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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昨 ...

  •   昨个儿夜里,依稀梦见自己伫立在自家门前,朱漆色的大门虚掩着,时而能听见里边的说话声,心倏的悬起,颤抖着手推开门,怯怯地走进去,前厅里老管家常贵一如往常的吆喝着下人洒扫庭院,沿着熟悉的回廊漫步,拍遍阑干,怜爱地抚过院子里的一花一草,这些药草可是爹的心肝宝贝呢。站在廊上,正好能看见书房,爹正在窗下看书,娘在一旁描鞋样儿,平日里的寻常情境竟轻易夺去了我所有思绪,呆楞着忘了移步。一阵叫嚷嬉闹强拉回我的视线,三个少年笑闹着从身边经过,定睛一看,大哥、二哥和行风竟是青涩少年模样,似乎尚未笄冠,快步跟上前。只见他们熟捻的爬上我绣楼前的老梧桐,二哥压低嗓子喊道,“西月——西月——快出来,快点儿!咱们出府玩儿——”
      稚气未脱的小人儿兴奋地推开窗,估摸着十一二岁的光景,紧张地四处张望,挥着手里的书,“可是,可是,爹罚我抄的药方,我还没抄完呢。一会儿爹要问起来,怎么办?”
      “怕就别去。谁叫你默不出来,枉费我陪你背了一晚上。你不去呀,行风咱们走!”二哥拍拍行风,作势欲爬下树,急坏了绣楼上的小人儿,“我去!等等我啊!喜儿,喜儿,药方你先帮我抄着!”话音未落,人已攀上老梧桐横生出来的枝桠,小心翼翼地挪至大哥,二哥近旁,还未站稳,那三人手脚利落的下了树,大哥抬头催促她,“小妹,快!一会儿下人该来了。”
      小人儿搂抱着树干,拼命摇头,身子轻颤,抖着声音道,“哥,好高!我……我不敢下去了!”大哥、二哥闻言气绝,急得直跺脚,骂她胆小。
      行风见状,绕到梧桐树枝桠少的一面,展开双臂,柔声劝她,“月牙儿,别怕,往下跳,我会接住你。”树上的人儿听话地换手转身,低头紧张的看着行风,仍犹豫不决,一旁的大哥、二哥一声声催得紧,“快跳,跳啊——”,行风只是静静地等着,坚定的目光鼓励她,终于她深吸一口气,松开手,闭紧眼奋力往下跳,眨眼间稳稳落进行风的怀里,只听行风一遍遍温柔安抚怀中里泪眼连连的人儿,“月牙儿,别怕,有我。别怕,有我……”
      我几乎是哭着醒来的,醒时枕边冰冷一片。所幸巴图不在身边,掌下的衾被早已凉透。一直悬心着昨日的争执,却一早不见巴图人影,铁宝进来回话说,“爷奉命护送巴儿胡特部酋长回去,快马往返至少得十天半个月。”护送酋长一事,应不需要巴图亲自前去吧。不敢想他为何执意去,唯恐心内自责更深。
      平心而论,巴图待我是极好的,一种静默而深沉的好——
      初初来这儿时,用膳时极不习惯用小刀,割不下肉不说,稍不留意便割伤手,因而但凡巴图在我身边,不论是在自个儿的帐子里,抑或受邀赴宴,他皆代劳了。手把肉必先呈至他面前,待他切割成小块儿,才推到我手边,任他的伴当们戏笑他,依旧故我。倘他不在,也不忘嘱咐其木格。
      巴图身为怯薛军首领之一,平日除随侍大汗外出,兼管诸多事务,若是出征,怯薛军便成为大汗身边最精锐强悍的近卫军,因而巴图时常早出晚归。兴许是怕我寂寞,前个儿,不知打哪儿寻回一只刚刚断奶的小狗崽,毛茸茸的蜷缩在巴图的手掌中,模样煞是可爱。我禁不住探手抚摸它,贪嘴的小家伙以为是吃的,抱住我的手指猛舔,欢天喜地地接过,再三谢他,竟惹得他一脸不高兴。后来听说,原来莫日根相中了一把巴图珍藏多年的匕首,可巧赶上巴图四处寻小狗,忙乐不可支的拿了自家刚下的小狗崽与巴图交换,巴图竟二话不说的允了。若非莫日根得意的到处炫耀,我真不知绒球那么值钱……
      许是与他的寡言相关,光光对人好,又不事张扬。若我心拙些,便佯装不知情得领受了,事后察觉,也不过莞尔一笑;生恨自己的心细如发,只觉着受之有愧,生怕回应不了,辜负他。
      不想我与巴图之间的争执竟惊动了大汗妃,她寻着大汗外出的空,亲自来安慰我,倍责巴图让我受了委屈,她一边摇头叹气,一边笑骂道,“巴图性子急,牛脾气一上来十匹马也拉他不住,不过人在气头上说的话,做的事儿做不得数,你别往心里去。不用担心,现下他一准后悔伤了你,怕你怪他,索性应了个差事儿避了出去。”大汗妃怜爱地看着我下颚未散的紫痕淤青,蹙紧眉,唤进一个小丫头呈上化淤膏,眼生得很,不像大汗妃身边的人。
      “乌日娜原是刘百户近前的人,巴图知你身子弱,身边缺个煎汤熬药的人儿,其木格粗枝大叶,做不来这细致活儿,一早相中了乌日娜,向刘百户讨要了几次,今儿临走时百般托我连她和膏药一并带过来。”大汗妃努努嘴,示意她给我请安。
      乌日娜清瘦白净,十七八岁,模样倒是标致。她机灵得紧,落落大方的福身,“夫人金安!”刘刈?果然是刘刈调教出来的丫头,恍惚间竟有些许汉人女子的神韵。暗自苦笑,唉,巴图的一番好意恐怕陷我于两难啊,保不齐乌日娜是刘刈安置在我身边的眼线呢。身边伺候的人皆各怀心思,竟没个贴心的。无奈驳不了,只得收了。
      “一会儿让乌日娜替你上药,要不够,只管差人到我那边拿。另外,巴图未曾告诉我你们缘何争吵,不管怎样,等他回来谁都不许再提了。”谢过大汗妃,留她在帐子里用过膳,又劝了一回,才放心离开。
      送走大汗妃,天色渐晚,心底乱糟糟的,压不下结在胸口的烦郁,胡乱披了件衣服,留其木格和乌日娜在帐子里逗绒球,叫上楚良一并出门。白日不敢出,少不得要编派出一堆谎搪塞,专挑晚上,灯火昏暗,看不分明。
      微凉的夜风吹拂在脸上,吹不开胸中的郁气。楚良沉默的随在身旁,一声不响倒像我的影子般。侧首细看他,他精瘦的身形竟与行风有些相似,他依旧固执地坚持着家乡的装扮,不论与这边的人看起来如何格格不入。或许这里不适合他,“回去吧。不管你是金人还是汉人,回到属于你的地方,这儿有我一人背井离乡,够了。”
      楚良警觉地抬眼注视我,许久,直到寻不着一丝试探,才解下防备,平静的道,“除了死,没有任何地方属于我。”我猜,是冯凭的死士,冯凭一声令下,他只能义无返顾的前进,绝无后退的可能。只是,什么样的恩惠会让人如此蹈死不顾?
      我岔开话题,“怎的不穿蒙古袍呢?不习惯?”他点头,将视线调向远处,“属下不是胡人。” 我轻笑,他不是一般的固执呢。
      “倘你不走,西月便视你为兄长。若哪天,你改变主意要过自己的生活,西月绝不拦你。”楚良敛下目光,苦涩地笑开了。“我知你身负重任,你不说,我也不会想方设法诱你开口。这茫茫大漠,你我皆是被留下来的人,相互扶持兴许能走得远些。”
      他诧异地看向我,似乎不明白我何以如此坦白。而我深知若要获得他的信任,唯有坦白,一丝丝的遮掩都可能失去他的支持。沉吟片刻,他点头应允。
      “完颜凭临走时嘱我小心刘刈,他的底细你可知晓?”
      “不知。王爷只说此人来历不明,且深藏不露。”果真言简意赅。
      刘刈这人令人琢磨不透,他的来历仍是谜。近几日,明里暗里地四下打听,只知他入大漠已经十数载,擅医术,精通汉、女真和蒙语,更喜研究兵法,跟随大汗行经略地,出谋划策,数立战功,更曾救过大汗性命,已擢升为百户长,颇受大汗器重信任。加之他为人处事低调,不居功不张扬,这儿的人亦相当敬重他。
      他上次交给我的信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臣刘刈昔日沉下僚,幸得主知遇之恩,遣臣入夷,励精图治,初见成效。力谏联夷,蒙古与金宿仇,与之盟好,互成犄角之势以克金。
      然,自大汗称汗,始一统蒙古诸部,在内矛盾不一,或昔日世仇,或近结新恨;北面塔塔儿人时有南下牧马之心;南近大金,金时恐蒙古独大,常大举兴兵行掠,是谓“减丁”。
      巴图乃沙场悍将,大汗颇为信任,领扎剌尔部,其叔哈布其克与巴图素有隙,不服,率其家人出走,大汗力留……
      静贤公主当以家国为念,为蒙宋联盟计,结好巴图。
      之前的不过是赘言,最重要的在最后一句上。而今,又不遗余力地安插眼线。诚心不叫我喘息。估摸着他应从皇上那儿知悉行风的事儿,怕我因此得罪巴图,一旦巴图冷落我,他心心念念的汉蒙联盟便岌岌可危了,毕竟巴图是少数支持联盟的人之一。偏偏心里仍有隐隐的不安,总觉着有些不对劲儿,一时半会儿又挑不出错来。
      “楚良,劳你帮我一个忙。”我感觉相比起刘刈,我宁愿相信楚良,“今天,大汗妃带过来的侍女,原是刘刈身边的人。”我收住话,不再往下说,相信他知道我的意思。
      “让我监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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