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行》知闲就闲

163、第 163 章 狠厉

　　帐内鸦雀无声。

　　良吉在帐外偷听至此大气不敢出，步子也不敢挪，生怕叫帐中两人听去。他原以为猫个墙角能听些什么趣事，谁知两人竟是火力全开，盘算旧账，吵得不可开交。

　　争权、囚禁、用药……这些骇人听闻的东西，轻易就当面表明了出来？

　　“哐——”这声是空碗砸在桌案上，良吉的心同那空碗一般震了几下，再也不敢有任何的迟疑与侥幸，趁着帐内响动，他迅速抽身，生怕再有什么声音入耳。

　　两人都看向帐外，显然皆知帐外偷听的良吉。方才那堆话大约叫他吓得不轻，不过，沉昭正是有意而为之。

　　沉昭扭过头，他同样回头闪避，挪开了在她身上的视线，不急不慢翻炒着嘴里那颗糖，似乎没想同沉昭解惑。

　　沉昭见他如此，转身放下帐帘，一副誓要与他聊到天荒地老、刨根问底的做派，她取出腰间背囊里的东西，顺手搬了个椅子坐在床榻边，整齐铺设在床，谢之念低头就能瞧见。

　　他靠在枕上，垂眼扫了一眼面前铺开的那张图，刺眼的红线密密麻麻，他的喉结滚了一下，然后抬起眼来看她，“这是什么？鬼画符？”他不为所动。

　　“此图遍布在你的房内，怕是没人比你更清楚了。”沉昭又取出一张图搁在他面前，“以及，宫城北门的布防图。”

　　此图一出，谢之念气得笑出了声，“你倒讨他们欢喜，帐内几处机密全叫你看过了。”

　　“自然，此事还得多亏你的好下属长着一张好嘴。不过，前提还是因为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以及我父亲一路打下的好名声，才能让我在这混得如鱼得水。”

　　谢之念对此不可否认，几名老将就是重情义的主，他当初也是这般取得他们信任与支持的，又因血缘与恩情，架起一道责任，以至如今能霍得出命来。

　　“这个计划反反复复谋划了千百遍，你岂非是入宫便有这心思？你已是朝中受人敬仰的摄政王，皇帝都对你敬重三分，你仍不满足？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沉昭平复情绪，理清思路，“权利、地位、名誉都不要，算下来，你想要的莫不是那小皇帝的命？”

　　谢之念颔首认下，“不错，那小子的命我要了，皇帝的位置我未尝不可一坐。”

　　“……”沉昭用力抽开他身前的两张图纸，“你若想坐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与你身份而言机会数不胜数，尤其是换个听话的傀儡。”

　　谢之念摊手，“本王若是自己做这个王呢。”

　　沉昭盯着他，“比起这个解释，我更愿意相信我所想。你恨极了他，浩浩荡荡只为让他惊慌、恐惧、自乱阵脚，你想看到这一幕。或许说是你想叫文武百官，以及天下百姓看到什么。”

　　谢之念释然一笑，“本王知沉姑娘人脉广，这回是调查到本王头上来了？”

　　“岂敢，”沉昭反调侃他道：“于王爷的本事还欠出十万八千里，久居深宫人淡如菊的皇后都能亲自相迎，对我百般护送。王爷的本事才叫人叹为观止。”

　　“燕如玉来找过你了，难怪……”他低声自言自语。

　　“怪不得什么？”两家是世交，两人相识算不得稀奇事，但能做到这个份上怕是有意，“让你失望了，她什么都没有告知于我。她叫我藏好了，莫被人揪出来成了给你定罪的破口。”沉昭捡着说。

　　谢之念显然是不信，“她的话可听可不听，不必放在心上……”

　　“你说哪件？”沉昭打断他，“是，灭我全家的罪魁祸首逍遥在外，还是私藏真相的你。王爷合作讲求信任，你我往来才能长久。”

　　谢之念垂眸轻笑，“沉姑娘莫非觉得本王此行是为了你？”

　　“少激怒我，此计行不通。”沉昭取出盒子，看着他的伤，忍住了没将盒子砸向他，他单手开盒，抛在他床榻上，垂头一看，是那串薏苡手串。

　　“可别，”沉昭开口便撇清关系，“此物并非指认王爷，王爷既不愿叫人知晓、提及那段身份，我定守口如瓶，但求个安稳。我表明身份，你便知我并非盲目之人，此行我需参与，且优先择我，我有能胜任。”

　　谢之念看着她，气笑了。他右臂撑着榻沿把自己微微坐直了些，左肩的伤扯得他眼前黑了一瞬，额角的汗顺着颧骨往下淌，可他没停。

　　他坐直身子，取过那只匣子发狠地合上，咬牙切齿道：“好啊，毕竟都是旧相识了，我安能不讲情面。”

　　“……”有了他的首肯，沉昭当即起身不再久留。一手抓着凳子，转身就要离去。

　　谢之念倏然伸出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像是在挽留。可等沉昭扭过身子质问时，他又笑眯眯地松开手，徒留沉昭一脸懵。

　　“还有糖吗？嘴里那颗叫我整颗吞下了。”

　　……话没说两句，糖还吞了下去。

　　沉昭从带囊内夹中掏出几颗搁在床榻边缘，凳子放好后，不曾有片刻的停留，毅然决然离开此处。

　　没走几步撞上迎面走来的李辛，许久不见原是来此处避难了。

　　不过，看他可忙得很，周边围满了人，似乎再讨他问什么，匆匆擦肩而过，耳边闪过一句，“湿地萝卜。”

　　是了，听人聊过两句，据说他在皇陵里萝卜种植的不错。此事也能叫他吹得风生水起，对此她倒认识一人，梁君青，这两人两人怕是相见恨晚。

　　营大，兵来兵往的没个方位，幸得王卫得令找来，她才寻到住处，离谢之念的主帐不远，几步路的距离。

　　王卫见她不喜还提了一嘴，“主帐事物繁忙，日夜灯火通明，周遭还有分批的士兵巡逻，噪声不断，可要属下同你换间住所，清净些。”

　　“不必，这儿挺好的，我睡得沉，闹不醒。”

　　沉昭都这般说了，王卫不再多说什么，将人恭恭敬敬迎了进去。

　　……

　　春日的夜不比冬日黑，天边挂着半弯月亮，把营帐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她用完膳正要拐回自己帐子，余光里瞥见一道影子，贴着主帐的侧壁，猫着腰，肩背缩成一团，正把耳朵往帐毡上贴。

　　她停住脚步，还没来得及动，那道影子猛地僵住了。

　　暗处那人仿佛感知到了什么，整条脊背肉眼可见地绷紧，没有丝毫的迟疑，他不敢回头，连滚带爬就跑。他跑得又快又急，弯着腰，贴着营帐之间的阴影，像逃窜的过街鼠。

　　沉昭神色一变，当即追了上去。

　　她没有喊。

　　军营夜里最忌讳惊动，喊一嗓子能醒半个营。

　　此事也无需惊动他们，此人身子高大笨重，追还是能追上的。

　　沉昭把步子放轻放快，他们穿过两座营帐之间的窄道。那人拐了个弯往营寨东面的矮栅栏扑去，手脚并用地翻过栅栏，落在寨外的野地里，踉跄了一下，爬起来接着跑。

　　前面是一片林子。

　　春夜的树林黑沉沉的，月光被枝叶筛成碎银，落在地上斑斑驳驳。那人一头扎进林子，跑得跌跌撞撞，身后之人貌似叫他甩掉了，他喘着粗气，渐渐放慢了脚步。

　　营中当下回不去，他在此躲一下，夜深了再想办法摸回去，沉昭不熟悉营地，他换一处地方进去，便能相安无事。何况，沉昭没瞧见他的脸，日后谨慎些就成。

　　他打算找一处就地休息，方才的翻越好似伤到小腿，动起来有些刺痛。

　　前方的树木倏然响动，他警惕后退两步，却只见一只飞禽惊动飞出，确认不是谢宵那只夜枭后，他才真正放下心来。

　　没走出几步，他的后背忽然一沉。

　　沉昭是从斜后方一棵槐树的枝桠上落下来的。那枝桠离地一丈有余，她跳下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落地时膝盖一弯卸了力。

　　那人反应极快，当初挣脱她的擒制，拔刀格挡下她致命一击。不待他喘上一口气，沉昭左手便持一把断刃过来，挑断他的手经，刀剑脱手向下坠去，叫他左手一接，反抹过来。

　　人没伤着，反被沉昭抬脚奋力一踹。

　　剑震得脱手，他整个人往前一栽去，砸进落叶堆里，“噗”的一声闷响，他捂住胸口闷声咳嗽。

　　“跑得挺快。”沉昭的声音平淡，低低的，喘都没喘一口，平得像在说今晚月亮不错。她凑过去，在他还没缓过来时，强势地揭开他的面纱，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她笑着调侃道：“老熟人了，王侍卫这是关心主子而守在帐外吗？既如此你看见我跑什么？莫不是心虚？”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的、被压扁的呜咽。他想挣，肩膀刚一动，她竟将刀直直扎进他的左肩，踩在他身上的脚力度也重了些。

　　如此凶残的制裁方式，疼得他立刻不敢动了，整个人僵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头上的汗水倾斜而下。

　　他张口说话险些叫带血的唾沫呛住，他没想到此女如此凶残，什么王妃？这怕不是谢宵在京城培育出的死士，心狠手辣，出手步步直逼命穴。

　　先前好像已有一名以身炸粮的曲安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