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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愚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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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雾弥漫,车载对讲机的频道陷落一片静默。
“白太岁?”副驾驶座的金华愈发迷茫,“这话什么意思,他不是之前早在金鱼潭就给自己撑死了吗?”
“以染污缘,不得清净果,那位伏藏师为什么从未提及……”兰亭脸色刷白,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顾不上多解释,慌乱地倾身夺过仪表台的对讲机,“喂!能听见我说话吗!”
金华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侧身反压住他的手腕:“我警告你啊,别瞎捣乱!”
几乎是同一瞬,毛科长竖瞳倏地凝成一道细缝,急呵出声:“坐稳——”
疾驰的车身剧烈颠震,轮胎在碎石路面激起刺耳尖啸,火星迸射。
“哐!”
后座的兰亭被惯性猛地甩向前座椅背,好不容易眼冒金星地睁开眼定睛一瞧,当即毛骨悚然。
依山傍海的沥青路面消失了。
车窗外,两束雪亮的远光灯直僵僵扎进下方深不见底的漆黑海域,整辆梅赛德斯宛如一根晃荡的跷跷板,半截车头都悬在了断崖边缘。
命悬一线。
车内三人足足屏息凝神了好几秒。
“我操。”金华气若游丝地喉咙干咽了一下。
抓着方向盘的毛科长抹了把脸,勉强镇静:“别动……都别动,慢慢往后靠。”
金华急得爪尖都弹出来,猛按车载联络系统:“狻猊狻猊狻猊!”
毛科长险些气得一口老血喷出。
还在头晕眼花的兰亭瞳仁不经意往右一瞟,顿时僵住,犹疑地问:“这个骷髅……也是处刑庭的吗?”
另外两人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嘎吱。”
海月震荡,车头倾斜着朝水面一沉。
从天而降的健硕男人顶戴幽火明灭的五骷冠,身后八大寒林的幻影轮转,行止间,一只细骨伶仃的白骨骷髅亲密无间地挽着他的臂膀,左手举无忧花枝,右手持宝瓶。
挡风玻璃碎成骨灰似的细屑,摇摇欲坠的梅赛德斯居然就这样卡在了半空。
“身在蜃的镜花水月之中,也这么不当心,看来这些年不动明王麾下也没招揽几个可用之材,折腾半天,离香阴的空无梦境反而南辕北辙。”男人眼窝深邃,扫视一圈挑了挑下颌,“尽是一帮猫崽子啊,你们老大呢?再不济,跟前的胁侍呢?”
毛科长太阳穴止不住突突抽跳,饶是见多识广,此刻舌头也有点转不过弯:“……您、您怎么会在这儿?”
见另外两位搞不清楚状况,兰亭更是被古神威势压得手脚发软,毛科长赶紧朝他们一挤眼,用气声说:“五大明王之中,统摄尸陀林的寒林明王……”
金华眼珠直勾勾一瞪。
“违缘天命,黑龙现世,我怎能缺席?”寒林明王散漫地朗然一笑,“更何况,这万丈海底可是神的尸林。”
听到“黑龙”二字,兰亭愣是从窒息的压迫感挣了出来,摇晃着撑起上半身。
他死命按住打颤的膝盖,孤注一掷地猛然抬头:“求求您,带我去找黑龙,否则今夜必定会酿成弥天大祸!”
毛科长跟金华齐齐愕然。
“哟,这还有只太岁。”寒林明王斜睨起兰亭,稀奇道,“你倒是说说,能出什么大乱子?”
“秽土塑金身,本尊成魔眷。 ”兰亭指尖掐进掌心,咬紧牙关,“黑龙复生须以太岁为引,可若太岁沾染杀业极重成了不净色,嗔恨等流缠身,就像在恶咒中孕育灵魂,一锅腐肉熬煮,不知会炖出什么怪物。”
寒林明王颔首未语。
兰亭不知晓五大明王究竟意味着何等尊崇的地位,一如他难以洞悉世间诸多纷争纠葛。
但他会抓住任何能将旃檀带回此世的机会。
“所以、所以……”兰亭神色哀求,不管不顾地爬上前,双手交叠在额前连连叩首,“恳请您让我阻止这场劫数。”
毛科长飞快消化着他的话。
金华则一把抱住椅背,生怕一不小心这辆梅赛德斯又不听使唤地葬身大海。
白骨骷髅冷冰冰的指节发出几声咔哒脆响。
“嗯?”寒林明王捋了捋额发,躬身倾听。
白骨骷髅三目轻翕,跟他咬耳朵:“带他去吧,否则真到那一步,俱利伽罗怕是要掀翻天地。”
寒林明王堪称言听计从地频频点头:“哥哥说的对。”
哗啦啦的骨音清脆交错,数十成百的尸林骷髅幻化的手掌从夜色探出,宛如捧起一件易碎的祭品拢住额角磕得渗血的兰亭。
倏忽之间,黑茫茫的海面归于空寂。
徒留在梅赛德斯前座的两人机械地扭头对视。
“……”
默然半晌,金华率先开口:“咱俩是不是又把事儿办坏了?”
毛科长笑得比哭还难看:“砸了。”
远光灯的强光刺穿潮汐重雾。
几辆处刑庭的黑色越野车飞驰而来,最前方是一只几乎贴着地面掠行的烟灰色雪豹,脊椎波浪似的起伏,蓬松巨大的尾巴在海风中左右横摆。
雪豹宽大的肉垫在沥青路面一蹬,腾跃而起落在后备箱盖。
“海妖幻境,海岸这一带的公路完全乱了。”狻猊见毛科长跟金华都没断手断脚,肩胛稍微松了半分,“通讯信号也切断了,联系不上严队……等等,红太岁呢?”
狻猊眉头一蹙,刚想细问,处刑庭其余支援队员已陆续赶至。
细碎的脚步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狻猊长尾隔空一戳身后下车的两道形影,侧身让开位置,压低嗓门提醒:“总部来的刑察官,矜羯罗。”
为首的男人面容骁悍英武,气势威烈,旁侧另一位乌发雪肤的少年看着则是十五岁左右的年纪,肩背笔挺,连处刑庭制服的皮革肩章束带也穿得略显古板。
黑发少年嘴角噙一点温煦的笑意,怎么看都是十足的人畜无害道:“万幸,你们平安无事。”
金华实习转正没多久,还没摸清楚处刑庭职位架构,但毛科长再清楚不过。
这可是处刑庭的二把手!
什么叫倒霉喝凉水都能塞牙缝,刚闯完祸就碰到领导巡视。
自诩职场老炮的毛科长使出毕生脚法,弹射起步,蹿至素未谋面的彪悍男人面前,谄媚道:“久仰罗刑察大名,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您给盼来了!”
虎背熊腰的男人眼角一抽,欲言又止。
“说出来别说领导您不信,我都觉得跟做梦似的。”毛科长也无暇分辨对方的表情,硬着头皮道,“那个红太岁……就在刚才,被寒林明王带走了。”
金华忙不迭配合地点头如捣蒜:“是的是的,千真万确!”
周遭处刑庭众人哗然。
“寒林明王?”有队员倒吸一口凉气,“掌管尸陀林的五大明王?”
“谁把这尊大佛给招来了?”
“不是,关键红太岁为什么会跟他扯上关系?!”
七嘴八舌的议论沸沸扬扬。
“擅自插手其他明王的辖域事缘”,黑发少年兀自笑眯眯地沉吟着摇了下头,语气颇为苦恼,“这可逾矩了啊。”
紧跟着,他在毛科长呆若木鸡的注视下清润开口,吩咐道:“千岁虎,你领着后勤科先确保执勤队员的安全,其他的消息我会往上汇报。”
身旁魁梧整肃的男人立即嗓音如雷:“明白。”
毛科长:“……”
金华:“……”
“不过,得先解决来者不善的客人。”矜羯罗童子右臂抬腕,袖口滑出的红莲独钴杵迸发烈日夺目的光芒。
月轮低悬照彻岸边,空花蜃影。
流动的触腕宛如墨色肉山破开海面,吐露憧憧楼宇跟虚幻的影迹。
喷腾水柱骤升,弹指间,雷霆万钧,化作鳞甲森然的巨龙以摧枯拉朽之势朝断崖路边的众人俯冲而下。
“刀剑不长眼”,矜羯罗掌中红莲独钴杵凌空一划,赤色莲瓣层层叠叠如屏风倾展,容色沉静,“烦请诸位退后。”
一座断头台铡刀般的青莲流瀑被曼荼罗火焰迎头劈开。
怒吼的龙首碎裂成千百片月影,蒸腾的氤氲雾色之中,一道张扬的浅金色身影踏浪破空杀出。
气浪磅礴,横扫海平面。
“轰——!”
哪怕是训练有素的一众处刑庭精锐,也被这股对撞的力道狂风掀得步履踉跄。
青莲瞬息逼至矜羯罗近前,盛着群青水色的眼睛细眯起,轻哼一声:“哪来的小不点?”
“初次见面就嘲笑别人的身高,太没礼貌了。”矜羯罗向后轻飘飘地一撤,独钴杵横于胸前,八臂红莲观音坐像各执法器赫然显现,郑重其事地纠正他,“况且,我可是老人家。”
红莲焰火与青莲瀑布相撞,爆发出一记沉闷震响!
数十公里之外高厦林立的繁华都市中心,雪夜熙来攘往的行人也被夜穹烧透海雾的焰光吸引,纷纷驻足,惊奇地极目远望。
海岸边,剑拔弩张的对峙却诡异地定格。
空气整整凝固了三秒。
月轮与波光俱寂,矜羯罗立于礁石之巅,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异景象,明洁的瞳孔微微睁大,竟然指尖收拢,仔仔细细端相起青莲的五官眉眼。
“看什么看?”青莲拿不准他盯着自己的脸是什么打法,但对手临阵打岔,总归是怠慢看不起他,于是大为光火地龇牙,“想死就直说!”
“虽然你一开始就是下死手,不过,这不重要。”矜羯罗嗓音清澄,一缕垂肩乌发滑落白肉色的脸颊,微微歪头,“冒昧请问,你是我上司的私生子吗?”
青莲:“?”
处刑庭众人:“?”
连那一头挥舞触腕倾泻雾霭的蜃楼都僵在了半空:“!”
正蓄势待发的青莲仿佛被按下暂停键,差点让自己的口水呛死。
场面一度陷入微妙的沉默。
良晌,青莲发梢间的新茶色龙角都怒不可遏地颤动:“你、你脑子进水了吧?”他憋了半天,才又从贫瘠的词汇库中扒拉出一句,“少血口喷人!不是……你上司谁啊?!”
就在这时,海面映照的绮丽月色骤然湮灭。
仿佛神明用一袭黑曜石绸缎盖住了祂的水族箱。
“严禛?”
这似乎是矗立在海岬礁石边的一座幽静医院。
药品车碾过住院部走廊的老旧地板,断续的嘎吱声响像是牙口不好的老人卖力地嚼着鸡脆骨。
“你说的那个金发男人是严禛吧?刚调过来的心理医生,听说还是高材生呢。”排在领药队伍前头的病人回头,趁机偷摸多看两眼这位同样新来的人形眼药水。
苍白修长的青年意态疏懒,连抿水吞下药片这样稀松平常的一举一动,都像一樽矜贵典雅供奉于手心的白瓷像。
“原来如此。”宫粼搁下水杯,神色恬淡地轻应了声,“之前我听说过一则都市怪谈,传言仁爱医院的精神科住院部,深夜如果在走廊碰见心理医生,千万不能跟他走,这是真的吗?”
那个病人只当他是开玩笑,摆摆手:“当然是假的了,瞎编的故事博人眼球。”
“这样吗?”宫粼面露遗憾地眨了眨眼,“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夜间宵禁铃声响起。
熄灯时间,病人次第回到各自的房间。
蓊郁夏夜的月光阴森森地从窗户窥进,宫粼侧卧在狭窄病床,一入夜,病房灰白的墙壁就像团狰狞的巨人观鼓鼓囊囊地凸出来。
挂钟的指针滴答拨动,深夜十二点整。
宫粼起身来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长廊,还没走一会儿,他蓦然步履一停。
裹挟薄荷烟草跟消毒水的滚烫气息贴近,喷薄在宫粼后颈皮肤。
“这么晚了,怎么不在病房休息?”,身穿白大褂的值班巡查医生金发深浓,颇有些禁欲气质,银丝细框眼镜架在悬挺的鼻梁。
“严医生。”宫粼转身抬眼,像是被吓到了,轻轻吁出一口气,“你总是这样神出鬼没吗?不怕吓到有心脏病的患者呀?”
“你害怕了?”严禛撩了下眼皮,推开诊断室门,从办公桌抽屉翻出一台手电筒,“你住在哪间病房?我送你回去。”
宫粼没搭他的话茬,径自坐到淡蓝色隔断帘后的检查床,有气无力地说:“我突然心脏跳得很快,严医生能帮我检查一下吗?”
月晕被百叶窗绞成一道道惨白的薄片,壁灯亮起,视野也是蓝阴阴的晦暗。
严禛俯身,白大褂的衣摆若有似无地扫过宫粼的小腿,手里的听诊器却被拨到一旁。
“这个听不见的。”宫粼双手撑在床沿,似笑又非笑地缓缓摇头。
严禛垂睫,并未直接异议,配合地问:“那怎么办?”
宫粼微抿嘴唇,指尖勾住严禛的白大褂领口,揽过对方的侧脸枕到他缓慢起伏的心口。
“听见了吗?”宫粼尾音像是馥郁水野蛊惑人类的艳鬼。
严禛没有推开,反而手臂一探,顺势隔着薄薄的病号服揽住他的腰窝,筋骨分明的掌心生着薄茧,似在认真辨听心跳。
溽热暑气蒸得那股薄荷烟草苦涩更劲烈了,严禛鼻息低沉,须臾,重蓝幽邃的眼睛徐徐睁开。
“是很快。”严禛咬字喑哑,“难得见你的蛇灵这么利索。”
也正是在这一刻,冷溻溻的糜粉色蛇群霍地钻出宫粼胸口白皙的皮肤。
“果然”,宫粼牵着他的手指,轻啧一声,“天人迷雾对你来说根本没用。”
艳丽的蛇群迤逦蜿蜒,吐露信子,密密匝匝地裹缠住严禛削挺的颈项、手臂,乃至腰胯,拖拽着他沉沦进宫粼的身体里,宛如一片吸吮湿软的池沼。
蛇首的毒牙猛地一刺,咬进他们相叠紧握的手。
十指交缠,血流红线。
“滴答。”
“滴答……”
血珠从交缠的指缝滑落,穿透迷雾中虚幻的郁蒸夏夜。
直直坠落在北国凛冬漆黑的海面。
同一时间。
铺天盖地的千茎莲枝水箭般疾袭。
“我上司是谁?”矜羯罗掌中的独钴杵横挥抵挡,若有所思的话语被拦腰斩断,“你竟然不认识——”
“嗵——!”
夜海上空划过一道勾魂似的亘古梵音,穿透万顷波涛。
霎时间,无数道目光瞬时投向远处的庞大翳影。
就连瞳孔射出愠火的青莲也被震得不由定在原地。
“成功了?!”蜃楼惶惑地摆动触腕。
奔流的冷辉犹如融化的黑曜石蠕动,龙骨在幻梦般波光粼粼的海水重覆光泽,庄严法相映现,似真似幻。
“旃檀!”
兰亭跪坐在尸林骷髅幻化的手掌,撞入眼帘的却是肉髻生眼,宝相如碎瓷片片剥落的诡谲景象。
不可名状的邪异正将他的神明寸寸蚕食。
重峦叠嶂的骨手松开缝隙,寒林明王微愕地低语:“当真能违逆天命吗?”
言罢他方一转头,只见兰亭已像一团扑火的赤红飞蛾纵身而跃,连声阻拦的呵斥都没来得及喊出来。
药师佛的琉璃青光穿透黑龙空洞的眼眶,直刺干涸的阿赖耶识之海,将枯萎零散的尸身皮囊缝成一尊巍峨巨龙,脏器重塑,血肉灌顶。
逆鳞归位,极乐涅槃。
海雾中央,黑龙在血泊与佛光下睁开浓蓝鲜烈的竖瞳,那是足以遮蔽月轮的庞然大物。
就在兰亭扑向那一团灼目青光的瞬息,万丈金身敛去。
嵯峨的龙骨残骸宛若一座孤岛,托住了这一场旧雨重逢的相撞。
一只骨架匀停的手先是拭过兰亭湿涔涔的眼睑,又拨弄了下他洇着血水的额发。
兰亭呆愣愣地停下啜泣,抬起脸,看见了那张魂牵梦绕千万次也未曾重逢的清峻面孔。
“不是说了,比起吃你,我更想跟你说话吗?”旃檀定定看着他,眼睛像被一笼搅乱的暗河,“谁欺负你了?”
兰亭放声饮泣。
旃檀唇齿轻翕,光裸的胸口生涩起伏,身躯还残留着沉睡经年的僵硬,苍白劲瘦的双臂不知所措地悬在半空。
兰亭泣不成声地将积压数栽的朝思暮想一股脑倾倒。
“我一直在等你。”
“我太渺小,太愚笨,太没用了。”
“我不是神佛,我什么都做不到,我没有来处没有去处,我只有你……”
“对不起。”旃檀俯身低伏,“让你久等了。”
清苦檀香萦绕住泣涕如雨的兰亭。
”愚笨的是我。“旃檀语声低柔,“我好像总是让你哭。”
兰亭紧阖双目死命攥着他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生怕倏忽惊醒又是黄粱一梦,待惊魂稍定,连日来攒了一肚子的苦水登时翻涌。
夜海之上,苍蓝业火焚天撼地地吞吐着纯白王蛇的馥郁涎毒。
兰亭抽抽噎噎地喘了口气,抬指划向混沌深处杀得昏天黑地的二位现成告状对象,正欲开口,旃檀蓦然瞭向鏖战的光焰,徐徐蹙额。
“千年未见”,旃檀抬指轻按眉心,素来八风不动的神色也透出几分无可奈何的错愕,“母亲竟还与父亲这般……兵戈相见。”
兰亭满腔控诉生生卡在嗓子眼,怀疑自己真的又梦里南柯了。
凝噎良久,他才如鲠在喉地打了个惊嗝,神情恍惚地发出一声迷惘:“啊?”
与此同时,漫天流火在这一瞬悉数寂灭。
寒冽夜雪与细密蛇鳞交织在不冻港的海面。
王蛇通体白濛濛的身躯好似一挂倾颓的冰川,将朱雀神鸟生生掼入这片冷粼粼的银浪。
“不论天人迷雾还是镜花水月,都瞒不过朱雀大人的法眼。”宫粼唇畔森然的尖牙细细研磨着那截喉结,又恹恹地撤开身,眼尾幽幽一勾,“难不成,您是在故意放水吗?”
严禛仰跌进乱雪般交叠纵横的鳞波,背脊陷落,姿态却并不狼狈:“你根本没拿白太岁为旃檀续形生机,先前那些障眼法,都是故意作给旁人看的幌子,”
宫粼但笑不言,膝头堪堪压在他的肋骨,就这么折腰跪骑在严禛身前,任由那双浓酽的蓝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自己。
“怎么,说到底对旃檀心怀愧怍?觉得未尽父亲之责?”雪白蛇尾搭在他薄韧紧实的侧腹,凉丝丝地摩挲了下,宫粼眼弯成月牙,轻吐出冷腻的嘲弄,“奇怪,朱雀大人不该……很讨厌我们的孩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