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幻惑 ...
-
“香气?”宫粼揽着纯白羊羔的指尖一凝。
忉利天垂睫不言,侧脸愈加贪恋地偎了偎梅枝。
然而颞颥不受控地痉挛,齿尖也用力地嚼碎薄透的花瓣。
千年前的神域三十三重天,八功德水镜映照诸神的景致浮掠在眼前。
姗姗来迟的宫粼迤迤然踏过阶陛,忉利天满心欢喜地迎接:“俱利伽罗大人,琉璃光明王殿下已等候您多时。”
宫粼轻应了声,却没有注视他,而是越过大殿宝缯垂缨的碎金流萤,遥遥临眺一道金辉曳动的身影。
四目相对。
也就在这一刹那,无精打采静立在威赫明王宝座之畔的香阴鼻翼翕动,倏忽瞠开了紧阖的眼帘,环绕瞳心的曼荼罗纹像古树的年轮,又像暗池的涟漪,一圈圈收摄心神。
“哎呀”,香阴略略倾身迷离地深嗅一下,唇线弯了弯,露出嗅到隐秘禁果的了然迷醉。
忉利天浅笑着问:“昏昏欲睡这么久,怎么突然来精神了?”
香阴兀自醉醺醺地敛眸探闻,哑声道:“俱利伽罗大人与不动明王之间的……香气……”
忉利天怔愣一瞬,神色稍沉,指腹不自禁攥紧了垂落在身侧的层叠天衣,眉目间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凝,故作淡然道:“流风将天雨曼陀罗的花香吹了过来吗?”
香阴歪了歪脑袋,以袖掩唇,眸底流露出灼然。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畴昔天界初见,忉利天曾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天人不藉胎藏,携七宝流光的华服乐音化生,四大王城放眼望去,皆是光彩陆离的傲慢天众,可唯独他福报绵薄,不仅没有云霞缯彩,伴生之物也仅有一身贫瘠素衣与一对粗粝的绿松石耳坠。
在那样以福报深浅定尊卑的极乐地,他的出身注定了只能在天界喧嚣的辉煌中苟活。
经年累月的冷落与窘迫,让忉利天愈加厌恶因卑微而不得不展露的恭顺,故此,当天众如出一辙虔诚俯首地迎接琉璃光明王的銮驾时,他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抬起了头。
宫粼也不知为何看向了他。
或许是腻味了千篇一律的完美无瑕,众目睽睽之下,宫粼穿过七重栏楯,并膝蹲下。
凝望他耳畔那一抹局促的青绿,端相他受宠若惊的面孔,指尖又勾起他脸侧的绿松石耳坠。
片晌,宫粼偏了偏头,朝琉璃光明王莞尔。
“我想要他陪我。”
这番虚妄的垂青,在不动明王横插一脚出现的瞬间被碾得粉碎。
……
“你欲言又止的,究竟想说什么?”
宫粼支着下颌的手指虚虚拢着那截梅枝,冷矜的声线切断了忉利天的思绪。
龙龛天井的玻璃穹顶,水波澹澹。
“怎么看着,倒像是你心怀怨怼了?”光影在宫粼颈侧拓出时明时晦的潋滟,他久居高位,见对方久未作答也神色不动,凛声道:“机关算尽这么多年,再困兽犹斗地咬死是为了我的安危,可就没意思了,我向来不讨厌费心思往上爬,只是瞧不上敢做不敢当的懦夫而已。”
齿间咀嚼的花瓣苦涩黏腻,忉利天从回忆抽身,指尖下意识想去摸自己的耳垂。
但随后他便缓过神,耳坠早就换成了一枚剔透无暇的净琉璃,毕竟在琉璃光明王麾下行走,若是还佩戴寒酸粗陋的伴生耳坠,就太不合时宜了。
纵使那是他与宫粼的稀世珍宝。
“是的。”忉利天缓缓仰起脸,以下犯上地撞进宫粼的视线,狭长深窄的双眼堆叠着湿冷黏稠的温情,“我的确心怀怨怼,而且很重很重。”
乍然撕裂的温顺令宫粼眉心轻敛。
“我一直很怨你。”忉利天的话语像根软刺,沿着横斜的梅枝跗骨之蛆般纠缠住宫粼的指尖,“为什么……你永远察觉不到我的心意?”
宫粼起先一怔,旋即错愕地霎了霎眼。
他本能的反应是追根溯源,艰难地在记忆翻箱倒柜地拾起旧日在霜山的点点滴滴。
过往种种异样跃上心头。
宫粼后知后觉地恍然。
所以那时忉利天时时刻刻紧绷着留意他的举动……是在吃严禛的醋?
“因为霜山那段日子?”宫粼脱口,“因为当时你我不知身份,朝夕相处的缘故?”
忉利天哑然低笑。
“说来也是,霜山之行我被抹去记忆成了一张白纸,照样无知无觉地心悦‘师尊’……”他沉酿须臾,犹如扎破淤积的血脓,一字一顿地重重道,“宫粼,我确实骗了你,但我纵使有千百份私欲,唯独一件事,绝不会有假。”
黑白相间的太极绳索在猛地崩断。
“不论如何,我都不愿你死,不愿你受苦受难。”
忉利天反剪在背后的双臂遽然挣脱开来,俯身将宫粼攫入一方枯冷的阴影:“严禛根本就不是……”
第一个字脱口。
宫粼眼睁睁看着忉利天的眼眶有什么难以名状的东西疯狂鼓动钻跳,暗红的浆液像一丛杀气腾腾的血枫枝洇开眼白。
“噗嗤——”
破戒敕杀,七窍流血。
“什么清净骨朱雀圣子……”血珠顺着忉利天的下颌连绵,他却依旧抽动着肺腑嘶声,自我献祭般轻声细语,“明明是死魔恶核,神域迟早会因他毁于一旦。”
突如其来的浓烈血腐味呛得宫粼眉心紧蹙,他没料到琉璃光竟会给麾下的胁侍烙上如此不留情面的禁语咒。
“嘀嗒,嘀嗒……”
鲜红的脏器碎块软塌塌地掉进宫粼凹陷的锁骨,他还没动手,八、九条纯白蛇灵率先护主地冲忉利天獠牙毕露,尖叫着扫开沾满血污的肉片。
“空口无凭,我怎么知道你此刻说的是真是假?”
宫粼眼底微澜惊掠 ,让蛇灵将膝间熟睡的羊羔托到长桌的清净地界,并不照单全收。
“是当真没有察觉吗?还是你就这么袒护他吗?”忉利天清俊的脸庞被诡艳乱枝戳得血淋淋的,他却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只顾哀怨地望着宫粼,“阎浮大劫不就是铁证?”
这话没挑明,宫粼却瞬时明白了。
“严禛将你囚禁在荒冷冻原”,忉利天像是贴着骨缝吹冷气,心疼又忌妒地细数情敌的“罪状”,“让你诞下孽种身陷险境,又害得你为拜他所赐的乾坤倾覆,化为利剑,诛天断渊,为什么你还是——”
“啪!”
宫粼抬手一掌,将那张渴慕扭曲的脸扇得偏了过去。
“那时他谵妄失控”,宫粼怒极反笑,嘴角晕起一泓梨涡,“也是你们设下的圈套。”
鳞片簌扇的纯白蛇灵应声疾出,眨眼染为一袭森冷汹涌的暗海,将忉利天狠狠掼向湖蓝的墙壁。
他在重击下身形猝然一折,撞得湖蓝墙壁血色横生,单膝砸落在地,呛出的浓血溅了半身。
“……咳、咳!”忉利天撑在地砖的手骨节暴起,喉咙呛出一滩黑血,随即从齿缝挤出一声嗤笑,“说是圈套,未免太言重了。”
“既是真金”,他抬指揩过侧脸被扇出的指痕,又将掌心沾上的猩红送入口中,舌尖意犹未尽地轻舔,才仰起头目光湿黏地盯着宫粼唇角的梨涡,“又何妨烈焰一验?”
宫粼面无表情地睥睨他被求而不得偏执腌透的阴鸷模样,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径直拂袖而去。
龙鳞羂索如重锁沉沉扣入天井。
正值复生旃檀的关键当口,宫粼没工夫横生枝节。
黑石门槛映影,他转身步入长廊,眸底却不由分说地翻叠出另一尊怪物般怖畏的忿怒相。
那一日,不动明王的焰轮湮灭。
严禛朱雀本相墨雨流金浇筑的尾羽凋零枯竭,裁决因果的六翼更是只剩一副嶙峋狰狞的骨架,畸形的躯壳宛如一座被业火烧毁又被胡乱捏合的肉身佛像。
圣洁坍塌,丑陋不堪。
那是宫粼第一次感到难以言明的灼痛。
怆然的群蛇自尾尖寸寸灰败,哀恸地捡拾起一片又一片雀羽,宫粼失魂落魄地跪伏进那片污秽,仰颈依偎,怜惜地捧起严禛血肉模糊的下颌,柔声安抚。
邪异怪物在血泊中报以美人面凶狠撕咬,又像含混地深吻。
耳鬓厮磨,抵死缠绵。
直到钴蓝的闪辉从滚烫的胸膛窜起。
焰鬘刹那轰燃,蒸腾逼退周身黏稠的血垢,一对经涅槃洗练的缎黑羽翼撕裂炎海。
“……你在流泪吗?”
沙哑的嗓音将宫粼倏然拽回了失而复得的人间。
严禛耀眼的金发在火光中曳动,俯瞰众生的俊美面孔蒙上空濛。
望着眼前山河倾塌,四极废毁的疮痍大地,他惝恍地喃喃道:“……我做了什么?”
宫粼迟怔地抬起头,唇齿翕张。
良久,他才恍如梦寐地定住神,生怕戳破虚幻泡影一般指尖小心翼翼拭去严禛眼尾的血污,又温柔地搂住严禛的后脑拨向颈窝。
“有我在,别怕。”
波光粼粼的纯白大蛇缠蜷住不动明王宽阔的身躯,细碎雪末般的鳞片簌簌倒竖,唇衔寒刃,津液染镡。
宫粼仰颈吞饮利剑,神圣又亵渎。
白焰万丈,烈池焚粼。
俱利伽罗剑凛然现世,劈天斩渊。
摧破众生无明缠缚,降伏外道邪见群魔。
嘈杂声浪升至云顶,又像一卷被钝刀生硬剪掉的胶片坠地,猝然熄灭。
*
二十四小时后。
北国海岬。
覆冰的铅黑色潮水扑上岸边礁石。
夜色浓稠,郊区沿海公路入口处几辆私家车跟长途大巴被警戒线截断。
“大晚上的怎么突然封路啊?”
“前面路段出车祸了?”
叼着半截烟的司机抱怨着调转方向,就在这时,另一辆黑色梅赛德斯SUV劈开海雾,疾驰掠过的强烈气流甚至压住了长途大巴轰鸣的引擎声。
司机握着方向盘愣一瞬,再抬眼,那道锋利的车影已然驶入封锁区。
车灯闪烁如微型的白日,联络频道的电流声滋滋作响。
“严队,外围封锁完毕,一队到位。”
驾驶座的毛科长拿起对讲机沉声汇报,还没说完,他余光冷不防从后视镜一瞥,立即警惕地扯起嗓子嚎道:“哎!你小子干什么!”
这一嗓门吼得打瞌睡的金华差点弹起来,着急忙慌地回头警告:“严队大人有大量特许你来,给我老实待着——”
话音戛然刹住。
伸手去按车门锁的兰亭瞳孔骤缩,像人嗅到同类尸体腐烂发甜的烂肉。
“不对……”
窗外夜海微澜,死寂幽森。
“什么不对?”金华见他表情不像装疯卖傻,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追问。
兰亭后颈发凉,猛地扭头:“那个白太岁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