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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第 152 章 潜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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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的瘴气从城外漫过来,压在低矮的城堞上,把旌旗浸得湿重,腌在一起尤为难看。前几日还大风肆虐、燥热不堪,今儿就降了温,如此还要忧心瘟疫是否会因此而起。
五更鼓才敲过,声音就闷在雾里,传不出三步远。守城的士卒扶着长矛,眯眼看不清远处的景象。这样的雾霾天,极易适合伏击,因而城上的守卫渐渐增多,各个方位不敢懈怠。
张虎用完膳,擦去满嘴的油光,走出门后叫那雾霭吓了一跳,险些栽了个跟头,幸得都尉过来扶了一把。
张虎对此丝毫没有感谢,亦没有恼怒,谁敢对自家主子发威呢,“您怎么一大早在下官院子,这雾气浓厚,叫下官晃了晃,”他后怕地擦擦嘴,欲盖弥彰道:“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人尽管说,下官定全力以赴。”
都尉板着的脸忽地笑了,张虎吓得一机灵。
“也没什么,”都尉甩甩手,蹲下身子凑近他耳旁道:“昨夜啊,抓到几名北狄人,一个个上来来接应,跟下饺子似的,都让我们抓了,这不来召你去审问吗?”
张虎诧异道:“都抓了?”
都尉笑道:“自然,你也不看看出手的谁的人,岂能任由他逃脱。”
片刻后,有人冲刺上前来禀报,“大人,两位大人,人死了,叛徒死了,于昨夜腹毒而尽,尸体都凉了。”
“服毒而尽?”都尉不解,“你们不是将人牢牢捆在架子上的了,谈何服毒自尽?”
“谁知呢,”狱卒摸摸头,推测道,“兴许他将毒药藏在嘴里?”
“他若是藏在嘴里,岂能等话都抖落出了才自尽,他有那胆量,就该被擒的当下就该咬破药物自尽。”
三人回头,只见沉昭悠哉悠哉地走出,她手中拿着仵作勘验过的证书,“身上无外伤,这审也没审,不打自招啊。”她将纸张丢给都尉,“嘴部有伤,应是撬嘴喂药,该查查了。”
都尉不反驳,仔仔细细端详一遍后,着手去办,“此事确实该好好查查了。”他扭头冲张虎说道,“走着,去看看那些人?”
张虎不知怎的瘫软下来,都尉往边上避开了些,问道:“这又是怎么了?”
张虎捂着肚子哀嚎着,五官拧成一片,“啊痛痛痛,兴许是这几日汤粥喝多了,闹了肚子,”他抽痛道:“还挺严重的。”
“这样啊,”都尉拍拍他的肩,大方道:“既如此,你好生去养病吧,我的法子定能也撬开他们的口,再不济还有曲安小伙子在呢,他看着手段便狠。”
张虎叫人搀起,故作惋惜道:“那便多麻烦几位大人了,下官定会快些养好身子,绝不误了事。”他四肢无力靠在瘦弱的狱卒身上,险些将人压垮。
都尉虽不知她的真实身份,但凭她能自由出入、穿梭来看,摄政王对于此人是信得过的,这般他也无需顾虑,示意地点点头便走了。
沉昭盯着紧闭的房门看了看,也转身离去。
……
大雾遮天蔽日。
谢之念站在城墙之上,眺望着远方。
北狄的骑兵进步迅速,不再像六年前那样猛冲猛打、一拥而散。他们在城前列了方阵,步兵顶在前面架了盾车,后头跟着云梯和攻城槌。箭矢落下来时带着整齐的批次,射完一轮退下去换另一排,有条不紊得十分干练。
这岂是更进了打法。
“有人教过他们。”谢之念当日便得出结论,城中的阵法,城中的攻守节奏,有人在对面一字一句教过,且我方防范过于疏落,像是期待他们打进城来一般。
若非是谢之念来得及时,调中军去补足漏洞,城不足片刻就得沦陷。而他刚补足的地方,不久后就涌上来三倍兵力,攻城槌撞开缺口时守军才反应过来。
当中显然有人通风报信。亲卫实力过硬,硬生生将人拦了出去,否则东门在头一日就破了。退下来时亲卫折了七人,伤兵、死者更是数不胜数,他也不慎挂了彩。
随行军医来包扎时,谢之念问了一句:“俘虏呢?”
王卫摇头:“没抓着活口,北狄退的时候把受伤的自己人都砍了。”
这又是新变化。十年前北狄打了败仗跑得漫山遍野,一抓一大把。如今他们退得干干净净,连伤兵都不留。
谢之念转过身来,手里在把弄着什么。这时曲安倏然从暗处跳出来,此方是影子管用的,孩子想接替他的衣钵,怎的好的坏的都学。
谢之念把那面令牌在手里掂了掂,忽然问:“事都办妥了?”
“成了,都如预料那般都撞上了,”曲安沉默良久还是问了出来,“为何都知他是那个内贼了,还要留着他。他做到那些事,够他死八百回了,早该下地狱了。”
“不急,留着他还有些用处,”谢之念停下手中的动作问道:"探子可有消息了?"
“死了几个,”曲安眼底闪过一丝忧伤,“据回来的探子相告,相距不到三里。营地设在一处背风的土坳里,周围全是干枯的灌木丛,北狄把粮草堆藏在何处且不知,兴许还要等个几日。”
谢之念盯着令牌看了很久,未能在此刻将令牌交于曲安。
而曲安心知肚明,事后主动向他请缨,要行此事。而此事交于他,谢之念是最为放心。傻子一个,豁出命也会给他办好了。
因此他才百般迟疑。
谢之念当晚召集了几名最得力的亲卫,在帐中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形图,讲了半个时辰的计划。
“令牌只有一面,进去的人不能多。两个人足矣。”他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蛇形线,“从这里绕出去,沿山脊背面潜行,天亮前抵达土坳东侧的灌木丛。这片枯丛有三丈宽,北狄的哨兵看得到大路,看不到这边。”
几名亲卫听闻后,亦是不同意让曲安前去,一个毛头小子,争什么就义,疯了?这世界之大,你都不曾游山玩水,享受大好山河、时光,就什么义。
可偏偏他的能力胜过满屋子的亲卫,是随机应变的第一人也,他带人效率事半功倍。
“……”几人争论无果,只能任由他将令牌夺去,嘴里一遍遍叮嘱,“量力而行,切不能逞能,命得留住。”
众人知晓,他绝不会因这两句话而动容,在他的意识里此事必成。
他把把令牌挂在腰间最显眼的位置。
看着他长大的几名亲卫纷纷走向前来,“你走前面,若遇到盘问就用这个糊弄过去,别说话,捏着嗓子哼两句北狄调子就足够。他跟在二十步后,穿北狄弃营里翻出来的旧皮甲,混在阴影里别露脸。”
他冲后面那名亲卫罗卜吼道,“老卜,你经验老道,护着他点。”
罗卜耸了耸肩,“我还那些话是叮嘱我的呢,放心,我未必能有他能打,跑得也未必有他快,几位给我几个护身的玩意吧。”
“……”几人挥手,驳回他的撒娇。
真正的杀招在后面。令牌只是进门的钥匙,进了门之后要做的事危险万分。
用曲安的话来说,粮仓一现,炸了它们!
说得倒是轻松。
前面还有两步呢,怎么哄骗过去狡猾的北狄人,这枚令牌当真能在营中自由行事?粮仓的位置不为人所知,要寻。看守的人数不知,兴许有场硬仗要打。
真是小孩子心性,说得如此轻松,事后又得难受。
当晚谢之念没有睡。他坐在帐中又重新看了一遍地形图,把每一步的时间轴在心里默算了一回,确认无误后方才熄灯。可就在灯灭的那一刻,他手一抖叫火灼伤。
“……”
谢之念在黑暗中睁着眼,手指沿着床边敲打着,他久久不能入睡,想了很久。明日入夜动身,曲安带了令牌进去,若是出了“意外”,比如令牌没能进得去,或者火没点起来,或者人没回来。
他翻了个身,窜入偏房,把王卫从睡梦中推醒,在他耳边极轻地说了几句话。王卫听完一句话没问,披了外衣摸黑出去了。
第二日白天一切如常,依旧见不到沉昭的身影。殊不知在他走后,沉昭从窗边潜进他的屋子。
……
谢之念照例上城墙巡视,照例和守将商议布防,路过曲安身边时还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量力而行”。
曲安咧嘴笑了笑,腰间的令牌在甲胄下面露出一角,铜面被他擦得锃亮,“王爷大可放心。”
入夜。曲安两人从城门侧面的悬梯缒下去,身影融入夜色,转眼就看不见了。谢之念站在城头目送他们消失,手里握着一盏没点亮的灯笼。
……
两日后,王卫从暗处摸回来,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曲安已然成功潜入,凭借着几条真情报小胜后取得信任,随意出行。他在城根底下停过,往墙缝里塞了东西。已经取回来了。”
谢之念接过那枚塞在墙缝里的东西。一小截炭条,裹着油布。炭条上刻了两个北狄字符,王卫看不懂,谢之念在灯笼下照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那是“火”和“南”两个字。
曲安不是去烧粮的,曲安是去给北狄报信的。
他要告诉北狄今晚有人从南面突袭,让守粮的士兵不要往南面布防,反而要在北面设伏,他需人“自投罗网”,装出他的实情为真。
看来他已经找到了粮仓的位置,正欲行动。
谢之念把炭条揣进怀里,转头对王卫说:“后手计划不变,但路线改。派出几名精兵走北,闹出些大动静,见好就收,不宜久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人要护住了。”
王卫愣了一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