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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入雪岭 说无就无 ...

  •   歇了两个时辰,听眠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

      余煊走出她的房间,往前厅去。行至庭院,恰好撞见正要出府的赵著荌。天刚蒙蒙亮,余煊眼力极好,一眼便看清赵著荌脸上那层沉沉的黑气。

      她似乎一夜没睡,气色差得毫无光泽,竟比听眠还要糟糕。

      赵著荌看见余煊站在梨树下,用力咽下堵在喉咙里那口即将涌出的血气,拖着快要散架的四肢,佯装淡定地走过去。

      像是在刻意压抑什么,她的整张脸都在用力挤出一个笑容。余煊瞥见她眉头隐隐皱了又皱,松了又松,分明是在强撑着。

      难道那道诡异的哭声也在折磨她?

      余煊赶紧迎上去,亲昵地笑着,趁此机会手快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暗中引出一缕浅淡的灵力探入经脉,余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灵力断断续续。除了头部,赵著荌躯干内的经脉几乎全断,却又离奇地被某种细微的东西强行连接着,勉强维持血液与灵力的流动。不仅是经脉,五脏六腑亦如此,被线刃切得七零八落,线刃形成一道密网,在无数股丝线的强行拉扯下,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在与那张密网搏斗。

      除了一身表皮尚且完好,内里早已碎成一团。

      简直是个活死人。

      赵著荌轻轻拨开余煊的手,道:“我的手太凉了,怕冻着你。”

      那不是凉,是阴冷。

      她有意疏远,余煊也不好再厚着脸皮贴上去,“你昨晚没休息好?脸色怎会这般差。”

      赵著荌强勾出一抹笑,“是有些焦虑。我还需去前厅找一下凤蛾,交代她一些事。我瞧你也没睡好,天色还早,要不你先回房补会儿觉?”

      余煊笑了笑,算是回应。

      待她抽身离去,余煊盯着她的双脚,双脚漂浮无力,每走一步,两腿交替时都会顿挫一瞬,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余煊随即喊道:“你昨夜可曾听闻什么哭声?”

      赵著荌回头:“没有。”

      仅仅是否认,并未追问哭声的事,似乎全无兴趣。

      “你等一等。”余煊快步跟上,从包里取出一个白色净瓶。

      赵著荌的目光缓缓落在她的手上。余煊笑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太瘦了?”

      “啊?”赵著荌半张开口,还没反应过来,口中就被她塞入一粒丹药。

      不仅瘦得过分,连反应也慢了不少。

      “这是一些丹药,你拿去记得吃,很补身体的。”

      余煊将净瓶稳稳地放到她手中,“如有信得过的人,紧急情况下也可以分给他们一粒,可保一命。”

      丹药顺着喉咙入体,赵著荌脸上暗沉的气色在灰白的天色下,勉强添了几分生气。

      “这是什么丹药?”她问。

      “十年前喂给你十二位叔伯、姨姑吃的那种老君丹。”

      赵著荌依稀记得,当年师父将十二卫士的遗体带回时,母亲曾对她说过,师父喂下丹药后,十二卫士的魂魄才能入护魂阵得以安歇。她当时以为那只是安魂的药丸,没想到对肉身滋补也大有裨益。

      “多谢。”她收下净瓶。

      余煊又从身侧的麻布口袋里取出四个火球,“这是西山三昧火,你师兄给你的。卫兵用它点燃箭头射出,能压住恶鬼魂灵片刻。”

      赵著荌接过火球,眼眶泛红。她曾求助天朝城无数次,只为讨要一些三昧火,每次皆无功而返。

      没想到这次会有人带来送给她。

      这简直是大礼。赵著荌躬身道:“烦请你替我谢谢师……兄。”

      那声“师兄”喊得生硬,似乎自己也不确定。

      余煊扶她起身,目送她离去。
      她只希望老君丹能代替赵著荌体内那些丝线,将她碎裂的五脏六腑真正缝合起来,而不是简简单单地吊住一口气。

      ……
      三万人数的军队列阵于南辉门处,只等赵著荌发话,即可动身。

      前来银辉城的天卫军一共七万,眼下稀稀落落。不少将领执意独行,不听赵著荌派遣,六日内相继领着两万军队前去雪岭。

      来自各地的散修与小宗门的修士少说也有上千,多数被凤蛾聚集在西辉门附近。虽分居城中两地,这两拨人也难守安宁,时常比试斗殴。

      天卫军隶属于天朝城,士兵由七族出资招选,在九重山特定区域修炼后,经过层层考核,才被编入军册。天卫军所佩戴的刀剑皆有灵力注入,统一由萧家锻造,相比于普通兵器,一定程度上可抵御妖魔。天卫军中的每位卒长更是在御仙大会上,被七族长老选入自家门下、进入九重山二重门修炼的修士。

      长期受七族思想熏陶的天卫军,向来视散修为野路子。天卫军原为守卫天朝城不被妖魔入侵而设,几百年来,妖魔未入侵过,散修倒是打进来不少。实际上,这军队更像是防散修的。

      双方互看不顺眼,同在银辉城住了几日,没少发生争执斗狠。就算目标一致,也难以同行一路。

      赵著荌只得让凤蛾领着散修走另一条路,自己走主道。

      凤蛾身后的部分修士散漫惯了,一向无拘无束,不识途不认人,只信自己的眼睛。凤蛾稍不注意,一日内就有上十位修士御剑私自离队。

      御敌之心易聚,可面上看来又十分松散。没了天卫军这个外部矛盾,内部也是矛盾横生。

      多数人听不得他人指挥。凤蛾刚说几句,就有人拿她女子的身份指指点点。冒犯了队伍中的女修,又是一阵口角之争。

      凤蛾心力交瘁,说话没有号召力,只能在人群吵闹之际做些无用之功。

      行路三日,每天私自脱伍的修士人数只增不减,凤蛾的话越发不管用。那些来过雪岭、与野鬼打过交道的修士帮着再三劝阻,效果甚微。

      眼下又有修士因为行路速度慢开始发火。

      “到底什么时候才到?别只让天卫军抄近路去作战,我们也想赶紧与野鬼和恶鬼切磋切磋啊!”

      “是啊,别到时候天卫军撤回来了,我们还在雪地里,招人笑话!”

      凤蛾再三解释冰玉关附近隐藏有恶鬼,不得贸然直入,旁人也不听。几位男修又开始拿出派头,说她身为女人胆小。

      凤蛾心想,只要人群不散得太开便也罢了。但听眠见不得凤蛾被人无视,她已经忍了几日,今日实在忍不下去了。

      以力载声,灵力透过风雪,震慑人心的声音响彻众修士上空,“叫嚣的人里有谁真的见过恶鬼?都说了恶鬼与野鬼不一样!你们知道该如何降服恶鬼吗?凤蛾姑娘说了那么多,你们有谁真的听进去如何感知恶鬼的敌意、如何定心神以防被恶灵入心?人心分散,真碰到恶鬼,尔等不过是各自送死罢了!”

      她钦佩他们为天下百姓冒头的果敢,可此时此刻,也蔑视他们凭空产生的孤傲与不羁。

      此话一出,众口纷纷合上。一时间,唯有寒风携着踏雪的脚步声杂乱地在雪地里回响。

      散修的自大比不上天卫军的傲慢。天卫军畏权,而他们在一定程度上畏强。

      强者的话向来好使,更何况是在所有人目标一致的情况下。

      听眠的魂魄来自后世,但在这个时代又实打实修炼了千年。修为和年龄,姑且算得上是众修士里的翘楚。

      她的话一出,压得人人缄口吞声。

      因体质原因,凤蛾不能开通灵窍,没有修为的她难以服众。听眠这一嗓子,着实替她免去了不少麻烦。

      “多谢。”凤蛾道。

      “这是我该做的。”听眠收回灵力,脸上刻板的严肃表情瞬间消失,“余煊姐姐让我跟你同路,本就是让我来助你的。”

      ……

      银辉城通往雪岭的路上设了不少关口。因天气恶劣、野鬼压境,雪岭往内一百里的关隘悉数关闭。

      提前出发的大军行了半月,最快的已至冻云口。

      冻云口地势高耸,是银辉城抵御入侵的第三道防线,也是万拾吉带着斑锦鸡驱雾散雪的终点。冻云口往西,千百年来雪雾厚重,长年累月,这样的环境不是一只斑锦鸡一日就能改变的。

      前两道防线已被掩埋,如今银辉城的精锐与王家五成卫兵皆守在此地。

      前行的五千天卫军踏势而来,驻扎在冻云口。雪鹰探到上千野鬼聚集在白头顶,次日便派出先锋队出关。

      余煊悬于白头顶高空,俯视一切。

      御剑而飞的修士冲往白头顶,一个简单的百人剑阵便将两千多野鬼逼得落荒而逃。第二道防线轻易收复。

      天卫军赢了首仗,气势大涨,三日内乘胜追击,硬生生将外围分散的野鬼逼至五十里外的冷山口。第一道防线近在咫尺。

      野鬼败逃的消息传到赵著荌耳中,她神色如常,并无多大惊喜。随行的天卫军将领听闻,却执意加快行军速度。

      此番前来,不带点军功回去,如何见人?

      赵著荌劝说无果,只得顺意。

      王焱见状,安慰道:“天卫军内部,晋升最快的考课通道只有两个,一是万归域,二就是新开的雪岭了。万归域寻常修士去不得,理解一下吧。”

      赵著荌明理地应了一声,回头看了眼驻扎在身后的王家营帐,问:“王家的卫兵不想抓住这个机会吗?”

      王焱拍了拍她的肩膀,爽朗一笑:“我姐派我带着几千人来与你一起御敌,自然要听你的。天卫军的晋升通道,与我们王家无关。”

      赵著荌拱手行礼道谢:“有朝一日,定会前去天朝城,登门拜谢。”

      天朝城七族名声远扬,大多都是臭名。王家和庾家算得上是这里面最为正常的。庾家因为家主庾义守门,王家则是家风正。

      她听闻王家双姝为人正派,王焱已经见过了,她还挺想见一下另一位被冠名为女武神的王淼。

      交战半月,野鬼连连败退。几万大军相继越过冻云口,大有逼近雪岭捉拿涊隐的势头。

      根据雪鹰和探子传来的战况,前方大军势如破竹,王焱一直以为天卫军在前面开了个好头。

      直到自己抵达冻云口,看见从前方撤下来的伤残修士,她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真实情况是五万大军说没就没了……

      军中统帅无能,手下将领争斗,军心涣散,为争军功一个接一个掉进别人设下的口袋里。

      知道真相的她欲语泪先流,只怪千年的太平养出了一群酒囊饭袋。

      她不喜欢天卫军的做派,但不可否认,天卫军就是挡在她身前的一堵墙。现在墙垮了,准确来说是消失了。若被涊隐炼成野鬼,那可比垮了更膈应人。

      赵著荌比她镇定得多。

      两人一同前去伤兵营探望伤员,顺便问清前方真实情况。

      一位断了右腿的玄翊校尉躺在席上回道:“前方大军原本一往无前地逼近雪岭,不料一切都是尸还门门主的奸计!他就是要引我们过去。我们刚出白头顶,正与野鬼厮杀,他不知使了什么法术,用风雪迷了数十里地域。无法行军不说,我们还被一股强力往一个方向拽,拽了十里路才停下。待那股力道撤去,周边十之七八的人全不见了。”

      赵著荌蹙眉,“你确定是在白头顶,而不是冷山口?”

      “我确定。”校尉郁闷地一拳打在棉席上,“风雪散去后,冷山口顶端依旧被雪雾笼罩。我们逃出来的都是刚出白头顶的人,而且还在白头顶遭遇了野鬼围堵。冷山口以内的那些人,估计凶多吉少了。”

      赵著荌追问:“与你们交战的野鬼是什么模样?”

      “我看不太清,只是凌空之际见过两眼,应该跟黑骷髅架子一个样。用伏魔阵才勉强将其制服。我们退回来了,那道法阵撑不了太长时间。”

      听罢,赵著荌暗暗吐出一口气。

      王焱看出她脸上的肌肉隐隐在抽动,似乎比听闻五万大军全军覆没时还要激动。

      王焱的注意力一直放在赵著荌身上,“他们受袭的地点不是白头顶,是冷山口,你觉得意外?”

      赵著荌看了她一眼,顺着她的话说:“确实意外。我原以为冷山口处的结界至少能防个一二,没想到涊隐已经越过了冷山口,到了白头顶。”

      “接下来……”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大概率就是我们所在的冻云口了。”王焱面色沉重地说,“先人设下的结界中,冰玉关和冷山口时常受击,结界越发薄弱。冰玉关那里有修士前往,凭那些修士的修为,暂且不用担心。只是白头顶失陷,这里的口子一旦被撕开,银辉城必破。”

      只是前方五万大军说没就没,冻云口不过万人,真的能挡住吗?

      赵著荌又问:“你们有多少人囤积在白头顶?”

      校尉答:“一万三。”

      王焱环顾一圈,万三千人,归来七人。一人断腿,三人断手,两人经脉俱毁,一人全身而退。

      她情不自禁捧起双手抹了一把脸。

      还真是难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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