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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四相 ...

  •   娶亲的队伍蜿蜒流出坊市的斑斓,拐进悬着气死风灯的青石长巷,夜色渐浓,灯火却愈发稀落。

      黑漆锡环的宅邸大门沉默地匍匐在尽头。

      八抬花轿穿过撒金侧扉,摇摇曳曳的轿帷忽而映出一点刺目的天光,晃得倚靠在箱壁小憩的宫粼瞠开眼睛,听见外头的轿夫窃声低语。

      “这李府少爷,短短两年接连克死好几位姑娘,还都是没过门就一命归阴了,也是够邪性的。”
      “听说这回是找风水师仔细合过八字,才相中的。”
      “就是不知这位病殃殃的新夫人,能不能活过年关喽……”

      宫粼撩开轿帷一角。

      目光所及,藻井沥粉贴金,雀替浮雕的螭首怒目圆睁,庭院山石照壁,几株晚春山茶缭乱盛开,花瓣重重叠叠,险些要压折了细枝。

      “咦?”宫粼眉心微蹙,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心下怪道。

      眼下不是腊月深冬吗?
      而且,怎么眨眼间天也亮了?

      “哎哟!新娘子,这可不能坏了规矩!”领头的执事闻声回头,一看宫粼竟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高处的歇山顶,连忙急行两步,矮身贴近轿窗摆手。

      “快快坐好!再忍忍马上就到了。”

      这一声低喝拽回了宫粼散乱的思绪,他隐隐约约记起来了。

      双亲早逝,他与弟妹寄居舅舅家,日子过得仰人鼻息。前些时日,贵戚权门李府忽然上门为自家满城皆知克妻命的少爷提亲,舅舅贪图厚聘,不顾幼妹早与青梅竹马互通心曲,执意应下这门亲事。宫粼心知,幼妹自幼孱弱多病,倘若嫁入那样的门第,无异于送死,思量再三,他索性换上嫁衣替幼妹走这一遭。

      不过,这法子终归只能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此时此刻,幼妹应当早与情郎出城了。

      正厅宴饮觥筹交错,喧闹如沸,檐廊下不时掠过丫鬟杂役急促的碎步与杯盏撞响。

      这厢画堂银台,香冷金猊,宫粼端坐在金漆墨绿山水屏风后的床榻,约莫是熏香的仆役下手没轻重,扬手就添了一大块进去,呛得他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扑通。”
      湖心几尾黑鳞游鱼跃出池面又落入幽幽水中。

      枯等了许久,宫粼百无聊赖地从台座的霁蓝釉梅瓶看到玉山子,都开始数外头的鳞鱼跳了几回,眼皮沉沉坠下,身子不由地向前一倾。

      就在额角即将磕上床柱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地轻轻托住了他的侧颊。

      宫粼倦然抬眼。

      白龙涎香氤氲缭绕,眼帘先撞见一袭朱袍烈烈,玉带悬腰,右手缠着一条珊瑚数珠手钏。

      “久等了。”绯色重锦非但未减峻肃,反衬得来人通身一股沉冽的威仪,高挺如玉山巍然,渊渟岳峙而立。

      宫粼仰起脸,轻轻应了声:“好慢啊,少爷。”

      严禛垂睫看了他片刻,没作声,只是一靠近,周身若有若无的熏醉酒意便拂到宫粼鼻尖。
      宫粼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稍顿须臾,严禛才不紧不慢地撩袍落座:“方才你叫我什么?”
      “少爷呀。”宫粼眸光轻动,一本正经道,“你我今日虽是成亲,可到底刚相识,总不好叫得太亲昵,否则也有些太过孟浪轻浮了,况且……”

      严禛无声地挑了挑浓眉:“况且什么?”

      宫粼满脸真挚:“万一成亲还不足月,少爷又将我克死了,我怕到时‘夫君’会伤心难抑,还是先不要着急改口好了。”

      严禛:“……”
      他怎么听闻这位“新娘”性情怯懦,谨小慎微?

      适才进屋严禛还诧然盘踞在皇城一隅的妖异之物竟非普通邪祟,能将宫粼骗进他的话本戏法,结果哪怕他眼下着了道,也浑不按戏文里的章程来。

      这迷障本是一卷淡墨写意,宫粼却自成浓烈重彩,笔锋一落便径直覆尽了底色。

      心念电转,严禛转了转手中的珊瑚数珠:”听说你们兄妹自幼寄人篱下,如履薄冰,既嫁入府中,往后不必过分拘束。“

      “没想到,少爷如此心善体贴。”宫粼立刻顺杆而上,先颔首应和,继而眼睫微垂,轻声可怜兮兮地叹道,“我命薄福浅,又不曾读过几日书,笨嘴拙舌,言语若有冒失之处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还望少爷切莫怪罪。”

      严禛心道,分明是巧言令色,嘴上却说:“无妨。”

      语毕,严禛定定看了他片刻。

      一身真红罗地长褙子,外罩素纱宽袖大衫,襟前缀着秾朱丝线绣成的重瓣山茶纹,花影深浓,几欲透出薄如蝉翼的罗衣。

      “多谢少爷。”宫粼抿唇沁出梨涡,发间的鎏金步摇冠点翠幽蓝,珊瑚绮丽,簪头悬下一串珍珠坠子,颗颗浑圆如月露,随着轻浅的呼吸,在他白皙的颊边微微晃动,“少爷要进些橘皮汤醒醒酒吗?”

      一缕幽冽的梅香从宫粼颈畔肌肤渗出,仿若与襟前山茶蒸腾的馥郁香息交缠,良晌,严禛敛眸:“不必了。”接着转而问,“那依你看,如何是不孟浪?”

      宫粼眼波微一流转,便将严禛往不宜春宵洞房的方向引,似真似假地掐指细数,一派认真研讨的模样:“照话本上说……世间情爱,左不过是一相顾执手,二相拥入怀,三相濡以沫,四……相融云雨?”他话音在唇边打了个旋儿,目睫轻抬,“哪怕不是风花雪月,也总得先互相知悉些深浅,了解一二。”

      “有道理。”严禛颔首,顺着他的话茬,“那就按你说的,从知悉彼此开始慢慢来。”

      说罢,不等宫粼搭腔,严禛已沉吟开口。

      “你跟一个人明明是旧相识,重逢却故作不识,这是为何?”
      “你行恶之余,总是屡屡戏耍他,又是为何?”
      “还是说,你只是格外厌恶这个人?”

      “少爷”,宫粼被他一连串抛出的发问打得慢了两拍,方才无辜摇头,“我胆子小,哪里敢做坏事,您这样说可是让我惶恐不安呀。”

      严禛从善如流:“假使你做了。”

      “哦。”宫粼悠悠应了声,旋即淡眉轻蹙,作解语花状,“那就得看……究竟是怎样的戏耍了。”

      严禛回想起神域搭档的点点滴滴:“长夜筵席下毒,花前月下捅刀,对我百般呵护,实则是假意欺瞒消遣我……看见我悲恸,反倒一副沉醉春潮的愉悦模样。”

      “竟有人如此对少爷吗?”宫粼掩口,满面惊讶地霎了霎眼,“实在太过分了,少爷当真是受委屈了。”
      严禛神色淡然:“那倒没有。”

      宫粼一愣:“嗯?”

      严禛望着眼前的罪魁祸首,斩钉截铁道:“后来还是你哭得比较多。”
      宫粼:“……”

      俄顷,宫粼徐徐开口:“少爷这话我实在听不明白,不过……”他顿了顿,“若真有这么个人,他心里怎么想的,我虽不清楚,但少爷倒是很在意呀。”
      “此话怎讲?”严禛指间转动的珊瑚数珠一停。

      宫粼莞然一笑:“常人若遇此事,早该恨入骨髓,唯恐避之不及了,岂会像少爷这般细细追问,念念不忘?”

      更声恰于此时荡于夜幕。

      严禛未置一词,只是瞟见宫粼眼底浮起几分倦乏,抬手徐徐放下床塌边垂落的宵金帷帐。

      “少爷就没有其他要说的了?”宫粼话音稍急,却见严禛却没有宽衣解带之意,牵过他的手指躺下。

      绛红的喜服衣袖相叠,帐内静寥须臾,严禛在朦胧的幽谧中阖眼,低声说了句:“你穿这身,很好看。”

      翌日春光澄明。

      昨夜相安无事,严禛还真只跟宫粼相顾执手地同床共枕了一夜。

      晌午过后,宫粼依礼制请过安,闲来无事步至庭院,远远瞥见飞来椅四仰八叉躺着的锦衣少年,腰间经书翻卷,呼呼大睡。

      面孔居然颇为眼熟。

      宫粼细细一瞧,脑海中倏然浮现出少年身着粗麻布衣修枝剪叶的形影。

      “……长命?”

      “啊!”少年被宫粼悄无声响的步履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喘了口气,见是他旋即乜斜了眼:“是你啊。”
      他面露倨傲地不耐道:“胡说什么,谁是‘长命’?”

      一旁侍立的书童眉清目秀,只是两腮跟手背生着惹眼的杏斑,兀自平声提醒他:“这是新过门的少夫人。”

      “用得着你说!丑八怪。”长命当即迁怒地呵斥一声,似乎犹嫌方才的惊慌跌相,“说不定过几日就没了的短命鬼,莫非还要我尊称一声‘长嫂’不成?”
      听罢宫粼也不恼,佯装避人耳目地抬手挡在唇边:“你嘴角有饭粒。”
      长命:“……”
      他羞恼地胡乱擦了擦嘴,扭头气呼呼地走了。

      偏生那书童貌似还脑子不灵光,挨了刺,反倒面露担忧地望向宫粼:“少夫人身子不好吗?”接着又欣羡地喁喁感叹,“您身量真高挑啊……”

      “还愣着做什么?”长命见身后没人跟上,又阴着脸催促,“阿杏,你又想吃手板子了?”

      阿杏仍旧行止慢慢悠悠的,躬身朝宫粼行礼:“午后起风,少夫人当心着凉。”

      这夜月迷夕春,严禛怀抱着宫粼相拥入眠。

      再之后的第三夜是啄吻蜻蜓点水。

      严禛循序渐进,堪称对宫粼先前的“提议”照单全收。

      第四夜,湍流奔涌,舟入桃花津……严禛腰腹紧绷如弦,仿佛一柄新淬的剑悍利征伐,一会儿金莲叠股,一会儿反抱琵琶,浑然不似青涩处·子,倒像骤逢玉食珍馐的饕客,浅酌深饮,可吞咽滚动的喉结还是流露出情·动的莽撞。

      “少爷你不是说……”山水屏风后冷香醇浓,宫粼雪白的股间被严禛指腹按出凹陷浅涡,细啜呜咽,足趾抵着绸衾蜷缩又舒张,“慢慢来吗?”

      “我有很快吗?”严禛答非所问,额角汗珠滴落,唇舌一遍遍巡过宫粼胸前淡粉的乳·珠,时而碾磨,时而轻衔,层叠花瓣在舂捣中承满蜜津,终于不堪重负,软肉骤然绞紧急颤,红眸上翻,漾出一片水漉漉的空白,任由炙热的浊·浆沿着花梗淅淅沥沥淌下,在绸缎洇开一泓深重的湖。

      “……”

      倏忽数月,仲夏流火。

      宫粼日夜乘舟颠浪,安然无恙,夫君也并未戳破他的替嫁之身。

      皇城百姓皆啧啧称奇,李府公子令前几任定亲姑娘香消玉殒的克妻命数,此番竟真破了。

      午后的庭院群青泄翠,一株百年黑松兀立于假山畔,嶙峋的枝梢层叠铺开,映出潭水般深不见底的浓荫。

      粉墙边的八角亭中,阿杏垂首磨墨,一旁骄纵放恣的少年愤愤奋笔疾书。

      严禛自从听闻长命先前对宫粼出言不敬,便罚他每日抄写口业戒律。

      “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
      长命铁青着脸喃喃自语,嫌闷得慌,遂又对阿杏发脾气:“你哑巴了吗?随便说点什么。”

      阿杏想了想,再次忧虑地惋叹:“少夫人当真是病骨支离,白日里困恹恹的,吃一点东西就要吐,入夜后我路过檐廊,还总能听见少夫人因病痛难耐,哭得厉害。”
      长命:“……”

      好半晌,长命涨红了脸咬牙道:“闭嘴。”

      此后数夕,李府庭院的松荫照旧阴翳覆地,蝉鸣一日哑过一日,长命也依然只敢在背地里对宫粼横挑鼻子竖挑眼。

      这般水波不兴的平静,持续到第七日。

      时值中元,夤夜一场黑压压的暴雨敲碎了满庭岑寂。

      “哐!”
      “长嫂!”

      纷杂雨音惊动了浅眠的宫粼,他不知何时斜倚在卧榻边睡着了,一头雪发松散地从床沿垂落,睫羽颤动好几下才缓缓睁开。

      夜深漏尽,是谁这么不知轻重地敲门?

      宫粼循声开门,眸中还凝着薄雾浓云的朦胧倦意,却见长命浑身湿透,平素骄横的面孔惊恐万状,目眦欲裂地颤抖道:“……我看见了,那个男人……他、他根本不是我长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四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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