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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饱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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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夜枭的短啼尖利地划破黑暗,庭院的石灯笼烛火昏黄,照得长命面孔愈加悚然。
“……不是你兄长?”
宫粼反应慢了半拍,眼神困倦却清明地看向他,面色透出些许惑然:“何出此言?”
这会儿他正头脑昏沉,轻捷的腰身瞧着似乎比往日更清窄,小腹却总坠重着热涨,稍久站便酸软难支,宫粼指尖搭在额角捏了捏:“是不是车马劳顿,歇觉时被梦魇着了?”
见他没当真,长命急忙摇头,齿关战战:“方才……方才回府途中路过城外的野坟头,雨水冲散了一个坑,隐隐透出红艳艳的血水,扎眼得很,我心里觉得古怪,就命小厮一同上前想瞧瞧。”
“黑灯瞎火的,就你的胆量,还敢挖坟呀?”宫粼似不是很信。
长命:“……”
这是重点吗!
长命一时噎住,捂着胸口捋了捋气息,也忘了反驳宫粼他分明虎肝龙胆,只急着将骇人见闻倒出:“我们凑近一瞧,谁知一口空棺材外头……直挺挺躺着个散发腐臭味的死人,就像是刚从底下爬出来,脸肉都已经烂得不成形……”
“更要命的是,他穿着的是我兄长成婚那日的喜服!”长命说着打了个摆子,哆哆嗦嗦道,“这岂不是说,如今府里那个跟你我朝夕相见的‘兄长’,是个李代桃僵的赝品……不对,指不定他是人是鬼!”
宫粼静了半息,旋即觑向他身后的雨幕,抬眼露出眸底一泊雾蒙蒙的浆红,慢捻着调子开口:“雨急夜晦,想必是看岔了,时辰不早,你先回去歇息吧。”
“绝不会是看错!”长命又惊又怕,病急乱投医,“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寻些辟邪驱秽的符箓贴到门前,要么,白糯米黑狗血?撒盐竖筷?”
“咳、咳……”宫粼掩唇轻咳一声,可惜暗示抛给瞎子看。
“甭管什么法子,只要能除掉这个——”长命兀自喋喋不休,直到脚边映出一大片阴影,才猛地住口,僵直地缓缓回过身。
“除掉谁?”惨白的月光像一条裹尸布松松地盖在庭院,夜雨濯湿了严禛鬓角的碎发,他长眉斜飞入鬓,淋了雨也仍旧一派清正端雅,不见一丁点狼狈,微微眯起眼梢,淡声道,“这么晚了,杵在檐廊吵吵嚷嚷做什么?”
这幅景象落在长命眼中,浑然是批了一张清贵人皮的冤魂恶鬼。
长命:“……”
他喉咙吞咽了一下口水,骤然噤声。
严禛却没有跟他纠缠的意图,敛眸淡道:“有什么话明日再说,早些回屋安置。”
长命扭头拔腿就跑。
步履声仓皇远去,留下被搅和了一通清梦的宫粼站在檐廊,还没开口,轻捷的腰身便被一只手臂揽过。
“懒觉睡迷糊了?”
严禛像是全然没听见他们适才的谈话,抱起宫粼走向卧榻,“更深露重,前两日风寒才好,又赤着脚出来。”
庭间虫鸣嘶哑,虬曲繁复的树影摇晃在窗棂,恍若群魔窃窥。
这般光景,再添上长命的那番话,任谁看,此刻面孔冷隽俊美的严禛都有些鬼气森重。
可宫粼只是自然而然地环住他的后颈,不答反问:“少爷才是忙得晕头转向,中元节这么晚才回府,当心鬼差勾错了魂。”
黑漆榻屏绘着繁郁朝昙,隔出一方静谧。
“这么盼着我早死吗?”严禛语气难得玩笑,说着从榻边的衣箧中取出一双洁白的罗袜。
宫粼懒懒地斜倚在隐囊,绸毯滑至腰间,佯装闭目:“我是担心少爷呀,成日风里来雨里去的,也不知在忙什么,日落前我都见不到人影,诗酒琴棋,宴游博弈呢,少爷一概样样不爱,也就……”
宫粼话音倏地一停。
严禛手掌圈住绸毯边那只白得晃眼的脚踝,径直拢到自己膝间,一片炽烫烙下,指尖在踝骨内侧细薄皎白的皮肤不轻不重地刮捻,宫粼脚尖立刻轻轻一颤,想要往回躲闪,奈何严禛不允逃避,手指沿着足弓绷紧的弧又是一揉一按,力道霎时透过皮肉,激起绵密的酥麻。
“……少爷怎么连我穿袜子也要管。”宫粼双臂撑在松垮的衣袍两侧,面露不满。
他着实不喜罗袜缠足的束缚感,总觉得不爽利。
严禛重点却落在了那句“见不到人影”。
“我在寻一样东西,所以回来得晚了。”严禛一寸寸提起绸料袜跟,指腹的薄茧沿着足心的凹陷一路碾磨犁过肌肤,其余四指则圈着纤瘦的踝骨,另一只手将素白罗袜套上裹住足跟,才不紧不慢地说,“刚才你想说,也就什么?”
宫粼衣襟熏蒸着馥郁的白山茶冷香,折腾两下,挣脱不成,反倒更觉腰塌身软。
须臾,他嘴角轻浅地晕起一点暗香浮动的涟漪,眸光斜睨,故意报复似的足尖贴近,隔着襕袍起伏不平的蟒绣,点在严禛腰腹之下。
“也就这件事,少爷似乎有些兴致。”宫粼裹着洁白罗袜的脚背轻拢慢挑,足底的凹窝恰好裹住最饱满的那截,先前半梦半醒时,他曾迷迷糊糊地用脸颊蹭了下,惊诧地发现竟满掌难以圈拢,握在宫粼修长匀停的冰凉指间,更是显得格外炽盛。
严禛起先愣了一下,旋即敛眸:“是吗?”
“少爷为何不看我?”宫粼慢悠悠地掀起眼帘,逗弄猎物般明知故问,深红的襕袍波涛翻涌,他时重时轻地碾磨着掩映的灼灼轮廓,忽然间,略略使力地踏了上去踩弄两下。
严禛颈侧青筋浮起,喉结滚动,面上却只是垂睫轻阖眼帘。
“……少爷不仅不看我,还假装听不见我说话,”宫粼大为不满,贝齿轻咬住泛起酡色的下唇,脚尖又坏心眼地一勾,紧跟着,他曲起右膝,双足夹住顶起襕袍,自上而下缓慢地描摹勾勒,“太失礼了。”
不消片刻,宫粼渐觉夹弄拨撩的足尖麻酥,才穿上的纤绸罗袜浸透热腻,他正欲抽身退开,严禛倏然长臂一伸,将他毫无间隙地牢牢锁进了怀中。
桃津馥流涓涓,焰舟长驱贯入。
宫粼仰颈急喘,肌肤熠熠掠过银白蛇鳞的光泽,眼瞳向上一吊,尖粉的蛇信也颤着探出唇隙,严禛捏住他的下颌声线喑哑地问:“这样有礼了吗?”
“……”
香髓膏融,潮汐浇淋。
宫粼慵倦地栖在严禛怀中,食指勾着他汗湿的金色发尾,神魂沉坠之际,一股毫无征兆的酸灼从胃腑深处猛地翻搅上来。
他蓦地痛苦蹙起眉梢,闷哼一声,捂着抽紧的雪白小腹伏在榻缘,断断续续地干呕不止,却什么也吐不出。
“怎么了?”严禛察觉到一丝异乎寻常,将他搂进怀里细细察看。
好一会儿,宫粼才缓过来,脑袋晕乎乎地抵在严禛胸口,气息凝定,神思从混沌中滤出了一缕清明,飘回先前的话茬:“少爷去哪里找东西?”
严禛掌心为他揉腹的动作未停:“暂且不能告诉你。”
谁知宫粼眼皮懒懒一掀:“不是去白瓯阁了吗?”
见严禛垂眸望着他没出声,宫粼又轻言细语:“袖口沾上了胭脂碎,少爷下回记得当心。”
少顷,严禛目光扫过袖口的绯痕,轻提嘴角:“眼睛这么尖。”
宫粼困意如山倒,面颊朝他颈窝埋了埋:“那少爷找什么东西,总能告诉我吧?”
严禛收拢手臂,掌心仍缓缓揉着他的肚子:“我在找一幅画卷的‘别子’。”
宫粼:“什么画卷?”
严禛:“你我皆在的这一副。”
“……嗯?”宫粼的应声融进绵长匀净的呼吸,即将溺于沉酣黑甜,忽地含糊呢喃了一句,声音太轻,以至于严禛不得不倾身凑近,才听清他说的是:“严禛……“
“你讨厌我呀?”
*
翌日天幕如同一道色泽浓郁的画卷,浸在阴森森的稠绿,连庭院那株庞然的黑松树冠都像一团凝固的墨块。
宫粼接连两日热昏起来,长命战战兢兢,唯恐嫂子也惨遭顶替兄长鸠占鹊巢的“鬼怪”毒手,本就如临深渊的境地雪上加霜,遂忙不迭地催请大夫进府。
慈眉善目的大夫搭脉略一斟酌,捋须笑了笑:“且安心,少夫人并无大碍,这是有喜了。”
骨蒸潮热烘得宫粼迟怔地愣了愣,一时没转过念头。
反倒是长命猛然两眼圆瞪,堪称花容失色。
分明双唇紧抿,宫粼耳畔却轰响着他心间声嘶力竭的嚎叫。
“长嫂怀了别的男人的孩子……还是男鬼的孩子……”
宫粼:“?”
身侧的阿杏则挪着蹀步沏茶,又是忧心忡忡地“唔”了声:“少夫人身子本就羸弱,这下怕是更难捱了。”
一阵穿堂风过,寝阁门前的松脂珠帘玲琅一响。
宫粼睁开眼帘,恰好迎上严禛俯近的身形,险些鼻尖相撞。
“少爷回来了呀。”宫粼捏了捏耳垂,“让你弟弟安静些吧,聒噪了好久。”
四下侍立的下人俱都面面相觑。
宫粼旋即瞥见长命满脸惊惧地连连后退,脑中又是一通方寸大乱的张牙舞爪。
“莫非长嫂也被掉包了……怪不得对枕边人是人是鬼也不在意……”
宫粼:“……”
严禛了然,三两句打发走众人,单膝跪在榻沿,心头蓦然被无名的预感笼住,他顿了顿,偏过头侧脸贴在宫粼单薄细瘦的腰腹。
倘若不是天人五衰……
严禛抬起垂长的淡金眼睫,只见宫粼那双鲜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像浸在血泊的琉璃。
“少爷”,宫粼悄悄轻唤了声,直言正色,“大夫说我明珠入怀,可我的肚子里怎么会有东西呢?难道……是你这位鬼夫君给我下了什么蛊?”
严禛:“……”
这话的意思,假如没下蛊夫君是鬼也无妨吗?
“先前提过的别子,我已经找到了。”严禛揣量着迷障将散,宫粼也该从画中醒来了,索性坦言,“之所以迟迟未动手,是因为此间画卷除了我们之外,全都是皇城连日失踪的百姓,包括你那些忠心耿耿的教徒,假如贸然破画,恐怕会伤及他们。”
别子是束紧画轴八宝带的一枚小小插销。
“画卷?”宫粼沉吟着念了遍,随即越过严禛的肩头,指了指缭绕起袅袅白烟的幽绿庭院,“那岂非很怕火?”
严禛神情骤凛。
宛若一道惊雷劈开迷雾。
皇城作乱的妖物,不止一个。
电光石火间,严禛阖目凝神,再无顾忌,颈间皮肉宛如莲瓣向两侧绽开,一只湿漉漉的幽蓝色竖眼钻了出来,万千微尘世界在瞳孔中生生灭灭。
“诸行无常,照见众生。”
刹那间,鳞次栉比的高楼屋宇,熙攘鼎沸的朱栏水榭,仕女、货郎、挑夫、孩童……整座城的繁华盛景在严禛眼底被熨成一条无尽绵延的狭长画卷。
不动明王盘缠焰鬘的漆黑锁链剑沿着长河,凌厉而精准地剔下数百道密密麻麻的人形。
最后一抹墨点被裁离的瞬间,周遭雅致的松脂香气,珠帘绸帐轰然晕散!
幻画褪色,绢布碎屑犹如细雪簌簌落下。
“咚!——咚!咚!咚!”
四更天的梆锣声贴着皇城街巷的高墙,惊起了檐角几只夜鸟。
宫粼从一场大梦幡然坠落,裹在重重叠叠的绸缎喜服,温香软玉地跌进严禛怀里,两抹浓红交融泼洒,衬得他那身金线密绣的暗红蟒袍,也跟喜服似的。
一轮残月映照阴森破败的园子,枯藤爬满假山,廊柱漆皮剥落,砖石也蒙着厚厚的灰垢与蛛网,眼前哪里还有什么簪缨门庭李府。
“你一早就觉察出我们已入画,却佯作不知。”宫粼手指扯了扯颈项严禛给他戴上的雀羽璎珞,轻咬尖齿,展颜一笑,“‘少爷’是在报复之前在霜山我让你失忆吗?真记仇啊。”
“只不过稍稍迟了些”,严禛学以致用,“你在画中不是也过得相当开心吗?”
宫粼:“……”
纯白的蛇尾如练扬起,宫粼腰身一旋,顺势拨开腰间横亘的手臂翻身而下。
严禛早有防备,气定神安地侧身避开,颔首:“不过,我的确没想到是老熟人。”
闻言,宫粼偏头遥遥一瞥。
废墟残垣之间,不久前替宫粼搭脉的老大夫静立于惨白的月色下,肉身像是古画漫漶的墨痕扭曲蜿蜒,皮囊七零八落地凋谢,现出一身濡染陈年血渍般的绀紫长袍。
那是个苍白的青年,形销骨立,手中执一杆饱蘸幽绿颜彩的画笔,正眯瞪着眼珠望向宫粼。
裹挟当涂风雪的诡丽画卷浮现在眼前,宫粼尾音轻扬:“……朝昙画鬼?”
熙元年间,大阑皇都有一画师,下笔幽深诡丽,观者无不目眩神悸,他韶年名动四海,彻夜秉笔,奈何未及而立身陨魂消。世人惋叹,遂称其为 “朝昙画鬼”,既哀其生之短暂,亦骇其艺之奇绝。
昔年在霜山,严禛每每途径江畔渡口,都会从一艘艘的书画船搜罗出皇都时兴的画卷带给宫粼,好让他聊以解闷。
然而“画鬼”非鬼。
此去经年露往霜来,他早该成了一捧黄土。
就在这时,悬于半空的狭长画卷里几个墨色尚未干透的人形缓缓蠕动。
“啵——啵——”
连连轻响,犄角旮旯的几道模糊人影率先从绢布中跌出,狼狈滚落在地。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
另一人捂着头踉跄爬起,语无伦次:“我方才明明在……我怎么会在这里!?”
紧跟着,又有两个拿着桑剪的少年被画卷吐出来,趔趄地一前一后扑倒在地。
正是长夜卫督察使府邸修剪花枝的僮仆,长命与万寿。
万寿眼冒金星地原地打转,身侧的长命已经揣着银光闪闪的桑剪冲向朝昙画鬼:“你把阿杏藏哪儿去了!”
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宫粼眸光轻动,恍然明悟:“画卷里出现的人,都是活生生的皇城百姓,只不过被收摄进画绢,立形尽敛。”
“年前垒石河之变漠西四州相继沦陷,宛汗假意封贡互市纵兵劫掠,整个春月伏尸遍野。”严禛稍作回忆,“长命阖家亡于战祸,突逢骤变,他为谋生计入府帮工,还让千总管替他改了名讳,讨个好意头,祈愿身边人皆能长命平安。”
宫粼没想到,严禛连府邸一个不起眼的僮仆身世都能记得一清二楚。
“就是皇帝雷霆震怒,让你去查宪王勾结都司意欲拥兵自立,不承想棋错一步反落得陨首异处的下场,更险些丢了漠西军事要地酿成大祸那档子事?”宫粼问。
严禛不禁一怔,更没想到宫粼对他承办过的一桩案子也了然于胸。
毕竟宫粼向来是花天酒地纸醉金迷样样精通,苦差累活繁冗礼俗通通不要,十指不沾阳春水,连一时兴起中秋捣年糕,都是使唤着一众蛇灵群魔乱舞地酣然挥杵舂捣。
“应该是有人跟朝昙画鬼说了长命的家中往事。”严禛目光逡巡,“所以被他放进了那一幅画卷。”
“阿杏。”宫粼立刻意会,旋即轻笑一声,斜睨了眼沿着庭院石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朝昙画鬼,“能有闲心听一段这么长的往事,倒不像是要大开杀戒。”
“就、就在卷轴里头,你容我找找……”朝昙画鬼满抱着几卷画轴捷足狂奔,无头苍蝇似的原地乱窜,“别剪我的画,也别烧我的画!”
长命凶神恶煞地穷追不舍:“把阿杏还给我!”
缓过神来的万寿也从另一头爬起来挥动桑剪:“把奶奶还给我!”
两面夹击,朝昙画鬼慌不择路,扭头一扑躲到了看似和蔼亲善的那对“新人”身后。
严禛:“……”
宫粼:“……”
真会挑靠山。
“我当真没有害人之心,将那些百姓收入画卷只是权宜之计。”朝昙画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况且你说的阿杏,更是……心甘情愿入画。”
“岂有此理,你还敢狡辩!”长命一个箭步就要冲上去,却被一缕革着玉带的深红蟒袍挡在眼前。
“这倒未必是假话。”严禛沉声,“失踪的百姓大多沉疴在身,倚赖亲族照料吊着一口气,有情者甘之如饴,心倦者视若负累,自然也有心生愧疚,不愿拖累旁人的。”
“……主君?”长命陡然刹住脚步,这才注意到面前的严禛跟宫粼,只是手中仍旧紧紧攥着桑剪。
朝昙画鬼闻声,连忙附和:“有些是轻信了治病之说被诓骗来,但阿杏,真真是自己寻上门的!他说入画忘却尘世做一场幻梦,也好过少爷因他误了前程,若非他的病遭人嫌弃,少爷早就能寄居远亲府中,何必日日劳累受苦。”
长命一霎时怃然无言。
宫粼饶有兴致地拿过一幅画轴,徐徐展开:“那你又是什么图谋?”
朝昙画鬼伸手就想去拦,却惊觉自己四肢犹如被长蛇缠缚,动弹不得。
他胆战心惊地喉咙吞咽了下,片晌,垂首细弱蚊蝇地嗫喏道:“……我只是想画画。”
一片凝固的寂静。
庭间众人的神色精彩纷呈。
宫粼也停下卷动画轴的指尖。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为了画画?
“我生有罕疾,没有一副好身骨,父母为我取名延年,可短短一世,却没几分福气。”朝昙画鬼虚起眼睛,转向旁侧半人高的假山石,一脸认真地对它道,“白大人给了我肉身还魂,代价就是要我寻觅贫苦百姓供他吞食,可我只想作画,也无意让那些同病相怜之人草草了此残生,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称将他们先装进画卷,留待白大人日后慢慢享用。”
庭间众人:“……”
严禛目光微不可见地瞥了眼那块假山石,复又落回画鬼脸上。
宫粼却仿佛没看见这滑稽的一幕,只将那个称谓在舌尖一捻:“白大人?”
朝昙画鬼捏了捏手中的笔杆,咬牙点头:“谁曾想,他一见事情败露招架不住,竟要索性一把火烧了我的画!”
宫粼若有所忖,眼风悄然扫向身侧峭峻沉静的严禛。
难怪严禛此番从头到尾都没用过一贯的炽烈蓝焰,直到不得已才出手拔剑。
就在此时,疏疏的霰雪盈空洒落,愈来愈多的人形仿佛溺水上岸,湿津津地从倾洒的绢布爬出来,哀嚎此起彼伏。
流风回雪间,长命目光凝在角落的一道瘦弱身影,也顾不上旁的,当即奔疾而去:“阿杏!”
两颊遍布杏斑的少年发怔地被他搂进怀里。
“谁准你擅自离开我了?”长命又气又恼地哽咽道,“兄长战死,长嫂殉情,家道零落至此,你不知道我除了你一无所有吗?”
阿杏仍是懵里懵懂,昏昏默默地茫然道:“怎么会是一无所有呢?我给您留了攒下来的银子呀,难道被窃贼偷了吗?”
长命:“……”
被他这不通人情的话噎得气结语塞,半晌没接上话。
一旁的万寿搀扶着年逾古稀却精神矍铄的奶奶,见状,犹疑着轻声提醒:“他说的应该不是银子……”
“你们若觉得这理由可笑”,朝昙画鬼继续对着假山石,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哑声道,“我也无话可说。”
谁知宫粼细细品赏了手中的一幅《鬼灯漆花图》,眼波在他面上徐徐一荡,满目悯惜,“怎么会呢,能予死物如此精妙诡艳的生气,延年你这般纯粹的执着之心最是珍稀。”
“真、真的吗?”
朝昙画鬼张了张嘴,呆愣愣地望着他。
宫粼眉梢轻轻一坠,牵过他沾满颜彩的枯长手指,轻声细语:“当然了,自从昔年偶见你的画作,我便心折殊深,凡有新迹必第一时间觅得,可怜天命不公,让你如此受苦。”
严禛:“……”
沉默几秒,他上前提溜起眼冒泪光的朝昙画鬼,信手一抛,不偏不倚正砸在庭院角落一滩蠕动的白色肉泥。
“啊——”“哎哟!”
那团被剁得细碎的肉浆跟朝昙画鬼同时惊声尖叫,搐动着横七竖八的残肢正欲逃走,却被几条昂首交缠的薄紫色蛇灵斜行嘶鸣,拦住去路。
“这不是白太岁吗?这么巧。”宫粼迤迤然上前几步,并膝蹲下俯察,“原来你是真心想要与花旦共度春宵,一人两吃,真够贪食的。”
破破烂烂的真红喜服覆在一地流动的肉碎,白太岁气得七窍生烟,还没看出宫粼的真身,怒不可遏:“你是来干什么的!”
宫粼掌心托着一边脸颊,杳然一笑:“我来成亲啊。”
见他一身秾朱褙子鎏金步摇的打扮,脸生得也当个花旦绰绰有余,白太岁又扭头瞪向不远处的严禛,恼羞成怒:“你又是来干什么的!竟敢将我关在荒僻野坟堆的棺材,放肆,你们都太放肆了!”
严禛思索片刻:“我来抢亲。”
宫粼:“?”
白太岁:“?”
明火点点缀在嶙峋枯木,他正欲再破口大骂,脖系金叶子的瓦猫从房檐一跃而下,一脚踩烂白太岁堪堪聚起的模糊面孔,朝严禛欠身行礼:“朱雀大人,白瓯阁那边已处置妥当。”
黑压压的长夜卫列队铁流般涌至,数盏高擎的官衔灯笼照彻钻山游廊,将破败的府邸团团围住。
月沉幽庭,烛花瘦尽。
皇城连绵的百姓失踪之患,尘埃落定。
此后数日,宫粼却似仍陷在画中的骨蒸潮热,终日昏沉乏力,半梦半醒地不知日月轮替,严禛彻夜守在榻间,连案牍都挪进了厢房寸步不离,可宫粼又在屋里待不住。
庭院西侧,一树檀香梅疏影横斜,宫粼懒懒地倚着花间卧榻的暖褥,脚边搁着一只填漆手炉,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严禛脑后那绺金色发辫,搅扰他批阅密报。
“啪嗒” 一声闷响。
数朵碗口大的正红山茶整颗坠下,其中一朵堪堪擦过宫粼雪白的颊侧,滚落枕边,两相映照,惊心夺目。
深冬庭寂,督察使府迎来了不速之客。
严禛对此并不意外,先前救下画鬼所擒的皇城百姓时动用了斩断无明剑,必定会惊动神域。
“朱雀大人,还是一如既往的神威严明。”忉利天垂肩银发束于宝冠,步履停驻,俯身用两指拈起一朵滚落在青石板的山茶,托在掌心瞧了瞧,才抬眼颔首一笑,“琉璃光大人命我与欢喜天前来递信,未料您的羽钉掩尽气息,兜兜转转许久,才寻得此处。”
严禛觉得他似乎话里有话。
语音甫落,忉利天目光掠过栖在严禛怀中安睡的宫粼,天衣无缝的笑靥蓦地一僵。
“想来是我弄错了”,忉利天眼睑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嗓音陡然干涩,“……俱利伽罗大人,怎么会有身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