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求婚 ...

  •   不论怎么细瞧,严禛都是挑不出毛病的齐整标致。

      金发灿然,雀羽似的眼睫,肩展腿长,身量也高挺,肌理起伏的胸膛轮廓分明,但一点不蛮武,连肋胁都生得漂亮,清绝的峻峭。

      眼睛是一汪冻住的蓝石髓,冷硬的浓烈,望过来初时激灵一颤,但一旦托住,石髓便在他眼眶融开,成了两捧沸着的覆冰海子,热气蒸上来,熏得五脏六腑都软腻腻地塌下去。

      宫粼端详片刻,忽而欺身贴近,指尖轻搭在严禛肩头,轻啄了下他稍深的眼窠。
      接着是面颊,沿狭挺的鼻骨而下,留下一点酥痒,才贴上削薄的嘴唇。

      就好像在说,这个喜欢,那个也喜欢。
      全都喜欢。

      严禛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唯独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将冲到喉间的一声闷哼吞咽下去,酽金的发间隐隐流转出朱雀本相翎羽的鲜烈绒光,眼瞳深处也不受控制地翻起一层珠白色的瞬膜。

      明明之前被翻红浪多回,也觉酣浓颠倒,却无一回及得上宫粼当下生涩的耳鬓厮磨这般前所未有。

      香温汗濡,喘细肌融,宫粼一下一下掠吻,唇瓣攀上严禛山川峦起的眉骨,却是浅尝辄止,连淡粉的舌尖都没伸出,对严禛此刻眼眸彻底化为无瞳的纯白毫无察觉。

      不觉间,卧榻花蔫枝软。

      夜雾初笼,宫粼眉尖微蹙,抬了抬手指,更深地往身后那具胸膛里偎去,严禛顺势将他揽转过来,下颌抵着他的发顶面对面拥紧。

      炽灼的鼻息拂过耳畔,宫粼的几缕雪发缠绕在严禛指间,手臂也挽在他侧腰,宛如白蛇缠剑。

      宫粼陷入了一场阴森潮湿的旧梦。

      月海幽暗,初具人形的少年钻出漆黑水面,湿漉漉的足趾陷进滩涂碎石,肌肤覆着薄胎瓷般的粼粼皎白。

      他移动的姿势迟缓而怪异,似乎根本不知该如何驾驭这具新得的躯壳,没两步便跳踉着栽了跟头,却也没发出任何吃痛的惊叫。

      俄顷,他撑起手臂歪斜着试图爬起,旋即又重重摔下。

      宫粼对这突如其来的痛楚感到新鲜,试图如法炮制先前的动作起身,却未能如愿,只得面露惑色地困卧原地。

      然而不多时,脱臼的脚腕便自行歪斜着续接如初。

      腥臭黏腻的鱼网从天而降,勒进宫粼蛇鳞尚未褪尽的洁白皮肤。
      “杀了他……杀了他!”
      “这就是那位‘大人’说的邪物!”
      无数道影子在雪海的黑夜麇集,沿岸的村民眼底刻满惊惶与憎恶围拢而来,叫喊着落下渔叉棍棒,乃至泼洒滚烫的热油。

      宫粼死了,有时是被敲碎了头颅,有时是被扯断了咽喉。

      但下一刻,冰冷的月光如同针线将他缝制,破碎的血肉蠕动,骨骼拔节生长,哪怕是砍成一滩粉红的肉屑,眨眼的空隙,宫粼的皮肤便又完好如初覆上新生的苍白光泽。

      他慢慢睁开眼帘,再次凝望那群高举铁器的身影,好似一尊不合时宜的剔透人偶,静悚地偏了偏脑袋。

      于是死生轮转,周而复始,一次又一次。

      每诞生一回,周遭那些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孔便更添一分癫狂。

      后来,潜藏于晦冥山林的魑魅也猬集而至。
      生与死的界线渐归混沌,宛如海岸湮于潮汐日月,宫粼的神识屡屡沉入黑洞洞的深渊,又不断曳回世间。

      最终,他被抛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冻原。

      茫茫寒野,宫粼冻得瑟瑟发颤,苍白的脚踝踏过冻结的冰面,奔向远处雪山脚下人烟渺渺的村落。

      昏昏一枕黑甜,翌日碎雪融金。

      宫粼跟严禛就这般一会儿温存,一会儿拌嘴,方才云腻雨稠地颈项交缠,转眼就语挟机锋地冷言相向,未几,又一番金风玉露,香津暗渡。

      时而也有客人不期而至地到访。

      忉利天每每总要搜罗些奇珍带给宫粼解闷,好一阵嘘寒问暖才肯离开,降阎魔恰恰相反,他跟宫粼一贯损友做派,得闲便空手登门,携一众地狱修罗风卷残云地蹭吃蹭喝。

      结果连同手下也一并被宫粼一尾巴扫地出门。

      历来与严禛交好的诸神也纷纷寻踪而至拜会,皆想亲眼瞧瞧这对昔日冤家如今是怎样的光景,更有甚者私下设局,想来依这二位的脾性,纵是珠玉暗结,左不过也是你为□□霜,我作鹤顶红,好一对貌合神离的人间怨侣。

      府前一时门庭若市。

      凛冬之末,燃犀照夜灯宵。

      宫粼撇下严禛的传信,自顾出门,趁日暮去赶晚市的热闹。

      这一遭他算是彻底见识了严禛夙夜匪懈的秉性,在神域,不动明王执掌断惑处刑之权威震三界六道,在人间,于繁华皇都能作朝廷鹰犬,惩凶除恶,到冻原不过旬月,又成了万民景仰的陵光国师。

      岁首那会儿,宫粼甚至一连好些日子都没跟他打过照面,惹得严禛甫一回府,便见怀捧那只乳白羊羔百顺的宫粼抓着蹄子,照着外头顶礼膜拜的官员做派作揖,当面揶揄:“国师大人如此勤政,真是小羊的福气。”
      严禛被他戏弄,反倒不知想到什么,垂眼飞快地轻笑了下。
      宫粼一记绵拳落在棉花上,属实没明白严禛这解颐展眉所缘为何,后来他还跟降阎魔提起这茬:“……说起来,朱雀大人总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笑。”
      降阎魔道:“他会笑吗?”

      “……”

      临近灯宵,府邸上下更是个个忙得不遑暇食。

      沿着蜿蜒的游灯道,棘盆灯将碎雪照得宛如金粉,宫粼一袭皂白的襕袍信步而行,襟裾绛红藻绣纹着照殿山茶,灼灼欲燃,点雪涂冬,兜帽下只露出小半张面孔,也惹得手持精巧珠子灯的世家贵女频频回首。

      长街喧声鼎沸,推车卖滴酥的贩夫更是看得痴了,木轮一歪,迎头跟拐角满载彩灯的平头车撞个正着,狮子糖跟蜜色饮子泼洒满地,惹起一迭声的哄笑与惊呼。

      宫粼的目光却被晚市一角的景象引去。
      两只绒团似的狸奴被主人捧出,红绳系着鱼干,相对单膝跪于雪地。
      “一拜天地——”
      兴致盎然的看客拍手起哄。

      “这是何意?”宫粼头也没回。

      身后自以为瞒天过海的瓦猫没料到宫粼早就察觉他的跟踪行径,吓得登时一激灵:“啊?”

      循声望去,只见其中一人执起自家金墨相错的玳瑁前爪,低头啄了啄另一只瓷白四时好毛茸茸的爪背。
      瓦猫煞有介事地沉思良久,顶着一张半大毛孩子脸随手抓住路过的白眉老叟:“你小子给讲讲。”

      宫粼:“……”

      “‘聘猫’都没见过?”老叟抱鸡提雀,脚边还用麻绳拴着一只金钱龟,满脸岂有此理地愤愤道,“趁此良辰吉日交换信物,既是结亲。”

      语毕,两只丰腴肥美的狸奴前爪相搭,宛如执手地面颊相贴。
      宫粼又问:“这又是何意?”
      “冻原旧俗,也没见过?”老叟抬手指了指墨黑天穹,摇头晃脑,“国师有言,今夜极光将至,那可是天赐的吉兆,心悦之人面颊相贴,可期白首不离,若不然,则情意落花流水,霉运缠身,此乃应天象而行,方得眷、眷顾……”
      话音还未落,宫粼早已转开视线,老叟见状更加吹胡子瞪眼地颤颤巍巍腾挪离去。

      灯山望楼,恍如白昼。
      宫粼凝目翘望,看见簇拥下的严禛临轩垂眸,侧脸映着氤氲鲸膏与松明暗香的阑珊光晕,时不时有游人驻足仰观。
      少女捧起饱蘸灯油的新烛,口中喃喃:“国师庇佑。”
      拨弦轮指的乐师暗自偷偷瞥去,以至于弹错了音节,引得掌心虚抵着肋胁的严禛抬眼似有似无地笑了下。

      不同于梦魇中月海弥漫的秽浊恶念。
      宫粼看见无数的目光,看见敬仰,看见眷恋,看见憧憬,看见欣羡。

      过了约一盏茶的光景,瓦猫手忙脚乱地一溜烟挤到望楼,气都没喘匀仰头道:“俱利伽罗大人又不见了!”
      “慌什么,刚来头一天吗?”千总管身经百战,“指不定是嫌你麻烦,甩开图个清静罢了,别误了吉时就成。”
      “这回不一样啊!”瓦猫嚎一嗓子,“朱雀大人伤势未愈,不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听他嗷嗷直叫,千总管也倏然警醒:“……难道谁走漏了风声?”他越想越心惊肉跳,拔腿就奔去报信。

      万眼罗灯斑斓散绮,严禛听完毕恭毕敬的官员禀报灯阵点睛送神事宜,才面上瞧不出波澜地略一颔首:“你们留待城中。”

      冻原止境,浓夜雪海。
      宫粼端坐在随手从浅滩牵来的渔舟,晃晃悠悠地于黑沉海波起伏。

      烛火径直照向沿岸,万千灯盏在大地连缀成一幅庞然画轴,燃犀照夜图因而得名。

      远比宫粼料想的巍峨壮丽。
      也更喧嚣熙攘。

      大抵是太平盛景于他而言反倒徒增烦乱,宫粼心觉实在聒噪得很。他本就遏抑着累累如珠的躁动,倘若留在灯会,不消须臾,兴许就忍不住轻而易举地扇惑人心,蛊得谁心神颠倒,摇尾乞怜地向他心甘情愿奉上魂灵。

      熙熙攘攘的灯市,倾倒爱慕的情愫,还有万众瞩目之下严禛嘴角晕起的一泓霁色……

      太吵了。
      宫粼托腮望着海中央离岛的鲸骨犀角灯燃烧不灭,心下暗道。

      海风愈寒,浪潮渐凝,苍青琉璃般的幽绿蘸染天穹。

      “喀”的一声沉实闷响。
      船舷似乎撞上坚硬的流冰,宫粼垂眼,目之所及的厚重海水黑云压城地迅疾冻结。

      不过一息,他连人带船地被锁在一片无声无垠的冰面之上。

      宫粼回首,一道身影踏着凝结的海冰走来,金发在极光下流淌着焰色的明辉。

      “好些时日没拿雀羽给我打尾钉,居然还能这么快找来。”宫粼端雅宴坐,直到严禛跟孤零零的狭窄小舟仅隔一步之遥,才不慌不忙地偏过脸,“从前竟是我小看朱雀大人了。”

      “你的行踪一直很好找。”严禛止住步伐,矗立在船舷外。
      宫粼貌似不解摆出一派虚心请教:“为什么啊?”
      一如当涂雪夜,严禛又如出一辙地说出那句话:“你身上有月光。”
      宫粼一愣。

      “而且”,严禛简直像坦诚回答考官提问的寒窗学子,“你的香气。”
      “因为是蛇吗?总之花草树木的气息一转眼就浸到你身上,林野间的素台白梅,庭院栽的照殿山茶,全都沁在衣襟发梢……还有月光。”严禛略作思索,“追着月色,就能追到你。”

      宫粼正欲脱口的调笑滞在喉间。

      也恰在此刻,幻惑的极光将斑驳海面映照得光怪陆离。

      宫粼忽然仰起脸,按照适才听来的旧俗,将自己冰涔涔的面颊贴上了严禛的脸侧,轻触即离。

      “入乡随俗,免得我们走霉运。”

      随即,宫粼退开半步,尾音稍拖方轻续道:“所以朱雀大人等不及来抓我回去,也太心急了吧。“他存心说反话,”还是你改主意,想就地正法杀了我呀?”

      严禛却在宫粼微微怔愣的目光中,一撩襕袍,单膝跪落。

      无边无际的冰冷海面,严禛牵过宫粼的手背,轻啄了一下。
      就像晚市中那一幕“聘猫”之礼。

      “猜错了。”严禛身后六扇缎黑羽翼划破夜色,就着执手的姿势,顺势搂过他的膝窝凌空而起,“都不是。”

      冻原的寒风卷着细碎雪末,宫粼被严禛甫一揽住腰际托抱着离了扁舟,不得不手臂勾紧他的后颈,双腿也悬空环在他腰侧,瞳孔晃着动漾的瑰玮极光与雪国不夜的城池,相隔翻涌的海雾,宫粼蓦然觉得那一片洪流重湖般的灯盏阵仗更大了。

      宫粼垂首,鼻尖相抵,听见严禛缓缓开口。

      “上回抢亲”,严禛仰头轻轻勾了下唇角,声线像一池烧到白炽的暗火,“这回自然是成亲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求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