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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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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气无力地斜倚在摇晃的马车内,强忍一路的颠簸,目光随着逶迤而行的长队延伸,生平第一次见如此大规模的迁徙,阖族上下少说也得有十万余户吧,这样的景况极为壮观。一家紧跟着一家,老人和小孩安坐在塞满帐篷,毡盖,炊具等什物的马车上聊天笑闹,成年人无论男女,一面忙着驱赶自家的牲畜,一面吆喝跑得满山遍野的猎犬,只听得悠扬的蒙古长调,清亮的口哨声撒满一路,草原上的人们从不为周车劳顿所苦。倘若一家人手富余,自会拨了部分帮别家去,如此一来,队伍行进得出奇的缓慢。必勒格与孛日帖赤那护在大汗身边,走在最前边,巴图领了十来个精壮汉子负责全族的安全,前后巡视好几回了。
只因我之前染的风寒迟迟不愈,巴图忧心我经不住长时间的奔波劳碌,曾请求大汗引阖族先行,容他迟几日,待我好些了再赶他们,不想大汗一句,“要走一起走”驳了回来。我知晓,阖族南迁这样的大事,出发的日子和时辰皆是事先算好了的,别说延后时日,便是耽搁时辰也是万万不可的。深恐巴图为我惹了众怨,只得再三保证病已大好,绝无大碍,他才迟疑的点头应允,谁知临行前,他竟连夜赶制了一辆极宽敞的马车,估摸着我横躺下都不成问题,里边光是长绒垫缛便铺了好几层,另外还置着毯子,毛毡……仍放心不下,托宝音过车里来陪我,拦都拦不住。
宝音打从坐上马车,一边细数身下的垫缛,一边刻意长吁短叹地摇头,打趣地道,“啧,啧,我家那口子要有巴图一半的心思,便是病上十回八回,卧床不起我也心甘情愿。都怨我阿妈,给了我这副好身板儿,想病都病不来啊。唉!”末了,竟煞有介事地叹气,只差没捶胸顿足了。
“咳……咳……”我忙抑住到喉头的咳嗽,目光从远处拉回落在她“自怨自艾”的脸上,浅笑说,“要不,换换吧。”我自小便期望有一个百病不侵的好身子,爹爹费尽心思为我调养十数年,仍敌不过一夜风寒。
偏偏宝音错听了我的意思,只当我想拿巴图与她换,俏脸一沉,敛了笑容,生气地攒紧双眉,严肃地说,“西月,我劝你惜福。你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在你们这些自诩知书达理的中原人眼中,咱们蒙古人便是下等的蛮子,配不上你。但论起对你的用心,巴图比他们不知强上多少!莫不是你铁石心肠,感觉不到?”
“我……”我怔忪地的看着她的怒容,竟无言以对。我并非无知无感的木头人,怎会体会不到巴图对我的好?只是……“草原上但凡娶亲的男人谁不是妻妾成群?三四个妻子算少,十个八个才是正常,再不要说那些掳来的女人了,即便是孛日帖赤那也娶了五房妻子,每日里轮流到她们帐子,一个月下来,在我这边的次数统共十个指头都数得清。人家娜娅巴巴地要嫁,他却看也不看,你非但不惜福,反而一个劲儿地将他往外推,你倒说说看是何缘由?”宝音越说越激动,满脸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只恨不能将我骂醒,我顿时不知所措,下意识地将手帕递与她,她先是不睬,半晌不见我有收回手的打算,才气闷地夺过去,胡乱擦了。
她替巴图不值,我了解,可是我又何曾忍心辜负他?轻叹一口气,我别开眼,侧过脸,将视线移向车窗外,良久,我才幽幽地开口,“宝音,我给你讲个故事吧。”顿了顿,她没反对,我继续说,“大宋的京城里有户姓江的人家,世代行医,江老爷年轻时救过当时颇有权势的单将军,幸得他保举,江老爷入朝为官,更成为皇上身边的御医,名重一时。不久,江家新添千金,正巧单将军有一子,两家人商量着便把亲事订下了,说好世代相亲……”
(过去)很小的时候,兴许从记事起,我便知道不久的将来会成为行风的新娘。当时小,不懂其中深意,但认定便是认定了,一刻也未曾犹疑过。成天跟在行风身后,缠着他讲故事,听我弹琴,陪我下棋作画,他总是好脾气地随我,不像大哥、二哥整日嫌我烦。
稍长些,知晓些许男女大妨之类的教诲,加之三天两头生病受寒,娘教我安分呆在府里,好生习练琴棋书画,针黹女红,爹也命我与大哥二哥一道习医,行风也开始偶尔随单伯父习武在外,便鲜少像以前那样成天一起了。但奇怪的是,每次受罚时,他时常奇迹般地拿了糕点来探我,直到我承诺他再不会被罚……
那日天色已暗,我正哀怨地跪再祠堂里愣神,灯火昏暗的祠堂四周一片寂静,蛐蛐恼人的叫声此起彼伏,心里没来由的害怕起来,偏巧身后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响起,“今个儿又因着什么罚跪祠堂了?”
“喝!”突然冒出的声音吓得我瘫坐在腿上,动弹不得,看清来人后,我惊魂未定地瞪视他,他不以为忤地在我身边的蒲团上坐下,将还热着的糕点递到我面前,“快,趁热吃!”
晚膳还没用,早已饥肠辘辘了,我不客气地接过,一口气吃了好几块,不理会他的问题,行风只是温文一笑,宠溺地拂过我额前的碎发,轻问,“为什么受罚?”
他的坚持总是不愠不火,但绝对持久,若不问出他想知道的事儿,他绝不放弃。我摇头不肯说,出糗的事儿我巴不得统统忘记,怎还好意思大肆宣扬?行风晃晃手里的食物,挑眉问,“还要么?”
“呃,今日爹教我默药方,又少写了一味药引子。”我羞愧地低下头,打心里恼自己地不中用,不敢看他,“爹大发雷霆,训诫了半日,怒道‘当真出了人命,我才知道厉害轻重’!”
行风不以为意的摇头,极自然地另递了一块绿豆糕与我,道,“江叔叔严苛了。”说着撩起衣袖,将手臂伸到我眼前,我惊骇地瞪着他手臂上缠着的布巾已被染红,顾不上手里的绿豆糕,手忙脚乱地解开布巾检查,伤口原是旧伤,已结痂,偏他不顾忌,不知怎的又撕开一个大口子,我皱着眉取出随身携带地金疮膏为他抹上,先止血,再用干净的手帕重新缠上,埋怨他,“明知有伤,怎还如此莽撞?”
他笑而不答,满意地看看胳膊,柔声说道,“月牙儿,我单行风的妻子不必是再世华佗,这样,”他朝胳膊努努嘴,“足矣。”再认真不过的语气,专注的眼神教人莫名心慌,我佯装忙碌的收拾好药瓶,帮他放下衣袖,忽地行风捉过我的手仔细端详,慌得我几次想抽回手,却抽不回,他轻轻地摩挲着指上的细小伤口,眉头打成死结,“这伤打哪儿来的?”
不懂他小小年纪,怎的说话气势竟不输单伯父,我缩缩脖子,不敢迟疑,老实的回答,“恩,那个,娘说我的女红再不长进,今后婆家该怨她教女无方了。”说得支支吾吾,脸颊又是一阵红热,奇怪,娘责我时也不曾这么心虚,“呵呵……”行风一听,忍俊不禁笑开了,好半天才在我哀怨的眼神中止住,清清嗓子,“看来指望你达到兰芷坊的绣娘的水平是不能够了,勉强能绣个荷包,缝件衣裳便差不多了。”
我赌气的偏过头,兀自揉着跪麻的腿,他不再说话,祠堂里又静得只有蛐蛐声了,不习惯这样的沉默,我不安地转身看他,他脸上的笑容不知什么时候收了,只是安静地凝着我,“月牙儿,父亲命我随军戍边,兴许很长时间没法儿像这样趁夜给你送糕点,”他语气一顿,眼底浮起担心,“所以,你必须答应我,在我回来之前,再不可犯错。”
一时间,心慌意乱的不知道应是不应,呆愣的看着他,暗想是不是不应,他便不走了?行风不容我走神,眼见我点头才肯罢休,“我会嘱东阳留心记着,若再被罚,等我回来再做道理。”
自那晚一别,再见面时已是三年后的上元节,虽然三年中一月一封的家信不曾断过。但我却料想不到行风的变化如此惊人,委实无法将眼前的伟岸男子与当年的清涩少年联系到一处,原本白皙的皮肤经过风吹日晒变得黝黑,身量长了,眼神更犀利,倒是性子内敛了,言谈举止稳重老成许多,他因戍边有功,官晋两级,皇上特地准他回家过节。他倒好,回家呆不到几个时辰,便来家寻我,说是带我去观灯。
爹爹和单伯父但笑不语,他们乐见其成,反催我赶紧打扮,别误了时辰。出了府,我坚持先往相国寺去,一路上我计算着该为他求个护身符,毕竟出门在外凡事不易,更何论他还要护国保家呢。今日上元节,前来进香祈愿的人不少,行风寸步不离我左右,帮我小心避过人群。我跪在佛祖面前虔诚的上香磕头,求了个护身符交给他,“好生收着,听说很灵验的。”
他惊讶地盯着我半晌,随即轻笑出声,“原来你坚持来相国寺,是为了这个?”我红着脸点头,不好意思地承认。行风慎重地将它收妥,拉过我的手走出大堂,偏头对我说,“此次奉旨回来,一来为复命述职,二来也该谈谈我们的婚事了。”一听他的话,热气才消的脸又不争气地红透,低着头不做声,轻拽他的袖子,示意他小声些,偏偏头顶传来他一声大过一声的笑声,引得周围的人不停侧目,好在天色渐暗。
这天的花灯似乎特别漂亮,各式各样飞禽走兽模样的,花草形状的,还有许多不曾见过的,大街小巷挤满了上街观灯的人,杂耍,舞狮舞龙,烟火,各种小吃……一应俱全,热闹非凡,行风紧紧拉住我的手,生怕我一不小心被挤散了,我忍不住嘴,刚吃完豆糕又嚷着吃炒栗子,不等行风买过来,又被元宵牵住了,等我回过头时,行风的身影已经淹没在人群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