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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第 151 章 见面 ...

  •   众人大气不敢出,尤其是角落里那名兵痞,他片刻前还扬言要将人大卸八块,如今人家是找上门来了,还认识他上头人,他真想将头插进地里,生怕有人认出。

      沉昭站在人群边缘,经打斗过后,衣裳更是灰扑扑的,袖口沾着零星血迹,斗篷摘下,头发有些凌乱,幸得那根棍子早些被她丢在路边,否则一路乞讨而来的事实就坐实了。

      “是啊,”沉昭盯着他,“偶尔所得,我运气向来好,王爷对于此事应当深有所感。”

      谢之念望着她,那双在军报和舆图之间穿梭了数个日夜的眼睛忽然凝住了。他沉默了一瞬,那个瞬间短得几乎不存在,可沉昭看清了他眼底翻涌的东西,像是震惊,不过,释怀得也快。

      正以为他要说些什么时,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了都尉,声音公事公办地冷。

      “带本王去看人。”

      他转身大步往大牢方向走,亲卫们立刻跟上,甲片哗啦啦响成一片。屋内乌泱泱的一片人走尽,兵痞低着头想着混在当中一起离去,可偏不随人意。

      他的肩上倏然搭上一只手,骇人的声音传来,“我一个生人来到这儿,总归要让人领路,就你了。”

      周遭几人瞧见了也故作无事,纷纷向外跑去,此人敢顶嘴摄政王,显然是有身份来的,得罪了怕是小命不保。何况他嚣张惯了,几人早便见他不顺眼了,让人收拾了,他们反而还有拍手叫好。

      ……

      大牢的门在身后合上时,谢之念站了一会儿没动。甬道里火把哔剥作响,一名卧底捆在一根柱子上,一名仵作正在剖析。他虽死于那穿心的一剑,但谁知他身体里没藏着什么,危机发生时,他将证物吞进腹中了呢,刨开来一切见分晓。

      谢之念走过去看那张布防图,两指敲了敲圈出的地方,“埋伏抓人,留活口。”

      “是。”跟在身后的曲安当即应道,快步走出,欲亲手操刀。

      谢之念转身问:“审过了?”

      张虎跟在他身后,躬身答:“还没动刑,人就招了。北狄的斥候三天前摸进城的,一共四个人,另三个今早被巡逻的弟兄发觉截杀了,也许是故意放出的诱饵,让我等轻信,剩下那个好行事。这个是最后一个,今天约了内应在巷子里接头,稀里糊涂地被那位姑娘撞上,当场杀了。”

      “此事,下官还存疑,一个瘦瘦弱弱的女子且杀了一名北狄精兵,擒了一名……身手还成的将士,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了,她也该好好审审。”

      谢之念把布防图折起来,没有接话。他想起方才火光里那个人的样子,衣裳沾灰,头发松了大半,袖口深浅不一的暗色痕迹是前后不一染上的血迹,自己糊脸糊得跟花猫似的。

      几年了,许久不曾见她扮成这般,进门的那一眼恍如隔世。

      “她,”他顿了顿,声音没有什么起伏,“查查她何时进的城,因何进的城。”

      张虎试探道:“抓起来审问吗?”

      谢之念无声横了他一眼。

      张虎吓得连连后退,他可见过,见过,一人做事不得他意,他拔刀便抹了那人的脖子。血水飞溅,他仍能感受到当年脸上那股炙热。他忍不了半点,又向后退了几步。

      都尉上前圆场道:“王爷,此事交于下官吧,”他看着张虎珠圆玉润的大脸,意有所指,“兴许还能查出些别的。”

      张虎心虚的迎笑,“那是自然,大人做事,”他拍拍胸膛,“下官焉能不信。若有要相助的地方,大可说,下官定竭尽全力去办,不叫大人失望。”

      都尉没搭理他,候着谢之念指令。

      谢之念“嗯”了一声,把布防图卷起收进了袖中,转身往外走。走出大牢门口时夜风扑了一脸,他停步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压得很低,不见皎月。

      “把那姑娘安置到西院去,别叫人打扰。”他说。

      那名身材魁梧的亲卫王卫愣了愣,他以及身后的几名亲卫皆是谢之念早年安置在这儿的,皆是为他谋划,故而京城之事所知少之又少,“西院?那是大人您住的地方……”

      那名曾折京参与过婚礼的膘肥亲卫,华元,他搓了搓鼻子憋笑上前,“我说王卫,王爷下令你听着去办就成,他自有自的考究,问东问西,谁主谁仆。”

      “是。”王卫不敢再问,领命去了。

      谢之念站在原地没动,身后的亲卫也不敢上前,就这么在牢门外的空地上站了一盏茶的工夫。

      他闭着眼,听远处巡夜兵卒的脚步声从东墙根一列列走过去,靴底齐整地响着,像一根绷紧的弦在反复拨弄。然后他睁开眼,往西院的方向走去。

      西院原来是寿阳城一个富户的宅子,前厅后寝两进的院子,临时征来给他来作行辕。

      谢之念支走亲卫,进门前他看到了院中被吊在树上的兵痞,他叫人折腾的鼻青眼肿,塞着嘴喊不出,察觉有人前来,刚扑腾两下求救,发觉是谢之念后,又焉了回去。

      谢之念瞥了他一眼,本就不打算救。推门进去时烛台已经点上了,堂屋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布衣已换,衣裳、发饰要比平时王府中朴素的多,手边搁着一碗热汤,正低头吹着水面上的热气。

      他跨过门槛,反手把门带上,门轴吱呀一声响,那人转过头来。

      灯火下沉昭的脸比从前清减了,颧骨微微突起,下颌的线条凌厉了几分。明明才几日,定是一路不分昼夜赶路损身子。

      沉昭明知他进来了,却仍做着眼下的事,自顾自喝着汤。

      谢之念走到桌边,没有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双手缓住的米汤,以及边上的那只泛黄卷轴。“你若饿了,大可唤人做些送你屋子里去。”

      沉昭不以为然,“下回知道了。”

      “……”谢之念嘴张了张,“怎么来的?看那一身,莫不真是一路乞讨来的?”

      沉昭微怔,搁下碗,仰头看向他,良久吐出两字,“骑马……”

      谢之念被她炙热的眼神盯得挪开了目光,“很好,这屹立非常人能及。”在后,他又问了一句,“骑了几天?”

      沉昭不说话了。她垂下眼盯着桌上米汤中的连纹,自嘲的“哼”了一声。她以前怎么没有发觉,他打趣人的话十分生硬,反倒是关心人的话弯弯绕绕没变。

      沉昭能感觉到谢之念的目光落在她头顶,比火把的光更灼人,他起了猜忌了,或许他也在渴望、期盼她能认出他来。她猛地抬头,他却迅速避开了视线。

      “……”无措感渐渐在两人间四散开来。

      沉昭已然无心喝粥,他亦是感受到了。

      谢之念故作轻松走来,他拉开椅子想坐下来,木椅却发出沉重的声响,弄得二人更加无措。

      谢之念蜷紧手,心中更加嘲弄起自己,平日那般伶牙俐齿、能说会道,怎么如今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沉昭一无所知之前,他怎样都能说,日子久了,她不会记得他。可偏偏她有了“意识”,六年前的他对沉昭是说不出“浑话”的。

      “一路驾马,中途有倚树小憩。”沉昭先开了口,“是在审问我吗?怀疑我是北狄的奸细?”

      “……”

      沉昭见他舒展开的面容,有一丝的释怀,相认让你那么不自在吗?

      “是。”谢之念开口,嗓音很低,带着行军多日的那种沙哑,“你是如何得知城中北狄人与卧底要在那儿见面?为何要一个人单枪匹马的摸过去?一挑二全胜……”他沉默良久,“事后,来官署前来邀功……”

      “……确实,”沉昭看着他,“你说的不错,这确实像一个卧底的作风。可我又有何理去帮与我父亲对抗已久的宿敌?人是我在找来的路上遇见的,以我的能力制服他们两个轻敌的莽夫不在话下,我的能力有限,我将他们以及布防图带你们并非邀功,而是你们比我一人更能制止悲剧的发生。”

      “我不知道你为何会如此看待我,我以为你不会的。”说罢,沉昭站起身不愿再对着他,抬脚便要走。

      谢之念回过神来叫住了人,“他的身份不低,应当还有一枚令牌。”

      沉昭咬住下唇,没回头,抬手在腰间摸索了一阵,之后将令牌重重向后一抛,管他接没接住抬脚便走。

      ……

      谢之念抬手接住了令牌,目光却久久跟在那个背影上,直至她消失。堂屋里安静下来,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他还不曾收回视线。手中的令牌传来她身上的温度,渐渐地它成了只是一块没有温度的牌子。

      他回到屋中,望着那只卷轴,伸手取了过来,展开一看,在他描绘的线路上都覆盖了一层朱砂墨。

      他看着看着笑出了声,一滴泪从右颊滑下,滴在右手的虎口上。他似乎不允许自己这般,卷好卷轴后,他重重擦去了虎口的泪,将那擦得通红,才停手。

      至此,这间房中灯火一夜未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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