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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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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风——行风——”我逆着人群往前赶,四处寻找,不见他的人影,顿时慌了神,急得团团转,只好退回到之前卖炒栗子的小店旁,选了个人少的地儿等他,坚信他一定会回来寻我。
远处人声鼎沸,踮起脚尖四下张望,只见街口方向一片混乱,人们不知何故地挤作一处,动弹不得,听周围的人诚惶诚恐地议论,说一个英俊后生无意惊了凤仪公主的鸾驾,冲撞了几句。我只当新鲜事儿,不甚在意,听过便忘了,只是心下纳闷儿,既是公主出游,如何不净街清道?
仿佛等了一整晚,夜深转凉,游街观灯的人渐行渐散,街面上的小摊小贩也三三两两地收拾了,恍惚间隐约见一个身形与行风相似的背影匆匆随着人流过去了,我不确定地轻喊一声,“行风——”声音很小,也不知他听见不曾。
那人身子一僵,猛地旋过身,张望的目光最后锁定我,先是紧张,然后惊喜、担心、生气混在一处,有些吓人,他怒气冲冲地走到跟前,不由分说地一把拉过我,上上下下从头到脚检查了一便,确定没有丝毫损伤后,才松了口气,沉声问,“等很久了?”
唉,他连生气时,说话仍是温和的,我粲然一笑,晃晃手中一纸包的栗子壳,“不久,刚刚吃完一包栗子,正打算再买一包。”他唇角微微上扬,接过我手中的栗子壳,温柔地睇着我,顺手将我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走,回家。”随着他走在繁华未尽的街上,忽然想起刚才听到的新鲜事儿,便随口问他,“行风,之前听人说街口那儿有人惊了凤仪公主的鸾驾呢。可是若真是公主,应该要净街清道才是,莫不是那边搭台演戏,行风经过时可曾见了?”行风脚步迟疑一下,轻和道,“唔,不曾见,许是唱戏吧。”
上元节过后,便一直不见行风来府里,只当他公务繁忙,脱不开身,并没多问。不想彼时京城里凤仪公主欲招行风为驸马的传言已闹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了,独我蒙在鼓里,仍满心期待行风的花轿早日来迎。全府上下,上至爹娘,下到管家奴婢,都变着法儿哄我,若不是敏儿公主心悸病犯,传我入宫陪侍,只怕瞒我一辈子都是有可能的。
“西月,凤仪皇姊想招单行风做驸马,你知道吗?”
“咣当”!手一抖,上好的汝窑瓷杯碎了一地,脑子瞬间空白一片,下意识地弯腰收拾,一不留神碎片划手指,殷红的血滴滴落在天青的残片上,鲜艳刺眼,竟不觉着疼,一旁的侍女忙过来接手,扶我到椅子上坐了。
“也难怪,单行风仪表堂堂,允文允武又年轻有为,父皇时常夸赞他是不可多得的国家栋梁,目下皇姊相中,父皇没有不允的理儿,打算择日赐婚。偏偏单行风几次三番推说已有婚约,不肯就范,触怒龙颜,父皇一气之下,把他打入天牢了。”
什么?!我霍地站起身,眼前一阵黑,急忙扶住近旁的桌子,险些摔倒。怪道近日一直未见行风,合着所有人都商量好了瞒着我!
“所幸韩丞相与李大人主持的北伐急需人才,父皇轻易不会杀他,指不定还会命他领兵出征。”实在怀疑敏儿公主此次召我入宫的目的,明知行风与我的婚约却句句刺探,寥寥数语,我身上已汗湿了几回,再被这样试探几次,保不齐我也该另添心悸病了。
浑浑噩噩地出了宫,回到家径自将自己锁在房里,懒于见人,直等到皇上下旨,命行风官复原职,择日起兵,才稍稍安心。是夜,行风来与我辞行,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他刚刚从校武场上下来,未及换洗便匆匆赶过来,一身戎装,与平日的儒雅打扮大相径庭,雄姿英发,英武神气,跟爹爹、大哥和二哥吃了几盅酒,寒暄了半日才过到后院,我拣最好的金疮膏,化淤散等包裹好交与他,又不知所云地絮叨了许多平日不常说的话,他光是不经心的轻应,并不答话。
“要不……”我停下手边的动作,转身问他,话才刚起头,他仿佛知道我的心思,利眼一横,狠狠地瞪着我好一会儿,害我将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回肚里,他寒着俊脸,冷道,“你敢说一句教我娶公主的话儿,我对你的用心算是白费了。”
我艰难地吞了口唾沫,不管怎样该说的我还是要说,“可是……我情愿你娶公主,也好过眼睁睁地看着你去送死。”最起码皇上不至于忍心教女儿守寡吧,不知为何总隐隐觉着不安。
“月牙儿,我单行风岂是贪生怕死之辈?”行风恼我不相信他,声音更冷上几分,“今儿即便不为你,身为一军之将本该为国效死力,殒命疆场又有何惜?但凡我个万一,江叔叔自会为你另择良婿。”说完,转身便要走,我慌忙拦住他,红了眼眶,哽咽地问他,“当真要去?”
他深吸一口气,平息怒气,坚定不移地看着我,“非去不可。只有立了功,我才能拿它同皇上说话,求他收回成命,恩准我俩的婚事。”
数日后,大军起兵北伐,我日日焚香祈祷,刚开始还不停接到捷报,举国欢庆;之后的大半个月音信全无;再然后,前方传来全军覆没,行风投敌的噩耗……
(现在)眼泪濡湿了衣襟,袖子,止不住地流,吓坏了身边的宝音,她手忙脚乱地为我擦拭,嘴里咕哝着,“瞧你,孩子似的,竟因一个故事哭成泪人了。故事故事,便是过去了的事儿,犯不着再为它流泪。一会儿巴图见了,该怨我的不是,好生生惹你哭了。”
过去了的事儿?宝音另有深意的话,攫住我所有的心神,事情是过去了,过不去的是心啊。我似懂非懂地看着她,她轻柔地浅笑,正要开口,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她撩起帘子,探出头去,喊道,“铁宝,怎的不走了?出了什么事儿?”
铁宝用马鞭指着前边,回道,“回夫人的话,前面不知谁家的马群受了惊吓,横冲直撞,主子率人套头马去了,免的平白伤了人。”
说话间,巴图与孛日帖赤那追着几十匹马上了不远处的小山坡,不时听见响亮的马哨声,只见两人一左一右追赶头马,眼见只差几个马身长了,孛日帖赤那用套马绳圈套住马的脖颈,奋力后拉,以减缓它的奔跑速度,巴图则从另一边靠近它,与它齐头并进了一段距离,忽然松开缰绳,眨眼功夫他已换骑到头马的身上,那马一惊,长嘶一声,身子直立起来,鬃毛象瀑布似的翻滚着,呼吸猛地一窒,心跳得飞快,这若是错个万一……好容易巴图才制服它。
宝音喜滋滋地坐回来,脸上自得的表情说不准会挂上一天,她轻拍我肩膀,指向车窗外,“眼前的人才是最紧要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巴图正驾马往回赶,习惯性地向这边张望,目光不期然的相遇,明明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热切的眼神莫名教人不自在。他冲我挥手,咧开嘴憨笑,我佯装不经意地收回视线。
“打赌,他一会儿便过来。”宝音不怀好意地凑到我眼前,端详了我半晌,懊恼地叹道,“糟了,你眼圈上的红肿还未消……”我被她焦急的模样逗乐了,正准备安慰她,只听铁宝一声,“主子——”吓得宝音胡乱拿过毡子,往脸上一盖,不忘悄声提醒我,“就说我睡着了。”
我还未及反应,巴图掀了车帘坐上来,本还觉着宽松的车厢,他一来竟显得有些挤,他回身看了一眼“睡着”的宝音,压低声音问我,“身子还受得住么?”
“还好,不碍的。”我摇头,柔声道。
“你哭了?”他问得严厉,声音不自觉地抬高几分,他还是注意到了,“睡着”的宝音倒一口凉气,很轻微,巴图没察觉,我忍住笑意,故意沉默了一小会儿,才道,“没什么。不过是刚才沙子迷了眼睛。”他自然不信,打算叫醒宝音,我忙岔开话,“夫君怎的一头汗?”拿了手帕帮他擦汗,巴图身子一僵,呆楞地盯着我,微张着嘴,一动不动的光景让我险些忍俊不禁地笑出声。
半晌,巴图回过神,也忘了之前的问题,将满满一袋水塞给我,“喝水,完了我再送过来。”边说边取下挂在车上的空皮囊,“若有不适,着铁宝到前边告诉我,我领刘刈过来给你瞧瞧。”说完,不敢耽搁,忙又去前边了。
宝音待巴图走远了,才敢起身,拿过水袋仰头便饮,“慢点,仔细呛着。”我轻摇头,果真是草原的儿女,豪爽不做作,她反手抹去唇角的水渍,把皮囊还我,奇怪地偏头看我,
“你试试看,水一点不凉,倒是温热的。”
我小啜一口,可不是?水温热,入口不凉不烫,很舒服。只是并不曾停下来烧水啊?且已入秋,即便是滚烫的水不到半个时辰便会凉透。那水温,像极了体温,莫不是……我沉默了,心有些乱,他待我或许笨拙,却极用心,这样的好我能狠得下心辜负么?我开始茫然,行风来寻我,现下生死未卜,若他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我又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