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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肴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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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宫粼在月海诞下旃檀后,很是消停安生了一阵光景,成日要么困恹恹地蜷在卧榻品赏话本,要么上梨园观乐听曲,闲暇时还给花旦青衣写两出折子戏。
冻原夤夜,踏雪灯明灭。
往往严禛归府打眼瞧见的就是宫粼后腰趴着旃檀,一大一小两条怀捧卧褥银薰球,还没忘给他腾出一大块空地。
每到这时,宫粼总能迷迷蒙蒙地察觉到严禛将他圈在怀里,借机捏住他的脸腮,拨弄他额前的碎发,还把玩他白珊瑚色饱满丰盈的尾巴尖。
宫粼自忖只是懒得计较,因而除非严禛真将他亲得喘不过气来,也都由着他去了。
后来倒也谈不上江山易改禀性难移,毕竟宫粼从未想过剔除乖张锋芒,削足适履向来最为蠢笨。他满天满地惹是生非看热闹,严禛自然不会坐视不管,但只要宫粼展露出一丁点病气,严禛燃起的愠火便瞬息间鸣金收兵,冷厉着一张脸收拾乱局。
并且,宫粼捣乱是一把好手,讨欢心更是。
譬如有一回,龙树菩萨铸得一枚八宝莲花剑镡,寒林明王本欲讨回去献给他的白骨兄长,偏生宫粼听见严禛夸了句,扭头便捷足先登地横刀夺爱,抢给了严禛。
气得寒林明王吹胡子瞪眼。
严禛则当即解剑换上了那枚莲花镡,自此寸步不离身。
也就在那一夜,宫粼差点“吃”掉了严禛。
濡热的腥甜涌进两人的唇齿,跪骑在严禛腰腹的宫粼像在吮吸着珍馐美馔,永无餍足之日地在塌腰低头含住,又迤逦蜿蜒着向上嗅探舔舐,薄粉的舌尖轻裹慢捻,蓦然间,洁白的尖牙狠狠咬在严禛的下颌骨,险些连皮带肉扯下来一块,爱欲与杀意交织的鲜血顺着他苍白的面颊往下淌,蹭得宫粼小半张脸都是脏兮兮的血污。
“啊……”
仿佛黑夜雪野中,不谙世事又食人心脏的玉面修罗,宫粼急喘了口气,猛然惊觉自己在做什么,怔怔松开口。
“怎么了?”严禛却当他是乍然情动难抑,怔愣须臾,疼也顾不上,反而更紧地搂住宫粼,几乎有点醺然地轻啄着他被血渍浸成山樱色的唇瓣,似乎是想起很久以前的趣事,“……今日很开心吗?”
宫粼懵懵地神思飘忽,脑子嗡嗡作响,蜷作一团春雪,指尖扣在掌心斜倚进严禛胸膛。
可是心魔仍不肯停下。
黏腻腻地在心底最深处蠕动,从骨髓里往外钻。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
龙龛的远山淡水掩映在白雾氤氲。
“……拆吃入腹?”
降阎魔跟那伽略作对视,仍是不解其意。
石径积雪漉漉,引路的姑获鸟徐步一停:“往南越过下一道溪流,就是天井了。”
宫粼霎了霎眼拢回心神,并未多言此间种种繁枝细节:“有劳了。”
“事不宜迟,复生旃檀就在明晚。”他垂睫适时另起话头,“忉利天既然点名只肯见我,你们也别多跑一趟了。”
“行。”那伽压下心头的惑然,“那我去看看青莲他们。”
引路的姑获鸟还未将手中提灯递给最后一位河主,额生鹿角的桃拔便扑到她胸前蹭了蹭,又耳语几句,才恋恋不舍退开。
三人在小径尽头兵分两路,身影渐远,宫粼独自朝南,那伽跟降阎魔并肩朝西。
走出几步,宫粼听见降阎魔怪道:“等会儿,不是说那个龙女的妻子引路吗?来了这么一溜排,到底是哪个?”
那伽随口“哦”了声,理所当然:“都是啊,不过你问新婚的话,说的是姑获鸟,”
降阎魔沉默片刻,肃然起敬。
龙龛渊薮,天井深阔。
玻璃穹顶下,宫粼撩开花鸟刺绣帘幔,墙边水族箱的湖蓝光在黑釉地砖轻晃。
一只指节分明的手将白色羊羔托在案侧,握着细小的前蹄,墨线顺趾缝落在宣纸,一笔收锋。
“百顺。”宫粼轻唤一声,径自走到长桌一侧的南官帽椅落座。
被按在条案临摹字画的羊羔闻声挣动,敏捷地从男人臂弯跳下,蹦到宫粼膝间。
“它好像不太喜欢我,一听见您的声音就迫不及待跑开了。”忉利天孤坐在太师椅,嘴角无奈提起,垂落的眼帘遮住了小半的银灰眼珠,低声呢喃,“我还以为您不会来见我呢。”
宫粼也不正眼瞧他,只逗弄着怀里的雪白羊羔。
忉利天搁笔起身,盯着宫粼从长桌糕点塔拿过青团的指间,故意递到百顺湿溻溻的鼻头,又拿开一点,就是不放进它嘴里,急得雪白羊羔呜咽直叫尾巴乱摇。
“您真是调皮。”忉利天哑然失笑,抬脚走近。
穹顶悬挂的黑白太极图匾额却在这时融成一线绳索,毒蛇般横暴收紧勒住他的脖子!
颈间一阵剧痛,忉利天“扑通”跪倒在地,双臂反绞在背后被迫抬颌。
“好啦,不要生气嘛。”宫粼说着揉了揉羊羔气鼓鼓的脸颊,倾身温柔哄劝,良晌,才淡淡地侧睨他了一眼,“我还以为你有点长进。”
太极图幻化的绳索深陷进忉利天的颈肉,弹指间就要拧断,又猫逗老鼠般停在半截细剐,勒得他面孔煞白,颈骨咔咔脆响。
堂堂帝释被当作家畜般拴颈折辱,他却并未挣扎,反倒像终于等到渴求已久的垂怜,腰腹战栗地弓起。
“哈……”绳索猝尔松开,忉利天脖颈鲜血迸流,银发黏在翻绽的糜烂伤口,粗重地急喘着气。
宫粼长腿交叠在椅前,冷淡支着下颌:“为什么要劫杀药师佛?”
忉利天惨淡地扯了扯嘴角,唇线紧抿,暗沉沉的眼瞳却没离开过宫粼。
此前在德令哈沙漠,香王菩萨陡然天人五衰的骇异景象浮现在宫粼眼前。
……莫非忉利天也被下了禁语?
宫粼抬手拿过插在粉彩细颈瓶的梅枝,敛眸不语。
“大荒之乱究竟是怎么回事?”宫粼手中的梅枝轻拂蓬松的羊羔耳朵,“我陷入沉睡的那些年,旃檀又为何会流落到大荒?”
“邓林凋敝两百年,灾荒接踵不断,诸神合议禳灾,朱雀大人戍守边徼,便将旃檀暂且安顿在琉璃光大人的殿宇。”忉利天舌尖舔过唇缝,声线哑涩地艰难道,“旃檀心性好动,不知何时竟避过众神法眼,后来如何也遍寻不到他的气息……不曾想,再见已是大荒劫尽三灾,旃檀恶堕为鬼王黑龙,又被朱雀大人亲手斩杀……”
这与往昔琉璃光告知宫粼的说辞倒是相差无几。
可他直觉其中藏着微末的假象。
什么叫如何也遍寻不到?
上穷碧落下黄泉,不见踪迹便要作罢?
生死未卜,难道就抛诸脑后?
不动明王执掌处刑断惑,明镜高悬,宫粼信严禛对他们的旃檀全无私心,但不信严禛会对茕茕孑立的稚子圣心泯灭。
“旃檀是您最心爱的孩子……”忉利天抬手慢慢擦过颈间倾淌的血瀑,脊背如松挺峙,口吻满是惋伤地说,“我至今心怀愧疚,若是能及时阻止朱雀大人……”
“及时阻止?”宫粼泠声打断,“你阻止得了吗?”
“褫夺香阴神格,也是你剪除异己的手笔吧?琉璃光明王麾下三胁侍,余下的欢喜天脑袋不灵光,更不是你的对手。”宫粼腕骨轻动,梅枝搭在忉利天血肉模糊的前颈,“可惜琉璃光现下想必大为震怒,兴许早就认为你也叛变了。”
忉利天脖颈的青筋因为吞咽微微抽搐。
“我倒也可以放你回去,但不论神域还是人间,恐怕都还不如龙龛安全。”宫粼说着,蕊粉撒落,流出几截淡白筋骨的狰狞裂口细密地缝织起平滑皮肤,可下一秒,梅枝又化作锋利的刀刃,在刚结痂的伤口漫步剐蹭,“旧年在优昙婆罗树下,你那番特意的劝慰就尽是谎话,事到如今,还要无谓地浪费时间呀?”
虫蚁蚀骨般的疼痒交替,忉利天开膝跪地,嗓音被隐秘的快感跟战栗碾磨得粗涩沙哑。
“……我的确透过天眼通看见不动明王身负业缘。”
他深吸了口气,典则温雅的表面功夫也不做了,浓灰的瞳孔覆上一层阴翳:“但业障所在的劫数……是你,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害得你死无葬身之寸。”
宫粼雪鸦似的眼睫猝然一振。
“我窥见天命后上禀琉璃光大人,那番遮掩求的不过是保你周全。”忉利天喉结剧烈滚动,自嘲地呵出一声哂笑,“非空非海中,非入山石间,无有地方所,脱之不受死……果真业力不可逃,你终究还是因不动明王死了一次。”
宫粼本就对天命无甚敬畏:“那你怎么不索性让我离他远点?反正我们本来也闹得不可开交。”
“倘若可以,我当然也不想。”忉利天牙关咬紧又松开,喃喃地沉声重复了遍,“……早先我自诩万幸,觉得虽在三胁侍中入神域最晚,却是唯一由你亲手选定的那一个,千千万万的天众之中,你唯独眷顾了我,对我青眼相加。”
“……但怎么办呢。”忉利天垂面,似虔诚似彷徨地贴服摩挲那株犹带血气的梅枝,顿了一顿,蓦地粲然一笑,眼底却阴冷冷得没有丝毫温度,“那日诸天圣会,香阴一下子就辨出了那缕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