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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自那日的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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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的不欢而散后,人人皆知晓呼吉雅与我为难,偏又为着面上的一团和气,我必须每日早起到她的毡帐里请安问好,少不得听上几句不中听的话,看几回脸色,倒也不妨事,并不值当为这生气。巴图几次想着人推说我身体不爽,试图把这不成文的规矩免了。我坚决拒绝了,本就因我的身子惹出的事儿,若再以此为由,不是正好坐实了呼吉雅的虚言?徒惹是非罢了。
却是娜娅,后来我才得知她是朵兰汗妃的妹妹,不计前嫌,成日往我这帐子里跑,说是与我作伴,每每巴图从外边进来,她的嘘寒问暖比我这个正经的妻子细致入微多了,明眼人任谁都能看出她对巴图的倾慕。相较于呼吉雅的强势,她要收敛许多,但从不否认自己的企图,她坚信时间会让她赢得巴图的心。许是真心喜爱巴图,不然怎会纡尊降贵的讨我欢心?颇欣赏她的率真坦然,横竖我不阻拦,也乐见其成,我听之任之的态度把其木格气坏了,她看不过,私下里时常埋怨我引狼入室,我只但笑不语。
她不懂,我只是想为巴图找个真正爱他的好女人。“西月姐,日后我会像待亲姐姐那样待你,你只用看书,其他的事儿都由我来做便成,可好?”娜娅娇憨的笑对着我,眼中的希翼一望而知。
“我……”我没意见,莞尔一笑,正要一口应承,却硬生生被帐外的人打断,“主子,呼吉雅夫人差人来请您过去。”我抬头看向其木格,示意她请人进来,早晨我已请过安了呀,我疑惑地问一直低着头的下人,“知道夫人唤我有什么事吗?”
“巴尔斯长老说,大汗已经把属于扎拉尔家的战利品分下来了,请您过去主持分配。”
“如何不等巴图回来再分?”
“呼吉雅夫人说,照以往东西早分到大家手中了,若非婚礼也不至于耽搁到这会儿了。”不肖说,又是特意为刁难我寻的借口。我苦笑。
据我所知,像这样重要的事宜一般是不允许女人插手的,怎会让我主持?蒙古人不比汉人,对于虏获的猎物无论大小,全族人都必须分到,分配在这儿是件大事,若是分不好直接影响在族人中的威信,无法服众。我虽名为族长夫人,实际上族中的大小事务仍是呼吉雅代为处理,何况毫无经验,这样的事情我是万万不敢插手的。
满心疑惑地来到议事大帐,族里的男女老少早已集中在帐前,引颈翘望。见了我纷纷施礼,我四下寻找巴图的身影,身为族长他理应主持啊。偏偏里里外外张望了好几回,也没寻着他的人影,只得硬着头皮进去了。
巴尔斯老人当中坐,手抚花白虬须,一语不发,呼吉雅站在他身后,贴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周围有些身份的贵戚也一并在跟前坐着,身边的奴才伺候着饮茶喝水。这阵仗好似三堂会审,我轻蹙眉,见过巴尔斯和众人,“尊敬的巴尔斯,适才下人回我,说您推举我主持今日的分配?”
“嗯,”巴尔斯频频点头,笑道,“大汗有贵客,命巴图随侍。所以咱们大家伙商议由族长夫人代为主持。”
“可是……西月初来,不谙其中规矩,这么大的事儿岂能由西月说了算?若胡乱分了,恐难服众。”我连连摇头,固辞不允。
巴尔斯见劝我不动,佯怒道,“谁敢不服,让他来找我!你只管分便是,我替你做主!”他不这么说,还不打紧,如此一说,更陷我于两难,“可有旧例依循?”他摇头。我瞥见呼吉雅得意的笑,众人静待好戏的模样,顿时明了,若不趁今日建立起威信,光依靠巴图的维护,我很难获得扎拉尔家的认可。不知道现在装病,行不行得通?
我沉思,分配不难,难的是在不知任何规矩按地位高低,功劳大小,分得大家心服口服。半晌,我昂首挺胸走到大帐中央,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圈,清了清嗓子,诚恳的道,“承蒙大家厚望,西月不才,担此大任,若有不周到之处甚望海涵,同时也请大家配合不要让西月为难。”转身面对巴尔斯,轻声要求道,“西月只当您想考考后辈,无论西月如何做都希望您能主持公道。”眼见他老人家点头承诺,我才收回视线。
“你们按照各自主子尊卑大小,到帐外排成一行。巴尔斯长老在这儿看着的,谁若站错,无论有意无意定将严惩!”我吩咐那些站在各自主子身后的奴才们,他们看看主子没有阻止,都乖乖的在帐外排好。我回头看巴尔斯,他眼神不变,微微点头示意。我放下心来,第一步是关键,随后又让普通人家,一家派一人出来,列队站好。所有人都忍不住好奇的张望,窃窃私语。
“你是谁家的?”
“回夫人的话,小的是伯尔只斤家的。”
我拍拍站在第一位的小厮,指着一旁圈围在圈子里的牛羊牲畜,用铁链拴着的战俘,轻声对他说,“去,拿出你主子应得的部分。拿对了,有赏;拿少了,你主子第一个不依;拿多了,自会有人说话,届时你便等着吃鞭子!”一番恩威并济,不怕他不就范。
那小厮忙不迭的领命,到牛羊圈旁手脚比划一阵,牵出百十只牛羊,又挑了二十来个身强体壮的男子和模样不错的女人,匆匆来回话,见无人反对,我转身叫过楚良,“你细细点一遍,问明姓氏,如数记下来。”由于蒙古仍无文字,我只能让他以汉字记录。
一个接一个奴才按数取走应得部分,等分完地位、威望高的主子们后,牲口战俘已所剩无多,只够分给每家每户不足十头的牛羊,更别说要抚恤阵亡将士的家属了。眼见东西越来越少,不曾分到的人们开始着急,他们不停踮脚张望牲口的目光,揪紧我的心,很清楚牲口对于游牧的人们意味着什么,如同田地对汉人的意义,那是他们的口粮!我暗咬下唇,只犹豫了一会儿,我吩咐其木格把分给巴图的牲口和战俘统统放回去。
“不行,这是巴图豁出命才得来的,说什么也不能白白让了别人!”其木格默然,倒是跟在一旁的娜娅不乐意了,气愤的瞪着我,断然拒绝,一副誓死护卫的模样,她维护巴图的利益我不反对,只是,难道那些浴血疆场的将士们不曾豁出性命?还是巴图的命就更值钱?
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胶着在我身上,连巴尔斯也离了座,走出大帐,沉默地看着我,等我的回答。我点头,示意楚良开圈放回牲畜,平均分给没分到或少分的人家,多余的尽数作为阵亡将士家属的抚恤,才算松了口气。巴尔斯赞许的冲我咧嘴一笑,吩咐所有的贵戚每家拨出数头牲畜赠给我,“哈哈,咱们怎么能让族长饿肚子呢?您的聪慧和善良让咱们信服。”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我知道我赢得了他们的尊敬。无意间,我竟瞥见巴图的身影,他双臂环胸,站在人群中,似乎并不恼怒我把属于他的战利品分给了别人。罢了,不想继续猜测他的心思,无论他是喜事怒,横竖我扛着。不自然的别开眼,婉拒了巴尔斯老人的盛情邀请,懒于计较呼吉雅的刁难,想她这会儿应是气得不轻,不忍再火上浇油,领了其木格和楚良回了毡帐。
娜娅随后跟进来,讨好地帮我端茶添水,甜笑道,“西月姐,我刚才不是故意当着那么多人面与你为难,我只是心疼巴图。”她对巴图的心思半点不避讳,也不掩饰她的痴情,倒叫我有些不好意思,忙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你不知道,这些牛羊奴仆都是巴图拼命换来的。他一上战场,从来都是人不卸甲、马不离鞍,只有完全离开战场,他才会睡个囫囵觉……”她说着说着,竟红了眼眶,看得出她是真心对巴图好,只这一点便强我不知多少。巴图合该有这样真心相伴的女子陪侍身边,我心底开始偷偷思忖,如何说服巴图迎娜娅过门。
“我知道你是巴图着想,我岂是那不明事理的人,错怪于你?”我递过手帕予她,安慰道,“我想着,巴图身边是该有个像娜娅这样贴心的人,我嘴笨手拙的,时常担心照顾不到……”听我这么一说,那厢瞬时破涕而笑,一个劲儿地谢我,拍胸脯承诺,“西月姐,你放心,我过门后,你还是大,我甘愿做小,尽心伺候你。嗯……那个日子要怎么算呢?”她说的吞吞吐吐,两颊泛起可疑的潮红,欲说还休。
什么日子?我的思想还没跟上,不明白她口中的日子所指为何。不明所以地问她,“什么日子?”
“就是……就是巴图在西月姐这边的日子,和在我那边的日子呀!我是小,自然应该让着姐姐,这样吧,每月的单日巴图在姐姐这边,双日子在我那儿……”
我顿时语塞,不曾想她竟连这个都算好了!我尴尬的轻咳,佯装喝茶,不知如何作答,正待开口,帘子一掀,巴图沉着脸进了来,面带愠色,一言不发,估摸着许是为适才的事儿恼怒,我也不便开口,寻思着合适的借口,暂时回避,等娜娅离开了再作解释。
娜娅似乎未察觉巴图的不悦,殷勤地迎上前,俨然一副妻子的模样,“你回来了——”
巴图并不看她,愠怒的眼眸牢牢锁住我,沉声喝道,“出去!”语气中裹挟的怒火,将一旁的娜娅与其木格吓得不轻,巴图平日便常给人不怒而威,难于亲近的印象,但鲜少生气,现下的怒气当真有些吓人。娜娅笑容一僵,犹疑的目光在巴图和我之间来回穿梭,随即窃喜地微扬唇角,我看在眼里并不在意。
“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
好在之前已有心理准备,不至于被吓住,正愁寻不着离开的理由,我不慌不忙地放下茶杯,轻推呆愣的其木格。吩咐她带上御寒的衣物,举步欲行。兴许娜娅能安抚他的愤怒吧,我想。
“不是你!”他逐渐失去耐心地低吼,粗鲁的夺过我手里的衣服,转头对不知所措的其木格,硬声道,“领娜娅主子出去!”
娜娅料想不到巴图竟是对她下逐客令,气得浑身轻颤,幽怨地看向我,奈何我尚且自身难保,怎顾及得上她?
巴巴地看着她忿忿不平的跟着其木格出了帐子,我努力收拾好情绪,面对他的怒气。
“妄自处置将军财物,西月甘愿领罚。”
“你当真希望我娶娜娅?”
呃?我以为自个儿听错了,惹他如此气愤的事儿,竟是……我迷茫的盯着他,半晌才反应过来,满脑子搜寻着夸赞娜娅的词儿,“呃,娜娅是个好姑娘,聪颖开朗,心灵手巧,且为人和善,又识大体,西月手脚拙笨,身子羸弱,有她服伺将军,西月便放心多了,相信日后娜娅定能成为将军的贤内助……”我自顾自话,极尽言辞之能事,希望能说服巴图迎娶娜娅。
“够了!”巴图大喝,不由分说地打断我的话,额角上的青筋骤起,胸口剧烈起伏,扣住我的双肩, “说,你一心望我娶娜娅,是不是因为你心里有人?!”
心因他的话狂跳不已,双手紧紧揪住衣襟,猜想他知道了多少,除了冯凭,这边已没有人确切的知晓,即使是大汗妃和乌云嬷嬷也只是隐隐猜测而已。我沉默不语,不确定是他的妄自猜测,抑或另有人挑拨。
“单行风?”他眯缝双眼,转而紧扣我的下颚,让我无从逃避。天,他说的竟是汉语!虽然生硬艰涩,偏偏我听得真切,心下一阵兵荒马乱,不知他从何得知,更恼他说的如此轻易,可知为了藏好这个名字,我已费尽心力。他只稍稍一提,眼泪已不争气的泛滥成灾。
巴图一见这情景,额上的青筋愈发突显,捏在下颚的手甚至忘了控制力道,看进他受伤的黑眸,忽然意识到原来我对另一份情感的执著会伤人于无形,毕竟没有谁能忍受新婚妻子心有所属,而那人却不是自己,毫不怀疑他会出手,我只咬牙静待。终究,他没有,只是一把推开我,榻上的小木几代我承受了他无可宣泄的怒气,一声巨响后,轰然碎裂,他也拂袖而去。
“铁宝,牵苍狼来!”
“爷,天快黑了,您打算上哪儿——”铁宝拦不住巴图,也劝不住,急得大叫。听马蹄声渐行渐远,我颓然跌坐在地,浑身发冷,下意识地紧握左手上的玉镯,似乎如此便能冷静。其木格冲进毡帐,情急之下竟忘了平日的礼数,“夫人——您对爷说了什么,爷从不曾生这么大的气……”却见我戚戚然的坐在地上,慌忙扶我起身,“夫人,您怎么了?”
我摇摇头,借着她的搀扶坐上软塌,着急地问,“可有人跟着将军?”已然愧对他,实不忍他再因我而有何不测。
“夫人您宽心,铁宝跟着去了。”其木格一面安慰我,一面命人收拾好破损的木几,换上新的,“其木格,你差人去打听打听,将军上哪儿了,一会儿让人来回话。”她欲再问,但见我泪痕未消的光景,讷讷的点头下去了。
呆坐在床沿边胡思乱想,只记得其木格回话说,大汗留巴图用膳,才算放下心。也不知什么时辰了,估摸着有二更了吧,不敢睡,着人去问了几次,仍不见回。实在抵不过内疚的煎熬,唤来楚良,“你传话到大汗帐里,就说我晚膳滴水未尽,身子不支,昏过去了,让将军马上回来。”
果然,转眼工夫,巴图被铁宝和楚良架了回来,可惜已醉的人事不省了,嘴里直咕哝着“可恶的刘刈,竟敢骗我……”类似的醉话。刘刈?我纳闷,如何会牵扯上他?不及深想,先安置好巴图才是。轻叹了口气,让两人将他扶上床,伺候着更衣净脸,较上回熟练许多。赫然发现,他双手上密密麻麻全是一道道小口子,以及不少血迹,猜想许是傍晚击碎木几的木屑刺进肉里了。
吩咐其木格准备好温水,为他净了手,拿来绣花针小心翼翼地将木屑剔除。他的手粗糙而厚实,布满了大小不一的伤疤和一层叠一层的茧,不似行风修长柔软,即使习武所致的茧也只是一些而已。
我抬手轻轻揉了揉肩膀,眼睛也酸涩不已,比我做女红都费眼,木屑太小又扎得深,不敢太用劲,每次我稍大力些,他便会不自觉的缩手。很疼,我知道,不似刀伤箭伤那般巨痛,却是另一种钻心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