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九重》掌上抽疯

2、灵寸山 我要的是掀

　　以昭女之名行恶事的情况万拾吉见多了。

　　他默默看着两位小童撒完坛子内的白灰，再转盯着右方主庙中间敞开的大门。

　　大殿内不断有人抬着东西出来，无需术法，他也能猜出抬的为何物。

　　眼下不能动用心脉处的力量，直到接连休养了十日之后，他终于可以调动体内的部分灵力，甚至还能打开额头上的二郎眼。

　　有了二郎眼，不用外出，坐在竹塌上即可探知千里之外的场景。灵力还未完全恢复，但一里内的事物尚且不在话下。

　　每隔几日，他就能看见主庙大殿敞开，然后不断有尸体被抬出来。

　　近两日，他发现庙内的人越来越多，带来的尸体也跟着多了。

　　庙内的人行事诡异，在送给他的吃食方面倒是正常，何止正常，简直是仙品。每日的吃食虽是药膳，但异常美味。每次吃完，再坐在竹塌上调息打坐，身体只能用脱胎换骨来形容。

　　只怪自己没吃过好的，难得吃上一次，偏偏还不知道是啥。

　　总之，不仅没毒，还大补。

　　眼下，常来送饭的小丫头又来了。

　　万拾吉熟练接过她手中的食盘，对方转身就走。
　　送饭的小丫头每次来就是送饭，绝不说别的话。

　　“请等一下。”万拾吉先开口，“有些事想问一下姑娘。”

　　听眠回过头，“什么事？”

　　万拾吉被她一双冷冽的目光盯着，全身下意识直立，像是被一股力量驱使着集中注意力，以表示对她的尊敬。

　　“你们庙里最近可是有什么大事？”万拾吉疑惑道:“近日庙里的人越来越多，夜间吵得我睡不着。”

　　“睡不着？”听眠板着脸说:“那晚上我来朝你脑袋敲上一棍，你便能睡了。”

　　“你说笑呢？”万拾吉陪笑道:“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我很少见过昭女庙如此热闹过。”

　　“我们这个庙向来人多。不过前段时间大旱，他们携带灵泉水全部出山帮忙缓解民间干旱，最近陆续回来罢了。”

　　万拾吉垂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不是下了两月的雨吗？”

　　“雨水往东出了垣城就没了。”听眠直言道:“你想问什么，问余煊姐姐，她都会回答你的。还有，你若是想看大殿，直接去就是，没必要隔段时间就用二郎眼盯着大殿门口看个没完，你的二郎眼最多能看见大殿内的石像，大殿内的炉子你用二郎眼是看不了的。”
　　听眠回答完，自顾离去。

　　灵力没有恢复彻底就是如此悲哀，暗中用个二郎眼还能被人察觉到。

　　偷窥被别人直接拆穿，万拾吉听罢，突然觉得眉心痒痒的。

　　草草吃完药膳，待吸收完毕，便出了门。

　　庙里的其他人专忙自己的事，没人顾他。他一路走去主庙大殿也没人多看他两眼，走到大殿门口，甚至有两个抬尸人让他让一让别挡路，压根没有避着他的心思。

　　他堂而皇之走进大殿，大殿内还躺着七具白布裹着的尸体。

　　大殿后方走出来两人，抽空看了他一眼，便将尸体抬到后方。
　　显而易见，没想瞒他。

　　亏得他迟等了十来日，待恢复点灵力才有底气来主庙。

　　之前只是远远观望，当下凑近了看，才看清主庙的大体模样。

　　原来不是红木建成的红木庙，而是石庙。外观看起来之所以像传统木庙，是因为表层是由竹子搭建的，内部俨然一宽大的石洞。

　　洞中石像皆与石壁浑然一体，显然是就地取材，就着洞中凸起的岩石雕凿而成。

　　大殿上空的穴壁上，刻满了飞天神兽与上古仙神。赤、青、黄、白，各色从石壁深处沁出，将神佛绘得栩栩如生。

　　三面石壁，密密麻麻刻着神态各异的造像。

　　左上方两尊巨大的飞天神像下方，特意留出一条通往殿后的窄道。过道约莫六尺宽，他侧身穿过，弯绕数步，又入一洞。

　　站在洞口，灼人的热浪与斑斓的色彩扑面而来。

　　洞壁之上，大小不一的穴窟层叠错落，每个洞穴里燃着的五色火光盈盈跳动。每束火光之下的石盘上，都盛放着一素白色的瓷坛。

　　万拾吉环顾四周，满洞壁色流光溢彩，五光十色。

　　“这里曾经是个巨大的天然熔炉，只不过现在熔炉的火焰细微分散。我们在各处火焰燃烧点上方凿出小口，可通过小口观察洞穴内火焰的燃烧情况。”

　　一道清亮有力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万拾吉回头一看，是救他来此地的余煊。

　　两名小童抬着尸体从身旁经过，忽略二人，将尸体放置前方十米的洞穴前，掀开尸体上的麻布，再把赤裸的人体抬进墙壁上的洞口，用力推进去。
　　没有任何声音，没一会儿，两个小童就抱着洞穴下方的坛子出来。

　　一系列动作证实了万拾吉的猜想，他也不用问余煊了。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余煊的目光从离去的小童身上收回来，转向万拾吉。

　　“烧的人体是由人胎繁育而来还是莲藕？”

　　以莲藕塑人体的术法他不是没使用过，刚才并未闻到任何人体被烧焦的味道，如果烧的不是人体，那就只能说明燃烧的火焰太过奇异。

　　余煊直言:“抬到这里的尸体，大多是莲藕做的。”

　　“那送到偏庙的是？”

　　“那些是由人体自然孕育的真人。”余煊边说边往回走，万拾吉紧跟其后，“这些尸体都是你们去外面带来的？”

　　“准确来说……是挖出来的。”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传响，“这些年你应该听过民间有不少坟茔被掘的怪事，除了盗墓的，大部分都是我们做的。”

　　她的坦诚当头打得万拾吉一棒，万拾吉转身望着巨大的昭女石像，晦气地嘁声。世间的昭女妖庙除了骗香火、草芥人命之外，又多了个见不得光的行当。

　　他的脸上挂满嘲讽，不想多问，昭女庙行事如此，也算是“情理”之中。

　　他一向喜欢摧毁世间的妖庙，如果不是能力不够，非得把所有的昭女庙掀翻。

　　余煊并无不满，面色平静地走出大殿，一声哨响后，一只鸽子飞来停在脚边，随之变大，翅膀甚至伸到大殿内。

　　它的左翅缓缓张开，将余煊抬至鸟背，余煊坐定，朝殿内喊道:“你上来，我带你去外面看一圈。”

　　万拾吉今天第一次看清这鸟，上次看见它停在莲池旁，鸟身上还是灰色，今日却是天蓝色。

　　他走进一看，才发现鸟身并无颜色，而是通体透明，现在呈蓝色，不过是因为天空是蓝色的。

　　“咕咕鸟是获息鸟。”余煊说。
　　万拾吉:“我认得出来。”

　　获息鸟是一千年前，神月国以信鸽为原型培育传递信息的神鸟，不仅能日行千里，甚至能通言语，隐匿自身行踪。
　　不过为避免它被人利用，乱传消息，大部分获息鸟的舌头自幼就被拔掉。

　　八百多年前，人间战乱纷飞，他曾见过天上有不少获息鸟飞来飞去传递信息，运送粮草铁甲。两百年战乱结束，获息鸟栖息地，神月国城宫被一场大火烧净，有关获息鸟的资料悉数葬送火场。

　　千百年来，获息鸟的数量随之锐减，距今只有九只，其中四大城各有一只，天朝城两只，余下三只则被养在九重山。

　　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看见获息鸟。

　　大鸟乘风而起，盘旋飞出山顶的云层，缓慢绕着山壁向下飞行。

　　山半腰下松竹翠绿，林中山涧击石如鸣佩环，猿啼不住，虎啸不止。半腰之上，瑞霭遮盈，寸草未生。
　　崖壁上被凿出无数个错落相间的水池，池中种满莲花，隔远看去，无数股水流自山顶倾斜而下，灌溉于莲花池中，池中的水漫出来，对准下方的莲池倾注。近看，每股水流就像瀑布般飞泻。

　　山中小童乘坐获息鸟绕壁盘飞，短暂停于某个莲池旁，撒尽坛中白灰，待粉莲变红发赤光，便飞向另一莲池。

　　六只大鸟山上山下飞旋，万拾吉第一次觉得这个地方不简单。

　　身下的咕咕鸟受令上飞，最终停在石庙外的望台上。

　　万拾吉自鸟背上跳下，回头透过拱形石梁看向广场中央的石像。

　　余煊的食指顺着他的目光指向广场中央的莲池，道:“沿崖壁而下的水流汇聚于那座莲池，又沿着莲池底部的暗渠流向四面八方，再往下，流至山壁外侧的那些莲花池中。”

　　本以为这段时间生活在一云雾缭绕的尖山内，没想到是生活在山顶口。

　　万拾吉往上看，看不见山顶尽头，双手扶住外围的石栏杆，往下看，灰蒙蒙的雾气集群。

　　他赞许似地点了点头，“没想到世间除了九重山外，还有这种好地方。不仅没有天灾人祸，还灵气氤氲适合养伤修炼，才修养十几日就抵得上在外面练个几年。”

　　“你能恢复得如此迅速不仅是因为此地灵气氤氲，还因为你吃的那些药膳里加了筑灵强体的老君丹。”余煊道：“那也是你应得的。”

　　“因为你想让我去银辉城送死。"

　　“我们不会让你死在银辉城的。”余煊如实说道：“前段世间，天下大旱，就连崖壁上的水流也不能灌入莲池，只能顺山向下流入地下沟渠，填补山下的各地枯井，减小一方百姓所遭受的旱灾。乱金乌发狂作乱，多地被日火灼烧，如果不是你以身做饵，将它引入永静海域，使得蒸汽腾空形成雨滴降落。就凭我们，这场大旱还需持续多日。你带来那么长时间的雨，我们山上的莲池也算承了你带来的福，别说老君丹了，就算你要求修座莲池，供你在山野内修行，也不过分。”

　　“照你这个说法，那些莲花池莫不是供人修行的？”

　　“并不全是。”余煊目光远眺，盯着远处落日余晖下，金光闪烁的河流问道：“你知道世轮门吗？”

　　“在书上看过。”万拾吉转身靠着栏杆，双手肆意慵懒地搭在上方，“通往阴曹，进入轮回的门。传闻它已经关闭了数千年，它在四位八方的侧门也跟着消失不见。这跟莲花池有何干系？”

　　“不是传闻，是事实，只不过天朝城那群仙家大族一直向外闭口不宣罢了。世轮门关闭，不就代表着六道之轮停驻吗？世人魂魄不入轮回，甚至连魂飞魄散也做不到，只能受尸还门门主所召进入尸还门，成为野鬼。自从神月战乱结束，活人越来越少，死者魂魄还不能入轮回，甚至连魂飞魄散也做不到。我们只能种植这些莲花，通过赤经血莲的莲子承接魂魄，让部分魂魄寄生莲子，转生成人。”

　　万拾吉听完，眉毛慢慢往上扬，“原来如此。我曾在天朝城看过赤经血莲池，只不过他们是用人血做养液，人肉白骨筑基泥。倒是你们这边用莲子长成的人体煅烧成灰做肥，莲池内的莲花却比天朝城的开得盛。”

　　“天朝城原也是天下间一处灵宝地。不过灵气再充沛，滋养的老妖人越来越多，他们不节制地利用，如今灵气不足，也不利于赤金血莲生长。”余煊的眸光渐渐暗了下来，“只是，你口中以生人为肥料的莲池，你是在哪见到的？是七大家族的人做的吗？”

　　万拾吉再次抬起右手，指向广场上的石像，一边说一边观察余煊的神色，“就是那个石像所庇佑的胥氏一族中的某户人家。”

　　一句话逼得一口气窜上来堵住喉咙，余煊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握住眼前的石栏杆。

　　万拾吉又道：“最后，我用胥家不少族人的血养了池中的三株莲花一夜，隔日便把莲藕挖走了。我的通缉令至今还被大喇喇地贴在天朝城门口呢。”

　　“一群妖人。”余煊怒骂。

　　“低声些。”万拾吉玩笑似地提醒：“天朝城养的知蚁，探鼠，信蛛遍布各地，民间百姓说错一个字，没一炷香时间，人就下了大狱，被拔了舌头。若是听见你骂他们为妖人，明儿就有人来攻山。现在民间都”尊称“他们为“神人”，恐过段时日，他们认为“神人”二字含带讽意，也不让说了。”

　　“我才不屑怕。”余煊底气十足，“天下那群妖人养的糟虫蚁有三处去不得。一是万归域深处的世轮门，二是尸还门内，三便是你脚下的灵寸山。”

　　“这里是灵寸山？”万拾吉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已的话，声音陡然拔高，“与九重山齐名的神秘宝地灵寸山？孕育四大神兽的灵寸山？神月国建立前便销声匿迹多年，天朝城七大家族寻找了八百多年都没找到的血包灵寸山？“

　　”正是。“

　　万拾吉惊讶地张开嘴，重新带着崇高的羡意查看打量四周，“人间传言灵寸山沉于永静海域底端，没想到是藏于其后。”

　　怪不得千疮百孔的身子在这里醒来没觉得痛，只觉得无力，说不准自己躺的便是万年灵竹制成，能疗愈伤口的竹塌。

　　余煊指着远处群山间一道闪着金光的细流：”你看见对面夕阳下方的那道河流了吗？“

　　万拾吉于震惊中站定身体，”看见了。“

　　”那是九重山的灵泉，与灵寸山灵泉比肩的二圣泉之一。“

　　万拾吉偏着头，”没太看出来，那个地方居然是九重山？“

　　余煊面色沉静地说：“我之所以让你陪我去九重山和天朝城，就是想让你帮我一起破了那群老妖人的存宝地九重山，进入山顶的神降楼，再现六道之轮，碾碎天朝城内的妖人。”

　　她声色稚嫩地放出狠话，万拾吉听了，再看她目光炯炯，即使猜到她可能有这个能力，也不免觉得傻里傻气，忍不住想笑，“即使是一条四脚蛇，汲取天下灵力滋养自身百年，也该成龙了吧。何况他们本就是一群被欲念驱使，受祜女庇护，在善恶间摇摆不定的龙。数千年来，想掀翻他们的修士皆成为他们踩于脚底下的齑粉。如今，已经没人敢有这种想法了。”

　　“如果是祜女这般想呢？”余煊说。

　　“然后竭尽民力再重建一座天朝城，供你……们住进去？”

　　余煊：“……”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没好声气地笑了一会儿，“你干脆别去银辉城了，直接让野鬼冲到天朝城，置身事外，看鬼咬鬼得了。“

　　“那其它四城的人呢？”余煊道：“恶鬼会放过他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