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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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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大草原辽阔而美丽,无垠的草浪中点缀着星星一样的野花,远处是一座座白色的蒙古包,羊群和马群悠然徜徉在草原上,鹞鹰盘旋于湛蓝的天空中。
浮生偷得半日闲。我窃喜偷得清闲,不动声色地支开其木格与乌日娜,独自信步踱出营盘,一路走走停停,好不自在。拣了个背风的地儿,随意歪在被风吹得干干净净的石头上兀自想着心事。巴图不在的几日,鲜少出门,一来懒于逢人便解释腭下的淤痕;二来避免招惹不必要的是非。大家以为我身子弱,并不在意;相反吉布楚和,乌仁哈沁和宝音(必勒格, 莫日根与孛日帖赤那的妻子)时时来探望,闲话家常。
“夫人——夫人——”乌日娜领着一干仆人满山遍野地寻我,生生扰了我难得的清闲。原不想应,晚些时候我自会回去,偏偏动静实在太大,我唯恐应晚了,整个草原都知道我来这儿躲懒了。
无奈地直起身,拍去沾在身上的草屑,安静地等待乌日娜走近“我有交代会晚些回去。”
乌日娜气喘吁吁地迎上来,跑得太急,小脸涨红,好一会儿才缓过气,“回夫人的话,将军,将军回来了。见寻不着夫人,正生气呢,奴婢托了个理由来寻夫人。”
巴图回来了?铁宝不是说往返至少也得十天半月么?我紧张地屈指细数,距他离开前后至多不过七日!尚不知以怎样地心态面对他,踟躇不前,乌日娜见我不喜反忧,不明所以地催我,“夫人,再不回去,将军该等急了。”
我苦笑不已,人说“小别胜新婚”独我无法体味其中况味,磨蹭再磨蹭,好容易走回毡帐,老远便听见巴图的吼声,“夫人呢?”其木格、铁宝期期艾艾,支支吾吾半天也没回一句完整的话。在门前略略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稳稳情绪,掀帘子进去。巴图冷着脸询问两人,衣衫未换,满脸仆仆风尘。
“夫人!”铁宝欣喜地喊道,他如获大赦般的表情教人忍俊不禁,我微微点头算是应了。巴巴地看着他与其木格颇有默契地退了出去,我尴尬地呆立在原地,不自觉地绞紧手中的帕子,搜肠刮肚仍没个应景的话儿,只是福了福身,“夫君远归,西月未曾亲迎……”话说到一半,巴图不耐地挥手,一个箭步上前,沉声道,“我不是客人。”猛然忆起,他素来不喜我地客套,顿时住了声,不再言语,盯着他衣襟上地纽扣出神,说什么也没有勇气迎视他热切的目光。巴图将我的碎发轻轻勾到耳后,弯下腰与我平视,才注意到他下巴上生出许多胡茬,“疼吗?”
啊?思绪还没从他的胡茬上转出来,我迷惑地仰头看他,他粗糙的指腹摩挲下颚,才意识他所指为何,慌忙移开视线,摇头。不着痕迹地躲过他的手,仍旧不习惯这样的亲昵,旋身拿过搭在架子上的布巾,在木盆中浸湿,拧干,递给他,“先擦把脸吧。”
巴图讷讷地看着我,目光意味深长,不知是察觉我的刻意闪躲,抑或惊讶我的体贴,沉默地接过布巾,胡乱抹了把脸,重搭回木架上。我故作轻松地取来干净的单袍替他换上,这是宝音她们再三叮嘱的。他配合地矮下身子,我极尽可能的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他灼热的呼吸不时拂过头顶和面颊,双手完全不听使唤,担心他也能我剧烈的心跳声。没留神,竟扣错了。起初没发觉,横竖觉着别扭,衣衫不立正,半晌才惊叫一声,“呀!”忙红着脸为他重新扣好。巴图低沉的笑声不绝于耳,掌下的胸膛起伏不止,故意忽略他眼底若有似无的宠溺,轻侧身,打算慢慢退出他的怀抱,“用过膳了吗?”见他摇头,“那我让其木格吩咐下去,尽快备膳。”正要转身唤其木格,巴图牵过我的手径自往外走,“走!”
去哪儿?我一头雾水的跟在他身后,没问,横竖到了,便知晓了。他二话不说抱我坐上苍狼,我努力克制住对马的恐惧,偏偏苍狼稍稍一动,便紧张得不知所措,额角上微汗,吓白了脸,巴图自身后牢牢贴近我,噬人的热力透过衣衫传递过来。我一寸寸让,他一寸寸根,避不过索性不动弹,僵坐在马背上。他轻踢马腹,纵马驰骋,惊呼地跌回身后宽阔的胸膛。巴图密密实实的将我圈围住,他略带笑意的安抚我,“别怕,有我。”这句似曾相识的承诺狠狠触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霎时让我忘记了挣扎躲闪,呆愣地听着他轻快的声音,“过几日闲了,我去寻匹温顺的小马驹与你,我教你。咱蒙古的女人没有不会骑马的……”
怔忪间,巴图在一个白色蒙古包前勒住马,抱我下马。毡帐前两个男孩正吃力地劈柴,一个年长些,约莫十三四岁,瘦削单薄;另一个年幼许多,至多不过八九岁。正出来晾衣服的高大女子一见巴图,惊得顾不上手里的衣服,湿淋淋的手往褶皱的袍子上胡乱蹭了蹭,激动地向屋里大喊,“阿妈——阿妈——快,快出来,看谁来了!”
两个男孩忙扔下斧子和木桩,兴匆匆跑上来,年幼地抱住巴图的腰,嘴里直叫,“阿爸——阿爸——”巴图笑呵呵地弯腰抱起他,掂了掂,将他安坐在自己地手臂上,“好小子,重了不少。”冲他努努嘴,轻催他,“恩和森,叫人。”
恩和森讨喜得紧,圆溜溜的黑眼珠骨骨地转,看看巴图,又看看我,朗声叫道,“阿妈!”他这称呼一出,脸“刷”地红透,微张着嘴,应也不是,驳也不是,无措地轻拽巴图的衣袖求助,他竟掌不住笑开了。直夸恩和森,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木质蒙古弯刀递给他,小家伙欣喜若狂,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巴图揉乱身边少年的发,一如父亲般的慈爱,“帖木儿,长高了!” 帖木儿腼腆一笑,眼中写满对巴图的崇拜,恭敬地叫我,“夫人!”
三人并肩走向喜出望外的老妇人和女人。夕阳西下,他们有说有笑的背影拉得很长,交融在一处,前面是等待“儿子的母亲”和等待“丈夫的妻子”,这一幕简单美好得让我不忍破坏,故意放慢脚步,屏气凝神欣赏,暗忖:巴图应该不会察觉我的后退吧?谁知下一瞬巴图已腾出手拉住我,不容我驻足,许是以为我跟不上他的步伐,他亦放慢脚步,他的动作似乎表明:他可以配合我,但绝不允许我退离他的视线。
进了毡帐,帐子里空荡荡的,陈设也极简陋,除却床榻以及一些日常什物,别无他物,只能席地而坐。巴图致意让老妇人入上座,拉我坐在一旁,简单的见过礼。由于巴图不肯她旧事重提,我只能从他们的谈话中隐约猜测出原委,她叫昭那木日(意为:岁岁丰登),儿媳阿希格(意为:利)都不是扎剌尔家的人,丈夫与儿子跟随巴图多年,皆战死。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每年都要大规模的迁徙,失了成年男子的家庭,犹如失去顶梁柱,意味着随时可能被牺牲和抛弃,何况异族人?因而她们孤儿寡母的安然全赖巴图。
这顿饭是我嫁至蒙古以来吃过的最温馨的一餐,尽管没有新鲜的牛羊肉,阿希格一手腌制的;尽管肉汤是汤多肉少,仍觉胜过美味佳肴,琼浆玉液,我甘之如饴。昭那木日一个劲儿的为我添肉加汤,唯恐我吃不够,盘里堆得小山似的。盛情难却,我狠命吃,可恨我的食量小,最后还是给了巴图。
晚膳后,巴图带着帖木儿借口劈柴出去了,昭那木日一直拉着我的手,闲话家常,句句不离巴图,我时不常的岔开话,“阿妈,巴图可有拨牲口给你们?”
“怎么没有?只是我男人那边的亲戚每每都抢了去,留不住啊。这屋里但凡值钱的,也都教他们拿了去。巴图便私下给,从不会让我们一家饿着。多亏有他呀!”
等巴图他们回来,天色也晚了,辞过昭那木日一家,阿希格执意要将新制好的奶皮子,酸□□塞给我,说巴图爱吃,我为难地挑眉询问巴图,他左顾右盼佯装没看见,无奈,我只得收下了。临走时,他用力拍拍帖木儿的肩,帖木儿心领神会地兀自点头,一种男人与男人的交流,简单的动作传递出信任和托付。
第一次与巴图这样安静地走在草原上,他一手拉着马缰,一手自然而然地牵着我,满心抗拒又无能为力,只得任由他了。静默蔓延,起初还担心他会重提那日的争执,现下看来我多心了,既然他绝口不提,我也乐得装傻。望着远处的点点灯火,心慢慢沉淀,没留意巴图的目光自始至终不曾离开过我。
“阿妈想让帖木儿跟着我,你认为呢?”心下奇怪,这样的小事他自己决定便是,微敛眼睫,我低头佯装沉思,“夫君决定便是。”
“再过几年吧。他还小,不适合战场的残酷。阿妈更需要他。”
我点头,和我的想法一致。又是一阵静默,我纳闷地抬头,他似乎一直在等我,等我正视他。他近似叹息地低语,“倘若哪天我战死,你便离开蒙古,回你的家乡去。”
我不懂他为何要说如此不吉利的话,只知道他不希望我像阿妈和阿希格一样。我不知道真到那天我会怎样选择,但我心底并不希望他死。但我没说,只是点头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