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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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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数天的长途奔波,耗尽了我几乎所有的体力,加上风寒未愈引起的强烈不适,沿途头疼欲裂,胃里的酸意不停翻搅,只是拼命咬牙忍住,轻易不肯教人看去,但煞白的脸色仍不时招来宝音关切的目光,更要勉力支应时不常过来探视的巴图。好容易捱到目的地,坚持着撑完巫师冗长繁琐的定营祭祀仪式,大汗下令各自安顿后,才容许自己瘫软在巴图怀里。
再睁开眼时,刘刈正用长针扎入鼻唇之间的人中穴,疼得我险些没落泪,他指间有一股药味,一股我不熟悉的药味,我不自觉地蹙紧眉头,一旁服侍的其木格兴奋地大叫,“醒了,醒了,夫人醒了!”刘刈见我醒过来,忙收回手躬身作揖,“夫人,失礼了。”想开口问个究竟,转念一想他未必据时以告,便噤了声,偏头暗暗思索,萦绕在鼻尖的药味。巴图一个箭步走上前,欣喜若狂地左看右看,端详了半晌,深深地舒了一口气,转身问刘刈,“刘百户,月儿已醒,应无大碍了吧?”
刘刈收拾好针,点点头,嘱咐道,“夫人风寒本已渐愈,只是又经颠簸劳顿,体力不支,更添了几分,只需好生静养便是。日前开的药再加些剂量,另外进食清淡的食物,忌荤腥。”说着,乌日娜端上药汤,巴图卷起马蹄袖,一把接过来,“我来。”乌日娜与其木格呆楞地看着他蒲扇似的大手小心翼翼地端着药碗,坐上床榻,搅着汤药散热。我尴尬地暗自叹气,如此自然而然的动作,却给我极大压力,不忍驳了他的好意,顾不得药苦,接过碗一口饮尽,差点儿没呛着。刘刈眼睛一亮,显然很高兴见巴图对我这般宠溺,微笑地提醒他,“将军,大汗还等着您开宴呢。”巴图满意地看看见底的碗,轻应一声,嘱咐其木格小心照料我,与刘刈匆匆去了。
胡乱编了个理由,支开乌日娜,我仍记挂着刘刈手上陌生的药味,在家时每日的功课除了研习药理望、闻、问、切的基本功,其次便是识别辨认各种药材了,依着爹爹的标准,必须熟悉到闭着眼睛也能判断出药材的优劣,做到“闻味识药”,虽然与爹爹的要求相去甚远,但简单的识别我尚能做到,悄声吩咐其木格,“其木格,帮我把乌日娜熬的药渣滓寻来。快去,仔细让人瞧见。”
我把药渣翻来覆去地闻了数遍,不过是些苏叶、杏仁、桔梗、陈皮、甘草一类疏风散寒的寻常药,并不见奇特,不由得心生疑惑。其木格一面将药渣重新收拾出去,一面咕哝着,“夫人,您不知道,前两日您就这么忽然晕倒,把奴婢吓坏了,大汗妃也……”
“前两日?”我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竟昏迷了这么长时间?
其木格点点头,细心为我拉上被子,掖好被角,“可不是。算下来,到今日您昏迷足足有三天了呢。”说着,生怕我不信,不忘比划手指强调,我浅笑,示意她在近旁的椅子上坐了,“那这几日可有什么新鲜事儿?说来听听。”
“也没什么,就是听阿纳日说他们那边打定营下来,一连几天都丢了牲口,其他家也有丢的,多少不一,估摸着被狼叼走了,哈达猫了一夜也没逮住一只。”
“狼?”我好奇的挑挑眉,是上次绣在幡旗上,目光森冷,模样凌厉的动物么?依稀记得一些书上影影绰绰的提过,只说它凶残狡猾,却未曾亲见。
“主子最知道了。”小妮子得意洋洋地笑道,随即又撅起嘴,不解地低喃,“不过,眼下这个时节,食物充足,狼一般不肯轻易近人才是啊!怎么……”与其木格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不知觉竟过了二更,仍不见巴图回,大汗差人来传话,“巴图将军多吃了两杯酒,夫人身上欠安,将军怕惊扰了夫人,在那边歇下了,明儿一早再回。”
心下纳闷,自成亲以来,除却公务,巴图从不曾在外留宿,若太晚担心惊扰我,他自会在一旁的椅子上和衣睡了。正计较着,宝音的随侍三丹进了来,欠身道,“夫人,主子让奴婢与您说‘巴图将军恐怕今晚回不来了,您不用等他,先睡吧。”
宝音这话颇值得玩味儿,回不来?是不想回,还是回不来,若当真要回,难道大汗还强留他不曾?倏地脑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我抬眼看向地下站着的三丹,轻问,“席上还有谁?”
“回夫人的话,呼吉雅夫人与娜娅主子还在,其他人都散了。”
“唔,我知道了。”打发其木格送三丹出去,隐约猜到事情的原委,不过是想灌醉巴图,弄出个木已成舟的事儿教我只有接受的份儿吧。不禁苦笑,一个刘刈已让我应付得战战兢兢了,行风的下落还没着落,这会儿再添一个次妻,蒙古人的次妻不比大宋的妾室,地位与正妻无异,地位高低我倒不计较,只恐不知日后又会无端生出多少事来。想来大汗亦不希望巴图将心悬系在一人身上,娜娅仍不死心,也好,兴许这样心上会少些自责吧。
其木格送客回来,忙不迭地劝慰我,“夫人,主子也是怕打扰您歇息,明儿一早便回了。您若觉着害怕,其木格在外伺候,您叫我便是。”我默然,由着其木格服侍我睡下,胸口微闷辗转反侧睡不着,楞楞地盯着门帘出神,炉里的香已燃了多半……
忽然门口一个身影闪进来,我只当眼花,直到扑鼻的酒气袭来,才吓得抓紧被褥低呼,“谁?!”
“我!”巴图恼怒地轻喝,我忙下床取过火镰点了蜡,吃惊地见他倚靠在床榻边,大口大口喘气,黝黑的脸微微泛红,酒气虽重,但眸光清亮,不似深醉的模样,倒了杯茶递与他,“不是说明早才回的么?”
他一动不动,就着茶杯仰头一口喝尽,寒着脸愠怒地瞪我,“若我明早回,你可知后果?”声音冰冷刺骨,我缩了缩脖子,怯怯地点头,弯腰想扶他起身,坐到床榻上,地下凉。不想他手一使劲儿,我脚步不稳地跌进他发烫的胸膛里,“啊!”
赌气般将脸紧紧埋在我肩上,一言不发,任凭我如何挣扎,他似乎打定主意不松手,粗重灼热的呼吸不时拂过颈项,僵硬着身子,动弹不得,索性随他了。良久,才听到他模糊的抗议,“我已经有妻子,够了。”最直白的话,往往最触动人心,饶是铁石心肠,也不禁化为绕指柔啊。
“听其木格说,这两天狼叼走了好几户人家的牲畜,可有此事?”我知道自己再次很可耻地选择了逃避,也知道这个问题转得多生硬,只是我更肯定现在自己没法儿心如止水地面对他,只能逃避。
巴图深吸一口气,半晌敛住情绪,慢慢放开我,横抱起我放进被子里,才点头道,“狼不会在这个时节出没,我已经着人去查了。”
“有眉目了么?”
“没有,但不会太久了。不用担心,快睡。”不知为什么,看着他的背影我竟莫名觉着安心,心上悬着的石头落了地,睡意渐渐袭上来。
之后的几天,营盘内接二连三的丢失牲口,少则两三只,多则七八只不等,数日累积下来,竟不下百余只,一时间有传言说是定营触怒了山神,闹得全族人心不定。巴图每日夜里都巡视至夜深方回,几番问他,他怕我担心不肯多说,时间一长我也不再提及,只是见他的脸色一日凝重似一日,隐隐觉得事情不妙。
这日,我的身子已大好,大汗妃听闻,忙忙着乌云嬷嬷来请巴图与我过去用膳,估摸着是想探探我对上次灌醉巴图的事儿的反应。巴图安静地等着其木格为我更换好衣服,临出门前,巴图的两个属下普楚(意为:圆圆的脸)与卓力格图(意为:大无畏)提着两只硬了的“小猎犬”进来,巴图一见,立刻寒了脸,拿过来仔细察看,它们身上没有一丝伤痕,身子虽然硬了,但尚未腐烂,那么至多不过两三天前死的,而且我不自觉地吸吸鼻子,它们身上有股子淡淡地,不易察觉的药味,那味道我好似在哪里闻到过,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发现的?只有它们?”巴图硬着声音问。
“是的。在后山的山坳处。”
巴图回身让我先过大汗那边去,带着那两人出去了。我奇怪地望向其木格,“刚刚那是两只小猎犬吧?”其木格叫来绒球,抱到我面前,挑眉问我,“您看,像吗?”
呃,原来绒球是只猎犬啊!我到现在才知道它的身份,不过之前的那两只动物身量比它大许多,而且嘴比较长,毛色也不一样,难道它们是……
“是狼,幼狼。两个月左右大。”其木格的回答肯定了我心中的猜测,她一面搀着我往外走,一面皱着眉头解释,“倘若没有在幼狼身边找到母狼的尸首,便麻烦了。”
麻烦?想着巴图阴郁的眼色,也知道麻烦应该不小。但那股子味儿,我到底在哪儿闻过呢?“若母狼回头找不着孩子,会疯狂的报复……”
“冷吗?”我看她打了好几个寒战,当时我兀自回忆,没留意其木格的话,“若冷,你回去加件衣服,我先过去不碍的。”其木格一个劲儿地摇头,坚持说不冷,我便不再言语了。之后发生的事儿,有些出人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