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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逢 我才不要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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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响亮的鸟鸣入耳,竹塌上的人勉强撕开眼皮,眼前绿影重叠缭乱,还未看清,外面的鸟又开始叫了。
这一声鸟鸣将他从眩晕中唤醒,他慢慢爬起,被胸口处的灼热逼得掀开里衣。他垂眸,看着左边胸口,赤红的血梅在上方肆意绽开,细长的花蕊散发着红光,如丝丝血管一般扎进皮肉。
他闭眼,默默咽下一口气。
果然没死。
不过……他再次睁眼,端详胸口处的红梅。
颜色似乎变得更深了。
这朵梅花是当初人皇太女承天地福瑞之气降生,人皇大喜,昭告天下,太女赐福万民,懒师父带他前去天朝城求福时,太女亲自为他种下的。
那时他渴望长寿,太女亲自赐福,雪景中的红梅醒目,太女就以红梅为神印,驱走他的旧疾,却暗中将自身的神脉分支封于他身体内,让他活了数千年。
活到至今,他已然记不清自己活了多少年。
期间,他受了无数天劫,每次重伤失去意识,待受劫苏醒,便身处供奉太女的昭女神庙。
他承太女神脉,纵使遭受天劫,神脉也会苏醒,保他一命。只要能被人送进受人信奉的祜女庙,便能借庙中的香火疗伤。
巧的是每次历劫,都有好心人相救,将他送至神庙。至于相救之人谓谁,至今从未见过。
他能隐隐感觉到,自己每次历劫,那位神秘好心人都知道,估计就是旁观,只等他受伤,再将他送至身祜女庙。
竹塌临窗,窗棂半开,屋外雨声淅沥。他合上衣衫,久久盯着窗外。远处的雨水入沟,随流而去,眼前的水珠噼里啪啦砸在窗台上,水花溅射,似要冲进眼内。
这次以身引乱日入海,被乱金乌刺穿胸膛,现在还能重见天日,不出意外,此地应是另一处祜女庙。
胸口的灼热携带身上的麻木感逐渐消失。他移开腿,赤脚登地,尝试走了几步,除了脚力有些漂浮不定外,其他地方不怎么疼。
果然,昭女神脉发力,哪怕入了阴曹,它也能寻到销声匿迹的阎王爷帮你把命抢回来,顺便发挥一下它的奇医妙用。
咕的一声,鸟又开始叫了,这次的声音更大,差点将他震倒。
他站定身体,缓缓向竹屋外走去。
竹屋所在的地方四处环山,准确来是一座山内,一座内部被掏空,只有外壁的山。山外缘高不见顶,顶端白茫茫一片。
正北方向的山半腰,一座绛色高庙悬建于上方。山顶无数股水流沿着山内壁留向广场中央被凿出一地方形池中。
方形池内种满的莲花,粉色花苞压弯花茎,在雨中惬意围绕正中间的石像摇曳身姿。
他粗糙地打量莲花池内的石像几眼,石像头发散开下垂,上面无任何装饰,与以往见过的不无二致。
太女赐福,民间风调雨顺数百年,百姓们以示崇敬,以太女之名,修建庙宇缅怀。富饶之地称为祜女庙,内塑有铜像供人跪拜,偏庶之地称为昭女庙,内设石像。
果然,此处就是昭女庙。
通常来说,昭女庙的规格甚小,而此地的庙宇规模宏大,大小不一的庙宇围绕山腰自下向上而建。
身下的竹屋应是地上二层的休闲居所,抬头往上,皆为红屋。
单从占地面积方面来看,居然比天朝城内最大的祜女庙还要气派。
层层雨幕中,一只身躯庞大的巨鸟缓缓落地,停于莲花池旁。
他的视线转到鸟身上,只见一年轻女子举着巨羽,自鸟身上滑落而下。
她落地后,身旁的大鸟突然缩小身子,变成鸽子一般大小。
他揉了揉眼,那就是一只鸽子。
女子隔雨与她相望,看自己时,她似乎在笑。
她脚边的鸽子飞向对面山半腰上的竹楼,而她……正迈开腿向自己的方向跑来。
他转回身后的竹屋,没多时,屋外响起一串轻盈的脚步声。
脚步声于屋内停止,她走进来,手中的羽毛变成普通大小,被她插在墙上竹片间的缝隙。
转身看向床塌上的人,问道:“你醒了?感觉如何?可有什么不适?”
受了这么多次天劫,这还是第一次醒来后,在疗伤之地看见人。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半晌,漠然地说了几个字。
“抢生者。”
灵魂抢夺他人肉身活于世间的人,即为抢生者。但凡碰见抢生者,一旦查明缘由,他唯一的做法便是将其扔到万仞雪岭外。
外来的魂魄即使再能与肉身贴合也不能与原本的魂魄与肉身的融合度相比。
因此,抢生的魂魄会在抢来的肉,体上逐渐长出第二张“脸”。双鼻,四瞳,双口,似重影一般,似灵魂出窍。但通过精修寄灵的方式,重影感便会被削弱。
某些经验成熟的抢生者在几月的时间内甚至能与原魂魄一般与被抢生的身体高度适配。
余煊同样厌恶抢生,但不可否认,她现在就是抢生者。
她与这副皮肉融合不深,自然容易被他看出来。
她没否认,他见状,又道:“你是昭女庙的人?”
余煊点头,解释说:“我是此间庙宇的一位侍奉。这副身体的原主人身患重疾,这副身体是她死之前献出来,主动让给我,请我代她安置晚年祖母使用的。她的魂魄被置于东庙内,你想求证,我可以带你去。”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抢生者,其中并不缺这种迫于形势,主动献出身体承接其他魂魄的情况。
他的脸色稍缓,她和气地微笑着自我介绍:“我叫余煊。”
“万拾吉。”他说。
“你叫这个名字吗?”
“你知道我原来的名字?”
“不知。”
准确来说,应该是忘了。
“那不就得了。”心里被一股气蒙住,他不想说话,但屋外雨声淅沥,有些问题不得不问。
“这场雨下了多久?”
“两个月。”余煊回答。
“两个月?”他的声色急切。
居然下了两个月的雨!
没想到引只金乌入海,能带来这么长时间的雨。
余煊急忙道:“你放心,我们山里的弟子这两个月皆在外面调度各地的雨水平衡,不会让这场许久不来的甘霖变成洪水的。我们这间昭女庙的人可不是白食人间香火的。”
他听完,勉强松了一口气,试探着问:“是你救的我?”
“是。”余煊说:“当日你被金乌穿体,于海面漂浮,是我带着咕咕鸟前去永静海域,将你从水面上捞回来的。
“当真?”他有些不信。
“我从不说谎。”她言辞诚恳,不像在骗人。
万拾吉重新打量了一下对面的女子,年纪很小,约莫十六七岁,又瘦又矮,面色土黄,甚至还因为寄灵咒没修到位,长了一张“影子面具”。
一个连寄灵咒都没修到位的人,居然说去了永静海域?
不过,自己确实是在永静海域受的伤。
永静海域为世间两大禁区之一,世人对它的了解远低于另一禁区尸还门。毕竟,尸还门内存有野鬼,大家都知道。永静海域内有什么,至今是个谜团,因为进去的修士,无论修为高低,都死了,没再出来过。
或许,这个姑娘,是个隐藏实力的高人?
“多谢。”
万拾吉没有做太多回应,只是呆呆地坐着。管她是不是骗子,如果真是她救了自己,说不准以前自己受伤,也是她出手相救。
如果是,最好不要以此要求他报恩,他不好拒绝。
“不用谢,我救你是有条件的。”余煊提前一步表明自己的条件,“我要你伤好之后陪我去几处地方。”
还是来了。
“什么地方?我考虑考虑。”
万拾吉倏地抬眼,看向她。
当今这个世道,生不易,死更不易。死了魂魄只会被传至万纫雪岭外的尸还门,被尸还门门主涊隐禁锢于干尸上,变成任其操控的野鬼。跟雪岭外相比,还是活着好些。
她救了自己,确实有恩于他。
活太长,不是承天劫就是找劫受,偶尔找点其他事做做挺好的。
没想到对方这么好说话,余煊坦诚道:“先去银辉城,再去九重山,最后去天朝城。”
“不去。”
她坦然提出要求,他直接拒绝。
先施再生之恩,再要他去银辉城送死。
开玩笑呢?
余煊稍稍愣住,刚才还考虑呢?现在拒绝得这么彻底?
“你知道银辉城现在是何种情况吗?”万拾吉扭头看她。
他不知她真实的年龄,亦探不出其修为,但她眼前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因此默默坐直身子,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一副教育人的姿态来,“尸还门门主携百万野鬼大军,破了尸还结界,不久便至雪岭山下。届时,首当其冲的便是依傍雪岭山的银辉城。十年前,野鬼压境,镇守银辉城的十二位卫士以命相抵,才逼退野鬼军。如今没了十二卫士,老城主与城主夫人又相继离世,独留一女,银辉城早已不似当年,野鬼大军的数量更是十年前的数倍。天朝城那帮老神人都不敢直面野鬼大军,只能让银辉城自保。你还要去银辉城?”
余煊默默听完,认同地点头。
万拾吉松开双手,语气软了一些,又道:“我可以先陪你去九重山,再去天朝城,如果到时银辉城还在,我们分道扬镳,你自己去。”
“不行,必须先去银辉城。”余煊态度坚定,“倘若银辉城被破,九重山与天朝城尚且可以抵挡一时半会,但是垣、风、云、林、雨这五城定朝不保夕,我们需要助银辉城躲过此劫。”
“你去助银辉城?”万拾吉已许久未听过这般荒唐的话了,荒唐得令人发笑,“你拿什么去救?你能调动天朝城的天卫军?还是你能集结天下所有修士与你一起?再者,野鬼过境就过境呗,他们说不准比天朝城的仙家更有人性,五城的百姓死在天朝城手中的可能比死在野鬼手里的大。”
余煊一时哑了声,他的这通谬论,她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点出来。
”总之,我是昭女庙的人。“余煊没心没肺地回道:”我承昭女气运,运气一向很好。出门就撞大运,到处捡宝贝捡金子,带你去趟银辉城,命应该是不会丢的。而且,心怀苍生的修士更有不少,他们应会自愿前去。至于野鬼嘛,也有好鬼与恶鬼呀。“
万拾吉:……
“我还以为你承昭女神力呢。既然如此,你抬着昭女石像去援助银辉城吧。”万拾吉懒得说她,身子后躺,大喇喇地躺在床上,“我坚决不去。神人造的因太大,我一散修承不了如此大的果。你是幸运星转世,你去碰碰运气。”
一串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打破二人的争执。
听眠端着药膳走进来时,两人之间正大眼瞪小眼。察觉到气氛不对,她的目光落到有点摆臭脸的万拾吉脸上,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消失,一脚将床尾的凳子踢至床头,把药膳放在上面,冲床上的人说:”既然醒了,这碗药膳便能自己喝了。“
万拾吉看了两人一眼,起身,“你们二位还有事吗?莫不是想与我一同用膳?”
“你忙。”余煊笑道:“我们先不打扰了,刚才说的事,你考虑一下,我不会让你白帮忙的。”
目送二人离去,万拾吉端起瓷碗,他早就饿得两眼昏花,没多看里面的食材,三两口下肚,只觉丹田处被一股暖意包裹,无数股气流在体内有序地沿着经脉流淌,唤醒沉睡中的四肢。
……
雨已经停了,白鸽进完食,飞向广场,停在莲花池中的石像右肩。
听眠走在广场上,再回头看向后方崖壁上的竹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什么人啊?喂了他各种老君丹还搭上一颗赤金莲子缝合他的心脏,才救了他一命。结果醒了一点好脸色也没有。若不是余煊姐姐你需要他帮忙,我早该将他扔下山去。”
“像他这种本事大的修士多多少少有点傲慢态度的。”余煊与听眠朝主庙走着,边走边替万拾吉解释:”天朝城内的那群老妖人更是傲慢,他算好的了。不说他了,我外出的这段世间,抬上山来的尸体有多少?“
听眠吞吐道:”三百……五十三具,我已将他们安置于大殿内。“
“三百五十三。”余煊重复这个数字,声音低若蚊呐。
听眠安慰道:”大旱又逢大雨,外加疫疾肆虐,就算山里所有人全部出山,也难保方圆百里无虞。姐姐,你无需自责。”
“百里内尚且救不了三百多个人。”余煊怅然叹气,“倘若世轮门大开,我们又能救得了多少呢?”
两人沿庙侧蜿蜒的石阶向上走,听眠在殿前守候,余煊独自进入主庙大殿。
殿内北面,塑有盘坐,直立,飞天,椅坐,侧卧,仰睡,翘脚等八种姿态的石象。
大殿两侧同样陈列着各种大小不一的石像。
磨光的石板上摆满了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几具尸体甚至没有头颅,每副尸体上皆被浅淡的红光包裹。
余煊双腿盘坐,位于坐态石像正下方,面对尸体,屏气凝神,嘴唇翕动。
赤色的莲花图案于身下升起,她口中念安魂咒,勾魂出体,引魂出窍,寄生于石像。
三百多个被引出来的魂魄在大殿内悠悠飘荡。不能接受死亡的灵魂附身于各个石像上,借石像之口抒发胸腔郁闷。
阴森的哭声不绝,大殿正门紧闭,听眠守在门外,只觉双耳刺痛,连连往外走,先去唤人来此等候。
门向外打开,听眠早已叫了十个帮手抬着担架立于门外。
待余煊出来,他们一行人进入大殿,熟练地将尸体分类。
额头上有红莲图案的被抬入大殿后方的焚化炉,待尸体被焚化成灰后,统一装入各个白色的瓷坛内。尸体额头无标记的,则被抬进山侧缘的各个偏庙。
万拾吉精力恢复,却无法调动体内封闭的灵力,正烦闷,走出竹屋叹气时,便看见五六个人不停地往对面的偏庙抬东西。
视线下移,一个身着深蓝布衣的小童抱着坛子站于莲池中的小舟内,另一个小童正在攀爬池中石像。
爬上石像的小童坐在石像的臂弯处,接过舟中小童递来的坛子,打开瓷坛,将坛内的白泥撒入莲花池内。
白泥自上而下,被风吹散,飘向池塘八方,浮于水面,消失于池底。一时间,池中的红莲相继绽开,血光四射,池塘内红水荡漾,莲花花瓣红得似血,黄色的花蕊尖锐无比,如金针般嵌在花心。
池边的小童见状,趁莲花盛开,忙支着小竹筏划向盛开的莲花,摘取部分花蕊和莲蓬内的莲子。
万拾吉凝眉看着这一切。他曾在天朝城城宫摘过池中花,那花并非凡物,乃是能塑肉身血肉的赤经血莲。该莲的生长环境极为苛刻,能让其开得如此娇艳的条件有两种,一为灵力极为充沛的环境,二是以人血为液,以人体为沃土养育。
虽然这个地方灵力较为充沛,但是很明显,下方是第二种。毕竟,昭女所庇护的天朝城中,赫赫有名的仙门胥家,就是用人血养的莲花。
说不定,神脉相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