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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说不出口的原因 少年眼底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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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房里的暖意不散,阳光斜斜切过木梁,落在干草堆与马鞍架上,浮尘慢悠悠地飘,连窗外掠过的风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打碎这方独属于两人的静谧。
靠坐在干草堆旁,岱钦轻轻抱着林沐言,力道松松垮垮,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间全是她发间清浅的香气。
连日加训积攒的疲惫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涌来,四肢百骸都泛着酸软,可怀里抱着人,心底却被填得满满当当,连半点困意都舍不得有。
林沐言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温暖的感觉包围着她,脑子里不断回放着刚才赛场下那个滚烫的额头吻,还有他郑重又忐忑的告白。
她悄悄抬眼,望向他紧绷的下颌线,自然卷曲的头发有些长了,汗湿了贴在脸颊,眉眼间的凌厉尽数褪去,只剩温顺的柔软,与赛场上那个孤注一掷的少年判若两人。
好像看到了几年前的他,也是这样温暖又柔软,像帐篷里被火塘烤暖的皮草,让人忍不住想扎进去。
岱钦好像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低头,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声音温柔:“在看什么?”
“看你。”林沐言轻声答,耳尖微微发烫,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很累吧,比赛耗了太多体力,又加训那么久。”
“还好。”他低笑,掌心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赢了,又能再抱到你了,再累都值得。”
话音落,马房里又陷入安静,只有乌云啃食马草的细碎声响,温和又安稳。
可这份温柔里,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局促。
岱钦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思考许久,语气中带着几分压抑的忐忑不安与迟疑,问出了藏在心底整整三年,无数次在夜里辗转反侧,又无数次想要开口却无处询问的问题。
“言言,”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砸在安静的马房里,“三年前,你为什么忽然走了?”
林沐言浑身一僵。
所有温柔与暖意,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她的脸色瞬间发白,下意识的屏住呼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发闷。
她不是一时兴起去草原,不是旅行,不是采风。
是不知道该不该冒险尝试那不到百分之五十治愈率的心脏手术,是多年病痛的煎熬让她其实有些心灰意冷。
一个人往辽阔空旷的草原去,与其说是散心,不如说是想为自己的人生找到一点能控制的东西。
就是在那片风吹草低的草原上,她遇见了还是游牧牧民的岱钦。
无拘无束,骑着马漫山遍野走,自由得像风,热烈得像太阳。那段日子是她病痛灰暗里唯一的光,是她这辈子最轻松、最不用想着病痛、不用想着生死的时光。
短暂又热烈的感情,让她看到了生命的美好,坚定了她决定为自己的命赌一把的决心。
手术日期临近,她走得仓促,连一句正经道别都来不及留下,只当手术顺利,休养一阵就能回来找他。
谁也没料到,手术算不上成功,术后并发症缠了她好几个月,卧床休养,反复复查,整个人半死不活地熬着。
等她终于能下床、能远行,等她回到那片草原时,当年的地方早已空无一人。
岱钦是四处游荡的牧民,逐水草而居,没有固定居所,没有固定联系方式。
她找了一圈又一圈,问了一户又一户,只得到一句“早就迁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一别,就是三年。
这次在马术赛场,没想到却遇见了。命运总是兜兜转转,当你以为再也遇不到那个生命里的瞬间时,它会以另一种奇妙的方式被送回到你手里。
更没想到的是,他还依然喜欢她,还愿意拼了命,赢给她看。
话到嘴边,她几乎要全盘托出。
想告诉他,我那时候病得很重,我是为了活下去才走,我回来找过你,我找了你很久很久。
可视线落在他疲惫的模样,手心里磨出的硬茧,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岱钦现在走的是奥运之路。
一步错,步步错。一丝分心,一点牵挂,都可能毁了他熬了这么久的全部努力。
先心病、手术、术后不稳、身体底子差……任何一句说出口,都足够让他瞬间乱了心神,从此他的日常训练,甚至比赛,恐怕都会时时惦记着她,担心她的身体。
她不能拖累他。
不能在他最该往前冲的时候,把自己的病痛与不安,全都压在他肩上。
林沐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将所有涌起的情绪尽数收起,手指将青草编绳无意识的来回翻着。
她避开他滚烫的目光,微微偏过头,声音轻得发飘,编了一个最平淡、最不痛不痒、听上去毫无分量的理由。
“那时候家里有点急事,必须立刻回家,走得太急,没来得及说。”
“后来生了一场病,休养了好一阵子,等再想回去找你,你们已经迁走了,找不到人。”
她只说了“找不到人”这半句真话,其余全部轻描淡写带过,把一场生死手术,数月卧床,漫长寻找,全都藏成不值一提的小事。
语气平淡,破绽百出。
他看得出来她在撒谎,看得出来她在忍,看得出来她在拼命藏着什么。可他没有逼问,没有拆穿,没有追着要一个真相。
只要她现在在他怀里,之前那些不甘,那些辗转反侧,那些想不通,甚至那么一点点的恨,突然就都化为乌有了。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她微凉的脸颊,眼底没有责备,只有心疼与温柔,语气放得极轻:“好,我不问了。”
“不管你以前因为什么走,现在回来了,就不准再走了。”
“再也不许不告而别。”
林沐言鼻尖发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连忙低下头,埋回他胸口,闷闷点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嗯,不走了。”
对不起,岱钦。
上次不小心弄丢了你。
等你稳稳站上奥运赛场,等你没有后顾之忧,等你所有梦想都落地,我再把所有事情,一字一句,全部告诉你。
岱钦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匹容易受惊的马,耐心又温柔,不再提当年,不再提过往,只静静抱着她,享受这片刻无人打扰的温存。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没有进来。
盛文俊站在半掩的门外,没有推门,没有出声,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只是安安静静立在阴影里,目光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没有不甘,只有一层极淡、极隐晦、几乎看不出来的羡慕。
他羡慕岱钦,可以活得那样热烈,那样不顾一切,可以为了一个人把命都拼在赛道上。
可以坦荡喜欢,坦荡生气,坦荡靠近,坦荡的把全世界都只给一个人。羡慕他有奔赴的勇气,有热爱的方向,有心之所向之人。
而他习惯了克制,习惯了退让,习惯了远远看着,连靠近都怕唐突。
不明白自己能不能要得到,那就放手,这是他对所有人和事的态度。
盛文俊静静站了片刻,眼底那点浅淡羡慕慢慢归于平静。他轻轻收回目光,脚步极轻地转身离开。
门缝轻轻合上,悄无声息。
岱钦缓缓松开林沐言,指尖替她捋开碎发,眼底温柔一片:“我去给乌云补点电解质,刚比完赛,马要好好缓一缓。”
这是骑手最基本的细致与责任,他从不让旁人代劳。
林沐言点点头,起身让开,往后退了半步,耳根还带着未散的绯红。
岱钦转身走到食槽旁,弯腰将电解质兑水,动作熟练沉稳,乌云温顺地蹭他手臂,亲昵又依赖。
林沐言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心口又暖又涩。
她悄悄按住自己胸口,情绪大起伏,还是牵动了旧疾,心里有些闷闷的。
她想就这样陪着他,可以站在他身边,安安静静,不拖累,不添乱,只做他最稳的底气。
岱钦喂好水,转身走回她面前,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掌心滚烫而安稳:“带你去我凌晨加训的场地。”
林沐言心头一软,乖乖点头,任由他牵着走出马房。
午后阳光铺在空旷赛道上,风卷着青草气,温柔而干净。没有观众,没有镜头,没有喧嚣,只有两人并肩的身影,和远处轻轻的马蹄声。
岱钦拉着她停在水障前,就是他极限救场的那一道障碍。
“这里,我练了上百次打滑。”他轻声说,语气平静,“摔过,磕过腰,勒破过手,好几次累到站不住。还要防着乌云受伤,每一次的复盘都必须格外小心。”
他转头看她,黑眸亮得滚烫:“每次撑不下去,一抬头,就想到你。”
“那时候在草原,我就想,以后一定要站到最亮的地方,让你不管在哪里,都能一眼看见我。”
林沐言眼眶微微发热,紧紧回握住他:“我看见了。”
一直都看见。
从草原那匹野马一样的少年,到如今赛场之上稳如磐石的骑手,她一步不落,全都看见了。
而且不光是看见,他的光照亮了她曾经了无生意的人生。
岱钦轻轻把她往身边带了带,让她站在自己身侧,两人一同望着漫长赛道。
“全运会、奥运选拔、每一场比赛,我都要你在。”
“我会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把奖牌送给你。”
风掠过空旷训练场,卷起浅浅尘土,温柔缱绻。少年眼底有野心,有星光,有滚烫的未来,身边站着他藏了整整三年的人。
只要眼前人,身边人,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