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清梅煮酒

19、第 19 章 接

　　接近大帐时，抬头望见大汗妃领着乌云嬷嬷远远地迎上前，细心打量我脸上气色，见我一如往常，放下心来亲昵地挽住我的手臂，殷殷浅笑，相扶着走进大帐，关切地探问，“西月，这几日身子可好些了？”
　　大汗妃既然不提那日的事儿，我自然佯装不知，敛目低眉地微笑颔首，回道，“托大汗妃的洪福，已大好了。”进了帐子，大汗正端坐在几案前埋首于一张张羊皮卷中，我忙欠身行礼，“西月见过大汗。”
　　大汗抬手示意我免礼，不紧不慢地卷折起羊皮卷，嘴角一咧，爽朗地笑道，“公主身子不适连带把我心腹大员的心也一并牵走了！”语气颇有些戏噱无奈，虽无嫌隙不满，只怕他是说者无心，我这听者该有意了，杞人忧天地思忖，日后的事端保不齐皆由这些细小微妙的事儿中生出呢。
　　“巴图呢？”大汗左看右看没见巴图随在我身边，不解地问。
　　“回大汗，先前普楚与卓力格图提了两只死了些日子的狼崽子来见巴图，便急匆匆地出门了。他恐大汗久等，特地嘱咐我先过来，若他赶不及，也不用等他，只管先开席便是。”
　　大汗闻言兀自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狼崽？”大汗妃见天色不早，并不理论，忙吩咐婢女摆置酒菜，备下肉食、奶食，笑盈盈地拉我坐下，轻推正出神的大汗催他入席，“既然巴图有事儿耽搁，咱们先用，边吃边等吧，”
　　大汗只是默不作声，他快步走到窗前撩开帘子朝外张望，他锐利的眼睛盯着天半晌，眸子惊得发亮，他深吸了几口气，似乎警觉到其中不同寻常的气味儿，他忽然大声叫道，“来人！阿当罕，快，快去找巴图来！”大汗焦急地来回踱步，皱着眉头沉思，打量这光景，即便一时半刻猜不透大汗的心思，也不敢再多言语，只顾紧张地盯着大汗的身影，婢女们个个垂手侍立在左右，大气不敢喘，帐子里瞬间安静得剩下时快时慢的脚步声。
　　估摸着寻遍了整个营盘，天色已黑，仍不见阿当罕回来复命，倒是铁宝心急火燎地冲进大帐，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说，“大……大汗，不好了！主子说今晚狼群极有可能夜袭北牧场，主子拿了家伙并普楚和卓力格图他们赶过去了！主子交代时间紧迫，为防狼群声东击西袭击营盘，请大汗即刻调派人手，严加防范。”
　　什么？我豁地站起身，这人实在太莽撞了！且不论狼群凶猛与否，单是他这样不计后果地将自己陷入随时可能发生的危险中，便足以教人气得咬牙切齿了！
　　大汗一听，登时气红了脸，眉头皱得更紧，怒目圆睁，鼻翼一掀一合，一掌击在几案上，震得羊皮卷落了一地，杯子也应声碎裂，冲着跪在地上的铁宝怒吼，“胡闹！胡闹！牧场的人手才有多少？倘若狼群当真来袭，他们几人不等于白白去送死？！”
　　铁宝护主心切，低着头战战兢兢的回道，“主子说，北牧场里都是一等一的良种战马，绝不能教它们有半点闪失。”
　　“蠢话！马不能有闪失，人就能有？！你……你你速去叫莫日根带足人，快马加鞭赶去牧场，马失了便失了，人都不准给我有丁点差错！快去！”能有这样一番见解的，即便在从古至今的中原皇帝中也屈指可数啊，我不禁要对眼前这个草莽之气十足的蒙古大汗刮目相看了。
　　正说着，“呜——”一声空旷尖锐的嗥叫划破宁静的夜，直叫得人遍体生寒，大汗沉下脸，控制住怒火，迅速召集孛日帖赤那，必勒格并大小部落首领，众人听闻狼群来袭，个个面如土色，议论纷纷，牧仁疑惑地叫嚷，“现下什么时节，狼群怎会挑这个时候来？”
　　“不管它来不来，做好防范才可万无一失。它不来最好，来了咱们也能应对。”必勒格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引得大家点头赞同。安排防御布置妥当，个人领命各自忙碌去了，大汗拿下挂在墙壁上的弓箭、箭筒，嘱咐大汗妃与我绝不可离帐子一步，转身出了大帐。
　　转眼之间，大帐里徒留大汗妃和我对着令人垂涎三尺的食物怔忪，我还懵懂不明就里，大汗妃开始坐立难安，仍强自镇定地安慰我，“别担心，会没事儿的。”
　　这时，帐外的风呼呼作响，一阵紧过一阵，北面牧场凄厉的马嘶人叫竟顺风传过来，声音很远乍一听还只当是风啸，但侧耳细听，那声音饱含的痛楚绝望教人不忍听闻。我慌忙透过窗子，踮起脚尖向北面望去，只见天那边血红一片，诡异极了，心中的不安渐渐扩大。几乎同时的，营盘这边也遭到狼群的袭击，我也第一次体会狼的可怕。
　　大汗的金帐在营盘的正中，且地势略高些，这样对营盘口的动静便能一览无余了。营里的防备还是晚了一步，勉强将牲畜都赶进圈子里栓牢，甚至来不及布置陷阱圈套，只在入口出安排了数十个身强力壮的汉子，人人手持牙棒，□□类的武器守着，又有其他人牵着猎犬组成小队到处巡视。
　　果然如巴图所料，狼群的主要目标是营盘。北面的厮杀开始不久，狼王领着二十多条狼直奔这边，大汗指挥众人大声叫喊企图吓走它们，但这群狼非同一般，群狼中丧失狼崽的母狼，和饥饿的公狼随着狼王的一声令下，不顾一切疯狂地扑咬上来，只见人与狼在营盘口大战起来。狼的奔跑速度极快，不顾如雨的箭矢，身先士卒的狼王和几头凶猛的头狼带领群狼冲到近前，凭借冲力，纵身一跃，足有一人高，看准人的脖颈狠命撕咬，人即便用手护住要害，手臂上的皮护腕，衣袖连皮肉一齐被撕下一大块，顿时血流如注，狼顾不得吞食到口的肉，又扑过去。那些蒙古汉子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眼下疯狂的狼激起他们身上的狠劲儿，挥舞着手上的牙棒。抡圆胳膊瞅准机会，使劲砸向扑来的狼，那狼被砸碎脑袋，鲜血迸溅，惨叫地滚倒在地挣扎，冲上前的猎犬狂吠，与狼死掐，咬成一气……顿时整个营盘充斥着人，狼，狗的嘶喊嚎叫，响彻草原。
　　大汗妃忧心忡忡地握紧拳头，焦急地看着大汗毫不畏惧地杀在最前面，“这些狼竟比往年的都要疯狂凶狠许多。疯了的群狼草原上没有人不胆寒。”我已经完全被眼前血腥残忍的厮杀惊得目瞪口呆，忘了言语。
　　狼依旧锲而不舍地一拨接一拨往前冲，不知道是怎样的深仇大恨竟能让它们如此蹈死不顾，大汗与战士们死命守住营口，抵挡群狼的车轮战。此时，大家皆将精力集中在前面，忽略了营盘左右两翼的防卫，经验老道的狼王却早已设下埋伏，它仰头对天长啸，“呜——”大汗似乎也意识到，但由于之前的准备太过仓促匆忙，眼下根本无法顾及，他急忙回首大叫，必勒格抽调出一队人马分成两组护在营盘两侧。
　　眼见从两边窜出的十几头狼，呼啦啦腾空闯入营盘，见人便咬，专挑不严实牲口圈，扑跳进去大肆杀戮，只听得圈子里的牛羊撕心裂肺的哀号惨叫。大汗妃惊呼一声，二话不说回身取过藏在床褥下的弯刀，吩咐婢女召集营里的老少妇孺一齐出来共同杀狼。我不禁感叹蒙古的女人比大宋的男人都厉害，刹时营盘里就像炸开了的锅，乱作一团，人人手持镰刀，匕首，木棍……
　　大汗妃独不肯我出去，想我手无缚鸡之力，若我有个好歹，即便是受了惊吓她也难向巴图交代。若说惊吓，今日受得也够多了，不怕再多一遭，想着自己应当总还有些用处才是，便偷偷趁乱出了大帐，直往我的帐房去，沿路见到被狼啃咬得面目全非的牛羊，血肉模糊的模样不停干呕。楚良瞧见我不顾危险的跑回来，不认同地蹙紧眉峰，轻责我，“公主不该如此冒险。”
　　我不在意的摇摇头，唤他进帐，我寻摸出之前带过来的药草膏药，翻了半日发现止血的膏药太少，这么多人估摸着不够，吩咐楚良将水煮沸，我把火葱去出来，放入锅内烫熟取出用最快的速度捣烂，分了一半与他，“把它敷在患处，即刻止血，还有金疮膏。楚大哥去前面，我在后面。”
　　楚良看看手里的药，又看看我，半晌才无可奈何的轻叹气，吐出四个字，“公主小心。”我微微牵起唇角，点头应允，拍拍他的肩膀，分头出了毡帐。营盘里早已一片混乱，许多圈里的牛羊已惊吓得冲出本就不太牢固的圈子，四处横冲直闯，狼紧随其后，窜到牛背上用它的钢牙狠狠咬住。一用劲儿撕扯下一大片来，疼得牛没命的跑，狼一跃又换到其他牲口身上故技重施……百姓牧民们追着又喊又打，狼又回过头咬人，一时间死伤不计其数。我思忖着，没胆量冲锋陷阵，只得跟着人群，但凡有受伤落下的，便拿了药膏先与他止血，简单的处理以免伤口恶化，所幸情势紧急，倒没人认出我来。一路跟，眼见不知打哪儿跑出来的小孩，约莫五六岁，兴许是被眼前的景况吓呆了，光光顾着害怕哭叫，忘了躲藏，大人也无暇顾及。我忙过去将他抱起，轻拍他的背安抚他，“乖，不哭啊。姐姐带你回家。”偏偏怀里的孩子止不住地哭，甚至不停颤抖，惊恐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身后。
　　脊背忽然一凉，我猛地回过身，“喝！”一头嘴角淌着血，目露凶光的狼瞪着我，身子一僵，心底泛起丝丝凉意，它已经杀红了眼，几近疯狂，试着挪动身子，它弓起身，时刻预备向我扑过来。心里的勇气一点点丧失，几乎站不稳了，但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啊，我边放下孩子边对他说，“一会儿姐姐叫你跑，你便死命往后跑决不可以回头，听到么？”孩子点头，我尽量用身挡住他，作了个深呼吸，抬头迎视那双充血的绿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