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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燃犀照夜图 ...
骤雪覆尽黑山白水。
宫粼在沉睡中蓦地一颤,又一次被腹中那团温热不安的躁动搅醒了。
自抵达冻原雪国已有月余,此地山峦湖河绵延覆白,海水寂寥望不到尽头。
一至寒冬时节,长夜黑魆魆得经旬不见日升日落,故而满城燃灯破晦,琉璃明角制成的各色灯盏绚烂夺目,连人迹荒疏的雾凇树挂也映得璨若琼林。
烧灯续昼,拨雪寻春。
长夜之极,国中更有盛大灯宵名曰“燃犀照夜图”,相传若得瑰丽极光辉映,心悦之人会以颊相触,往后暮去朝来,纵夜雪千年,生死不离。
起初宫粼并没有远赴极北之境的打算。
数月之前,严禛抛却人间庙堂的赫赫权柄同宫粼一起回到了神域。
谁知,有关他们的种种早已在诸神的耳语间不胫而走。
神域本无四季,琉璃光明王殿宇的庭院却恒久地深浸秋意,枫红如血似霞,与敷满庭苔的郁金色银杏交织,映得远处绵延山影的苍翠天穹愈发高远。
“倒是我思虑不周了。”
巨大红枫盘曲的树根横作茶台,宫粼与琉璃光明王正襟对坐。
“原本想着让你与不动明王一同历练,未曾想你们会如此不睦。”白瓷炉上的银毫斑铫子咕嘟作响,琉璃光端详宫粼片刻,轻声叹息,“有了身孕,怎么反倒还清减了,新裁的衣裳都空出一截。”
“您似乎很生气。”宫粼一袭外青内红,鸦青色大氅,枫叶红的绫衫,襟袖间点缀着些末绛紫花纹。
琉璃光搁下沉香木茶则,提铫的手微不可见地顿了一顿,语调仍如玉石般柔和:“是什么让你有这种错觉?”
煎好的药茶蒸汽氤氲,宫粼接过那只乌金釉盏,呷了口:“果然,今日的茶水有八分烫。”
琉璃光轻笑一声:“我确实有些忧心,你前去探查六道动乱后与不动明王一同销声匿迹,不仅我尤为记挂,㣼利天更是寻遍四方境域,如今没有大碍已是幸事。”他垂眸凝视盏中深不见底的浓茶,水面寂然无波,倒映不出他此刻神色,半晌,才淡声道,“……不过想来不动明王一贯是这般负责的性子,因此才有了缔结婚约的打算,若是你不愿,他必不会执意强求。”
这话乍听是十分善解人意的,可宫粼却莫名感到一缕难言的幽微,心思不自觉飘远。
究竟是哪一回怀上的?
月海魑魅魍魉数不胜数,宫粼倒是听闻过蛇在欢好交·媾后能吞含精水数年……直到撑得莹然欲透的肚皮都微微隆起,慵倦地盘踞在深渊一动也不动。
……不会是第一次就有了吧?
若果真如此,这孩子又何时才会降生?
见他许久不出声,琉璃光眸光瞟过庭院最炽烈的那一树红枫,轻唤了声宫粼的名字:“过来。”
宫粼回神,在他身侧膝坐而下,偏过面颊:“父亲。”
“不知为何,今日一见面,就想起在月海刚捡到你时的光景。”琉璃光解开宫粼肩侧编发的丝绦,用木梳慢条斯理地篦着他松散洁白的长发,“那时候你连话都说不清楚,头发委地,总是被那些蝼蚁般可怜的东西欺凌。”
“是吗?”宫粼垂眼,他对从前在月海孤零零的经历并不深刻,自他有记忆以来,就已然是恶名远扬盘踞一方的邪物了。
“当初㣼利天见到你,惊得还以为我从无间带回了一只小修罗。”琉璃光莞尔,“不过,怎么突然束起发了?”
“不是我。”宫粼脱口而出,“严……朱雀大人嫌我的头发太容易在卧榻缠结,总拖着碍他处置公务,夜里趁我睡着编的。”
琉璃光话音一顿,笑意转瞬即逝地微滞,轻应了声:“这样看,你与不动明王倒也并非那么争锋相对。”梳齿从宫粼顺滑如缎的发瀑间捋出一抹鎏金的异色,琉璃光指尖代替梳子,缓缓勾出扎眼的金发,“你记不清是情理之中,月海藏污纳秽,略微一待久哪怕寻常神明也会迷失其中,既是糟糕的往事,忘了也就忘了。”
一幕黑海灰云的混沌沉黯景象浮现在声线极尽温柔的琉璃光眸底。
月海乃是承纳十恶业道的秽渊,自诞生以来便以盘绕的黑龙为支柱,自此三界六道纷争骤减,重归混沌之初的平静。
只是风平浪静日久,不免令人忘却惊涛之怖,供奉与敬畏也随之消弭。
数载前夕,琉璃光明王将那只不通人性的黑龙关进了无间地笼,抵达月海后,却发现了另一只相仿却又不同的白龙,原来此间恶柱本是相衔相生,犹如上弦月与下弦月彼此依存轮转显化,只是黑龙之影庞然,全然遮蔽了身后的白龙。
似乎是因为如此,白龙褪形为蛇,沦为容纳世间万千恶念的唯一业海,秉性愈戾,渐以人间万千痛苦为食,且生生不灭,无边怨怼凝成的秽浊怪物蜂拥蚁附,群起啖食,将其啃咬撕裂成碎片多少次,它便会愈合复生多少次。
妖魔杀不死,人类杀不死,神明杀不死,纵使放逐于光阴长河的上游与下游打破因果也诛灭不尽的白蛇,逶迤在阴森的月色下鳞片波光粼粼,宛若永不湮灭的众邪鬼母。
美丽又可怕,强大又可怜。
“我只是庆幸当时没有晚一步,能将你接走悉心照料,哪怕付出些许代价也是万万值得的。”琉璃光将掌中的雪发用另一条赭石色丝绦束紧,打结时指腹拂过宫粼的颧侧,像擦拭珍藏的静雅器皿沾上的尘埃。
一句句饱含恩情的呢喃落在宫粼耳畔,这些语带怜惜的慨叹他早就听惯了,但今日却显得格外坠重。
琉璃光将宫粼鬓角略微散乱的碎发也妥帖收拢,不消言语,他心领神会地垂腰阖眸,血红的枫枝咯吱咯吱地伸出探开他后颈的衣襟,直直戳进皮肉削薄的蝴蝶骨生根发芽,搅进脑髓……
宫粼眉间轻蹙,本能地哈气露出洁白尖齿。
他上刀山下火海也能面不改色,可每每琉璃光给他“换药”却都生不如死。
“太久没医治,是会有些疼的。”琉璃光温和地摸了摸宫粼骨肉模糊的后脑勺,安抚道,“乖孩子,忍一忍。”
浓稠血水粘着剥落的蛇鳞,“啪嗒“落在朱红的枫根茶台。
“……父亲”,宫粼清哑地低哼一声,眼前掠过斑驳陆离的地狱变相,逐渐分不清红莲无间,不知是在苦刑中登仙,还是在极乐里受难,只恍惚觉得这回枫枝似乎钻到了眼窝骨,又从十片圆润浅粉的指甲尖戳出去,忍不住发抖地颤声问,“……还没有结束吗?”
“就快了,不要心急。”琉璃光捧着宫粼流满血泪的苍白脸腮,嗓音像是恨不能替他承受地低吟着哄劝,只是眸底深处的幽静,比周遭渐浓的钝色更加沉黯灰青。
……
不知过了多久,鼻尖水漉漉的戳弄折腾醒了深陷于在海雾之中的宫粼。
繁密的睫羽一振,斜卧在长榻的宫粼徐徐起身,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闲庭信步的踏云白象,口衔旃檀静驯而立。
没待他看清,另一道更为强烈的目光黏在身侧。
金明的光斑泼染在满庭秋荼的朽叶。
“俱利伽罗大人。”㣼利天跪伏在侧清蔼地弯了弯眼角,抬手想用绸巾去擦他肩窝深绛的血迹,“吵醒您了吗?”
宫粼迟缓地直起腰,偏头冷冷一避:“别挨得那么近。”
㣼利天满面笑意霎时一僵,但须臾便恢复如常,毕竟连蛇灵也都知道这会儿的宫粼最不能触霉头,俱都躲起来不敢环着他周身撒痴讨宠。
“一听闻您回到神域,我便匆忙赶来。”㣼利天退而求其次,双手奉上洁净的绸巾。
略略缓了下神,宫粼接过打湿的绸巾拭了拭脸,眨眼间,手里便多了一叠血红斑驳。
㣼利天即刻又拿过新的绸巾:“还是让我像往常那般侍奉您吧,换药本就难熬,更何况眼下您又……怀着身孕,实在不得不担心。”他皮笑肉不笑地将后半句艰难和煦说出,稍作思索,又道,“难道是‘任离’哪里做错,惹得师尊不高兴了?渡北一别,未能及时将师尊接回神域,实乃弟子之过,还请责罚,只是此行我办事不周,正领受惩处,若有吩咐怠慢了……”
“行了。”宫粼眼见他这一通服软又卖乖地演起来没完没了,信手拈起茶台的一块银杏饼塞进了他嘴里,“哪壶不开提哪壶,别提这件事了。”
说罢也不再拦他。
㣼利天细嚼慢咽格外可口的银杏饼,嘴角扬起截然不同的霁色,得偿如愿地矮身,细细为他擦净血污。
适才遍体鳞伤之处已然生出细腻无瑕的新肤。
仿佛尘世恒久得沉湎于静谧,忽然,㣼利天听见宫粼问:“严禛去哪里了?”
净莲池畔,天乐鸣空。
四位明王高踞尊座,侧首的寒林明王繁复白骨雕饰自肩臂缠绕而下,险些被座侧一柄九骷金刚橛绊倒,声震如雷:“‘成婚‘是什么意思?神域不是都传你被俱利伽罗耍了吗!”
说罢,他猛地扭头,身后亲昵环搂着颈项的白骨也一齐望向姿容静定在帷帐后的般若明王,后者笑而未语,半点看不出是他将流言散得满天皆是。
钴蓝焰轮灼灼燃烧,严禛袖口紧束,黑袍身姿高挺端肃,怀疑他是看坟头看傻了,一如既往地瞧不出喜怒:“字面意思。”
绀青与真金色的日光透过阎浮树冠的层层枝叶摇曳,身坐正首的琉璃光明王温声开口,打破了微妙的寂静:“为何不见降阎魔?”
般若明王抚过腕间宝珠,声气柔缓:“他不是一贯姗姗来迟吗?许是又贪酒喝醉了。”
闻言寒林明王耸了耸肩认同地颔首。
盘根错节的返魂香木间,迦陵频伽鸟鸣啭,严禛霎了霎眼,示意它们稍安勿躁。
宫粼刚一回神域便差遣蛇灵携信直下冥府,控诉降阎魔弃友不顾,信笺一启,墨黑蛇灵涌出千绞万缠当即将降阎魔的脑袋拧落,咕噜滚到脚边,吓得一旁的炼狱五小鬼跟凶煞罗刹惊声尖叫得又哭又喊,急得原地团团转。
“降阎魔大人!”
“掉脑袋了,掉脑袋了……”
这帮长得青面獠牙歪七扭八的小鬼又被摸不着头脑的降阎魔派来神域传话给宫粼隔空吵架。
降阎魔抱头痛骂:“我在人间幻境管你叫了几年师尊尽孝,刚一出来就被不动明王威胁代劳你的职事终岁无休好吗!况且现如今冥府本就万鬼喧嚣乱成一锅粥,我都快油尽灯枯熬干了!”
奈何地狱五小鬼乍进神域眼花缭乱得迷了道,偏巧一头拐进了严禛的殿宇。
眸光扫过信笺上那行“切莫告之不动明王,此计是我当初随口戏言”的叮嘱墨迹,严禛龙飞凤舞地大笔一挥三个字。
“知道了。”
地狱五小鬼在不动明王殿宇一通吃得满嘴流油,晕陶陶地回去复命。
转眼冥府便传来降阎魔罹患重疾,病势汹汹的音信。
枫庭如荼,晴空高远。
宫粼又换了身檀紫色的衣裳,宽袖委垂,端坐在乌木鼓凳。
㣼利天娓娓道来:“那日自渡北奉命离开,未及当涂,海上忽起滔天巨浪,我们被震出六道裂缝之外,后来记忆渐复,因始终寻不到您的气息,遂以为您与朱雀大人早已安然归返神域。”
“此番您却是有失斟酌,过分了些。”㣼利天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字字恳切,话锋却随即一转,“不过事到如今,朱雀大人的‘回敬’也实在荒唐失度……我知道您心下有气,可纵然颜面有损,也万勿冲动行事,况且,朱雀大人往后情劫自有其数,您实在不必涉足其中。”
宫粼倒没觉得有几分羞愤,横竖是输赢有时,但听他提起这一茬,先前似是特意不去想的“克妻”之说又明晃晃地扎进脑海,纷至沓来地冒出一连串念头。
严禛与他缠绵桃津,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当涂的少年严禛喜欢上了身为师尊的宫粼……
那么真正的他呢?
或者说,难道霜山的严禛就不是严禛了吗?霜山的宫粼就不是宫粼了吗?
宫粼蓦地发觉,他看了那么多话本人间百态,实则仍是不解爱为何物。
他要与严禛成婚吗?
宫粼眼光流转,略作描摹了一番倘若他与旁人成婚。
光是想想,宫粼就觉得麻烦丛生。
哪怕如㣼利天对他百般顺依,他也不要。
换作是严禛呢?
说起来,朝昙画鬼的卷轴中他不就是和严禛演了一场成婚戏吗?
除却洞房花烛夜,严禛滴酒不沾,公务虽繁忙,但从不在外多待,府中琐事倒是甩手一应交于管家执事,但也很持家,也擅营生之道。他历来冷峭着一张脸不怒自威,属下总是不敢造次的,就连拿出带给宫粼的那堆千奇百怪亮晶晶小物什,也是同样淡然的神色,偏偏发梢眼眸又是金色熹光衬着沉蓝璆琳,晃眼得很。
宫粼时常心血来潮地欲赴往流水曲宴,苍山踏青,严禛则恰恰相反,事事皆须提前筹划务求面面俱到。只是一旦宫粼往赌场之流的地界钻,严禛必然坚决不许,端是一副管妻严厉的架势,宫粼钟爱甜物,严禛青睐辛辣,宫粼不拘小节,严禛恪尽职守。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不知不觉思绪飘到了八千里外,倏然间,宫粼的指尖第一次有意识地抚上瘦窄的小腹。
这里,会诞生什么呢?
……
高殿功德水镜浩瀚,天光自殿宇侧旁的云窗斜斜照入银辉。
寒林明王双臂抱前:“难以置信,你跟俱利伽罗会生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严禛眼帘冷冷一掀。
背后法相的业火焰轮裹挟着焚风热浪朝寒林明王袭去。
琉璃光明王温言打断:“若是奉子成婚,倒是不值当,日后骨血成为牵绊更徒增烦扰,既然未行嘉礼,就此作罢,倒也清净。”
听罢严禛敛眸,似作思忖。
寒林明王浇灭身上的蓝焰,正要起势回击,眨了眨眼睛,陡然反应过来清净寡欲的不动明王似乎真的是铁树开花了,他牵了牵身后背着的白骨:“所以你们是真心要成婚?!”
严禛听见这个“你们”犹豫了一秒,才淡然“嗯”了声。
寒林明王拧眉不解:“图什么?”
他本以为这回严禛也是照旧的惜字如金,懒得搭腔,却没料到对方猛不丁撂下一句:“除了喜欢,还有其他原因吗?”
枫林红叶燃烧在深庭郁紫的暮霭。
“喜欢?”仞利天重复了一遍宫粼的话。
宫粼眼珠一眨不眨地问:“你在人间时正值情窦初开,可曾喜欢过谁,爱过谁……或者你现在也有?”
他稍作回忆,霜山师徒间的细枝末节浮现眼前。
似乎每回自己一赠给严禛发链戒指之类的小玩意儿,“任离”便会有各种似有若无的小动作。
就跟一个窝里的幼崽争宠似的。
“仞利天所见的未来,定然不会变吗?是不是也有例外?”
“你一早就知晓了不动明王的劫难”,宫粼飞快地抿了下唇,他一真心实意地探寻诘问,就显出淡极生艳的纯澈。“难道,你喜欢他?”
“自然不是!”仞利天被宫粼这连珠般的惑然发问搅得乱了阵脚,下意识开口否认,掌心不觉攥紧,猛然生出将压抑多年的眷恋倾泻的冲动,“其实……”
“宫粼。”
声音响起的刹那,宫粼便被严禛抬臂揽入怀中,就像是寻常山林间本能将宝物纳入翼下的凶禽,半壁缎黑的雀羽将他整个笼罩其中。
红枫倒影撞入池水。
“擅闯其他明王的殿宇。”宫粼嘴上不客气,手腕却从宽袖滑出,习以为常地圈住他的后颈,“朱雀大人,你明知故犯啊。”
严禛巍然不动:“我向琉璃光明王知会过了。”
宫粼轻飘飘地“哦”了声:“见到降阎魔了吗?我传信去冥府,结果他被你三个字就吓倒了,现下脑袋还没长好呢?还是接歪了?”
严禛:“……”
合着你知道截信那一茬。
“有劳你照看他。”严禛神色自若地挪开话头,朝面色已然隐隐掩不住铁青的仞利天颔首。
“……您说笑了。”仞利天盯着雀羽缝隙间宫粼那一点摇曳的绛紫衣摆,干笑两声,“我乃琉璃光大人的胁侍,分内之职谈何劳苦呢。”
这么一来一回,反倒又提醒了宫粼先前被琉璃光跟仞利天的轮番劝说之言,心下再度想起严禛日后的“情劫”,鬼使神差地倏然开口:“孩子出生之前,我不想待在神域。”
严禛愣了愣,旋即只问:“想去哪里?”
*
雪国冻原,金漆阁顶遥遥矗立在白皑。
藏经阁窗棂影影绰绰,映出高大庄严的塑像与古铜转经轮,宫粼醒了后再睡不着,百无聊赖地坐在书梯翻找起志怪话本。
暮鸦低鸣,长街鼓声鸣淹没在漫漫风雪,悄然而至的步履打断了看书的宫粼。
严禛似乎颇有些引猫招虎的禀赋,在哪儿都能招揽一众忠心耿耿的妖猫。
但宫粼跟狸奴就不大合得来了,因而府邸上下的妖猫对他也始终小心谨慎地避让三分。
“朱雀大人请您去槐市。”千总管打腰恭敬道。
宫粼抬眼,腕骨铃铛晃响:“做什么?”
槐市乃是冻原最大的书肆,上间是文人雅士的清谈之所,静室清幽,满架典籍孤本与秘藏画谱,琵琶弦歌阳春白雪,下间是平头百姓的消闲乐处,灯火辉煌,尽是志怪奇谭风月话本,几枚铜钱即可消磨半日。
“属下听闻,槐市新进了朝昙画鬼的雅作,朱雀大人素来心中念着您的喜好,许是这个缘由。”千总管说着暗自偷瞄宫粼的神情,觉得眼下正是个溜须拍马的好时机。
果然,宫粼闻声安然不动,臂间缠绕打着瞌睡的两条白蛇鳞片却染上一层淡粉的错落环纹。
俨然蛇心大悦。
可惜千总管岁数活了不少,道行却浅,未曾想难得谄媚一番弄巧成拙。
白濛濛的银辉雾雪倾覆天穹,槐市墨瓦飞檐,金灯半掩。
甫一掀帘踏进白雾缭绕的雅室,宫粼便觉察出严禛静幽幽的面色深潭暗涌,随即瞥向案几。
镶嵌绿松石的珐琅铃铛,血锈斑斑。
跟宫粼戴的那串腕钏一模一样,这还是此前他们途径一座巍峨雪山,严禛出于好奇跟锻匠村中的老者学着做成,送给他的。
“哎呀,他真去了吗?”宫粼仪然自若,“结果如何?”
兴许是因为身孕,宫粼总觉得腹中灼热煎熬,一心要去严寒之地,没想到愈走愈北,就这样来到了比昔日严禛以朱雀之身镇守的村庄更遥远的冰原尽头。
只是宫粼的身子却并未好转。
长久品尝不到恶恨苦痛,宫粼彻夜都像经受千刀万剐的折磨,自前番离开神域,这情状便愈加严重。
严禛对他按耐不住的乱心一清二楚,宫粼也不是没折腾过,不过冻原着实苦寒,连蛇灵也都困得睁不开眼,宫粼想差使麝管家去城中打探点有意思的消息,一见那冻得流鼻涕的可怜样,便嫌弃地摆摆手,索性让他冬眠去了。
这番清净不过三五遭晨昏交替,前些夜里,宫粼提灯踏雪夜游冻湖,打眼瞧见一块白团。
“铃——铃——”
通体洁白的羊羔听见宫粼腕骨晃动的铃响,雀跃地快步奔去,仰起毛绒绒的脑袋望他。
“咩——”
宫粼俯腰将狗崽子大小的羊羔拢进怀里,歪了歪头:“你迷路了?”
月光映在水面,照出一道单薄羸顿的人影。
“百顺!”
匆遽跑来的少年衣衫破旧,瞧见宫粼的面容先是怔住一霎那,才矜矜地说:“这是我养的羊羔,总一不留神就钻到不知哪个犄角旮旯,叨扰阁下了。”
“瞧着乖巧,竟然这么横冲直撞吗?”宫粼偏了偏脸,抚摸了几下臂弯羊羔绵软的背毛,从袖袋取出一条铃铛细链,“系上这个,以后它乱跑你就能听见了。”
这是先前严禛锻造腕钏时余下的零料,宫粼也顺手留下了。
见他十分好说话,少年心神一松,腼腆地连声道谢后抱走了三步一回头遥望宫粼的羊羔。
不过三日后,他们又见面了。
破碎的浮冰被寒风推得低沉呜咽,少年蜷在冻湖边,将脸深埋膝间吞声恸哭,手中死死攥着一截浸透血污的铃索。
“他们骗我不是羊骨……可我一闻就知道不对。”
“百顺长不大,所以卖不了好价钱,我只当它是家人,屠户瞧不上最好……”
“……但我没想到,平日里欺负我也就罢了,他们竟趁我不在,把百顺……扔进了滚锅,还说……不过是只畜生……”
少年泣诉着,泪眼朦胧间,望见面前那张仙露明珠的苍白面孔流露出哀悯。
他听见宫粼幽幽地叹息:“太可怜了。”
他还看见宫粼温柔地抚了抚他的脑袋:“你就不想让他们也当一回畜生?”
风雪昏暝,厚重雪幕遮蔽了阴云缝隙透出的萤萤微茫。
少年怔然呆愣住,忘了哭泣,片刻后,他抬起泪痕狼藉的脸,用力地重重一点头。
……
……
……
蜿蜒的楼梯吱嘎晃响,通向雅室高处那册凄冷瑰艳的画谱。
“怎么还没到……”宫粼宛如一枚熟透饱胀的梨子膝行向上,颤着肩窝腰身塌下,可每攀过一层楼梯,画谱反倒看起来愈加遥不可及。
身后的严禛掌心仿佛托着温过的酒盏,深处滚烫的琥珀色浆液沿着盏壁涌入果肉。
宫粼香息急促,呵气灼烫,拂动两人间散落的衣襟,他从“不动明王”尊号喊到阴阳怪气的“朱雀大人”,最后变成了一声声不自觉软声的:“严禛……”
指尖将将触到画谱的边缘,就在这一瞬,银匙压出冰凉梨肉的酥融汁水,严禛的胸膛彻底严丝合缝地贴上了他的背脊,滚烫的手也从腰后滑开,转而覆上他撑在木架的手背,将画谱重重抽出。
“哗啦——”
重重盘旋永无尽头的楼梯,高耸难抵的书架,乃至那册瑰艳的画谱,都如同曝晒于烈阳下的海市蜃楼化作漫天齑粉,簌簌褪散。
黑漆炉雾气犹自萦绕,汗濡的十指纠缠相扣。
“……乾闼婆城。”宫粼伏倒在严禛胸膛,眼眶水漉漉的,脚边是雅室茵毯,窗棂浸进的雪色将他颈背照得一片澄澈的梨白。
严禛手臂支起身,静静俯视他:“他用你给的武器刺伤了数十个人,幸亏医治及时,差点犯下杀孽。”
“百顺还活着”,他指间捏住宫粼撇向一旁薄嗔的侧颊,“那些欺辱人的少年是将它藏了起来,胡诌的谎话。”
宫粼不掩艴色地直直望着他,微露出一点釉色的下眼白,明知严禛会生气却还是故意道:“那又怎样?”
严禛深吸了口气,立竿见影地愠容渐现。
“朱雀大人想羞辱我,何必大动干戈地使乾闼婆城?又不是没做过。”宫粼更是团着一股郁气,他今日本是迤迤然前来赴约赏画,谁知扭脸被严禛用幻香摆了一道,适才自己瘫软着泪涟涟淌下毒信的模样涌上心头,越想越气,先声夺人,“还是说,您怕伤到孩子?”
自从宫粼有孕以来他日渐虚弱,才得以让严禛处处制衡,全盘掌控,固然,若真要杀也是杀不了他的,宫粼神格非凡,纵是严禛也无权褫夺,但他更知严禛秉性深处的公允持重,断不会落井下石。
只是心中如何想是一回事,嘴上如何说是另一回事。
“这个孩子若是没了,不该更合您心意吗?”宫粼就着严禛捏住他下巴的姿势,静了一静,眼睛像两弯沾了霜的钩子,轻轻刮过严禛的脸,“哦,莫非朱雀大人要留待它出生之时再动手?那倒真说不准……能趁我无力反抗,将我诛灭。”
严禛捏着他脸颊的手指蓦地收紧,这回也是真的动气了。
他理所当然思量的,不是自己对宫粼如何清水兜豆腐得悉心,而是宫粼似乎从未对谁这样大为光火。
严禛涓滴不漏地在脑海中过了遍往昔,后知后觉地确认。
还真是这么回事。
除他以外,宫粼在神域人间总是一派幽静慵懒,即便杀人放火也要么莞然一笑,要么垂眸冷矜。
……为什么独独只凶他?
“我若真有杀心”,严禛周身弥漫起威压深重的霜寒,“哪怕剥了你的皮炖蛇羹,也能困住你。”
宫粼夷然轻笑:“在那之前,我会先毒死朱雀大人的。”
“况且谁让你只对这种事有反应,而且反应那么大。”严禛冷声,“因材施教,对症下药,在霜山时师尊教我的不是吗?”
宫粼:“……”
没料到严禛会主动提起旧事。
好一阵夹枪带棒,宫粼蛇尾从衣摆迤逦探出,又气闷地拍了下茵毯,起身就要拂袖而走。
严禛却抬手将他拽回身前抱住,分明才冷硬起嗓门吵了两句,又缓下声:“画谱不看了吗?”
宫粼大腿夹在他腰侧,低头尖齿在他脖颈留下牙印狠狠一咬。
喉间吞咽几股腥甜,宫粼抬起脸,吮吸的嘴角沾着鲜血淋漓的痕迹,唇线紧抿成一线,看得严禛心间无端想起那日在极乐天,服下甘露珠假扮云师的宫粼。
“真像啃年糕糊了一嘴豆粉的兔子。”颈侧还热辣辣地烧灼,严禛却蓦地轻笑出声:倾身一点一点啄吻着他嘴角的血。
“朱雀大人不是也错判过吗?”宫粼犹自气恼未消,少顷,又轻蹙淡眉,低哑着轻喘了声,“……好痒。”
“行差踏错,并非不可扭转。”严禛沉声言罢,从善如流地转而用力舔咬,“我从前觉得不能造业,如今领悟过失也是修行,所择所行,无论来日是何业报,我都领受其果。”
亲得宫粼膝窝升起虚软,呼吸先乱了半拍,
皎洁的蛇尾悄悄滑进委地衣摆,遮住鳞片映出的馥秾桃粉斑纹。
就在这时,严禛又后知后觉地忽然停下动作。
宫粼似乎……还没有主动亲过自己。
窗外琵琶小唱铮然一响,复又徐徐淌下,轮指弦音恰似在替严禛软磨讨要。
“这等仙桃是桃,碧桃也是逃,倒不如并上一对逃之夭夭……”
起初宫粼还没懂这悬停的意味。
兴许是严禛拂在鼻尖的气息炽烈,烫得他耳根后一块小小的软骨倏地酸了一下,酥麻径直晕开,顺着颌线爬到舌尖,像含了颗将化未化的酥糖,不上不下地梗着,泛起细密漪澜。
眸间湿蒙蒙的茫然云开雾散。
宫粼却还是偏要问:“你要我亲你啊?”
严禛:“嗯。”
宫粼又问:“亲哪里?”
严禛认真想了想,看着他绀红山茶般的眼睛说:“你喜欢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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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燃犀照夜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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