契的相处方式了吧,他寡言,我则是压根儿不知道要跟说什么,两下里除了沉默,没有更好的方式了。
“为什么在那儿?”巴图沉声问,我手稍顿,抬眼扫过他面无表情的脸,才意识到他指的是我早上被狼袭的事儿,他在怪我一直连累他么?我微恼,面上仍不动声色,手下的力道不自觉的重了些,“我想救那个小孩。”
“若是我晚去了,你知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他几乎是用吼的,两只大手钳住我的肩膀摇晃,他额上凸起的青筋直跳,我吓得面色苍白,泫然欲泣地瞪着他,虽然清楚地感觉到他心底的恐惧,但此刻盛怒的他和那头狼一样吓人。固执地认为自己并没错,先不说没注意到狼在附近,即便是真看到狼在那儿,我也会义无返顾地冲过去。不过聪明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保持缄默,我甚至开始偷偷地考虑该不该适时昏厥呢?
还犹豫着,巴图深深地叹了口气,一把将我牢牢压在他的胸口上,急速有力的心跳声震痛了我的耳膜。他火热的双唇狂风暴雨般落在脸颊上,眉眼间,手在我身上游走,我心慌意乱的看着他充满情欲的眸子,晃着手中的膏药,嗫嚅道,“伤口……”一手不忘巧妙地抵住他拉开距离,巴图会意过来,他曾经许诺过绝不会勉强我。
他用尽全身气力调整呼吸,平息下来,但坚决不准我再为他上药。他接过药瓶,站起身离了床榻,兀自在距床最远的椅子上坐了。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心里不禁泛起淡淡苦涩,内疚负罪感几乎将我淹没,我对行风的执着注定伤他至深,伤他我亦不忍啊……
接下的几日,好容易营盘里渐渐回复了往日的平静,但族里竟开始盛传驻营惹怒了腾格里,所以招来狼群凶狠的报复,一时间传言甚嚣尘上,阖族上上下下人人自危。大汗一方面请巫师进行了更大规模的祭祀仪式,光献上的牛羊祭品就上百头,一来安抚民心,二来也是本着宁可信其有的心态;另一方面,暗地指派必勒格、巴图他们并一些经验老道的人私下查探,因而巴图近几天,鲜少回毡帐。
听巴图偶尔提及,好像并非天灾,而是人祸,但终究查不出引来狼群的罪魁,也就无法向族人公布,自然传言也无法消弭,兴许只能等时间慢慢淡化吧。偏偏,天不从人愿,祭祀过后短时间的平静没有持续太久,人们刚刚缓过劲儿,接二连三的狼群偷袭接踵而至,虽然狼群的规模远不如前,但时不时的侵袭仍搅乱了牧民的生产和生活。
“听说没,哈达昨天放牧又跟三五只狼打了一仗,损失好几只羔羊呢!”前个儿巴图寻了匹小马驹与我,是匹小母马,周身枣红色的细长鬃毛,油亮得像一匹上好的丝绸缎子,脾气性情又极温顺,我一见便喜欢上它,起名‘月牙儿’。忘了自己惧马的事实,相处了半日图新鲜成日里骑着‘月牙儿’到处溜达了。用过午膳,我不等其木格便骑了‘月牙儿’出来透气。无意间听到草垛后有人说话。
“可不是。这阵子真是撞邪了,牧羊放马成日遇到狼,再这样下去只怕咱们家的牲口迟早都得进了狼的肚子里。”一个女人絮叨着。这本是家常话,我并不好奇,让我驻足的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恐怕真的是惹怒腾格里了,若不然怎会在这个时节不停地遭狼袭?看来这次营盘的位置不好,冲撞了神,才会不断招来祸事。”是乌日娜的声音!而她的话成功地引起周围人的担忧,开始议论纷纷。我心下纳闷,她为何要这样说?
我悄悄地策马往回走,暗自计较着她的话,乌日娜如若只是信口开河也便罢了,偏巧她伺候我也有一段时日,她的性子不说摸透,但也知个三四分的,主子近前服侍的人都不是传闲话的人,她素来说话皆有分寸,总是自个儿先掂量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才小心回话。难道这段时间蛊惑人心的传言都与她脱不了干系?那她身后的主子该另有目的了。
果然,营盘位置不宜的传言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人相信认同,族里大小许多部落首领贵族也争相要求择址另迁,大汗不止一次地召集首领商谈,意见不一,一直僵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