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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第 144 章 施压 ...

  •   南伯侯的丧钟似乎还在瓮城里荡着回音,边关两封军报便先后到了。雁门也已然失守,北狄前锋连破两城,云中告急。

      李夺看完军报没说话,让人传阅给几位阁臣。

      大殿内众臣热议,商讨着对策,可终没有个稳妥的好法子。

      “外敌偏在此时来势汹汹,直捣两座城池而去,显然是知晓我国将星相继陨世,这才大张旗鼓趁我等势力微弱之时来犯,恐是蓄意已久!”

      几位老臣面面相觑,目光不约而同地向左前方偏了一寸,又迅速收回来。不出意外是在逃避,既想看,又恐引起那人的注意。

      摄政王恰在今日进宫同李夺下棋,收到信报后便受邀一同前来议会。

      他今年不过二十二有余,腰束玉带,肩宽背直,与满朝朱紫中那些佝偻着腰的老臣比起来,像一柄插错地方的刀。

      先帝驾崩、全家被灭那年他才十二;太后病逝、北狄一仗大获全胜他也才十五,小李夺拜师受教,亲封摄政王亦是在同年。三万对十万,打得北狄多年不敢南下,辅佐执政从未出过差错,两年之久稚嫩的小李夺便有了帝王之相,从此再没有人质疑少年摄政王的权位。

      可那毕竟是七年前的事了。七年足够让北狄忘了疼,也足够让满朝文武习惯了他站在这里,像一个不动如山的镇纸,压着这座朝堂所有躁动的纸页。

      “两座城,”李夺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三日之内。南伯侯的灵柩还未返乡,敌人的旗子已经插在雁门关上了,何其讽刺!”

      他端坐高台,手按着案沿,指节微微发白。

      满朝跪了一地,有言官开始哭,边哭边数历年来边镇军费的亏空,数着数着声音就低下去,因为谁都知道那些亏空里有一半是南伯侯在时默许的旧例,还有一半追溯到先帝晚年,追查下去谁都逃不脱。

      镇北侯在世时,当真成称上一句清正廉明。

      李夺没理会那些哭腔,他转头看向兵部尚书:“云中守将是何人?”

      “回禀陛下,正是南伯侯的副将孙明,侯爷回京后,二人好似再无联系,孙明是主动辞行前往的云中城。”

      “他带过兵吗?”李夺问。

      兵部尚书张了张嘴,答不上来。孙明当然带过兵,可那是跟着南伯侯打下来的仗,老帅在阵前站着,副将只需要执行命令。如今老帅没了,北狄又是多年相知的宿敌,一个从没独自面对过敌人的将领带着三千没打过仗的守军,拿什么去扛?

      “调兵呢?”李夺又问,”最近的一支援军在哪里?”

      “太原。可太原兵马调动需兵部勘合,再快也要十二日。”

      “十二日。”李夺重复了一遍,声音轻下去,”两座城只用了三日。”他嘲弄道:“众卿这是要让他北狄浩浩荡荡直逼城下,将我国一举歼灭?”

      “臣等不敢!陛下息怒!”朝堂又安静下来。这一次安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有老臣偷偷抬眼看了一眼站在前排的谢之念,那年轻人始终垂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

      他身上有一种让满朝文武既安心又不自在的东西,他站在那里,所有人都知道北狄不可怕,可所有人也都知道,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的沉默威胁。

      李夺顺着那道目光看见了谢之念。他顿了顿,从御案后面走出来,步子不快,靴底在大殿的金砖上踩出沉闷的声响。他在谢之念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竟然微微侧了侧身,用一种近乎晚辈见长辈的姿态欠了欠腰。

      “朕刚才忘了一件事。”李夺说,语气里有种刻意的懊恼,“北狄打进雁门那年,朕还在东宫读书。老师讲边报,朕听不太懂,就问了一句。”

      他抬眼看向谢之念,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追忆,“问道,咱们难道打不过他们吗?东宫里的老者们没人答得上来。后来是先生打了胜仗,有人把捷报贴在宫门口,朕去看,看到先生的名字。”

      他说话时始终微微低着头,面对这位先生、朝中的摄政王,他总有个度在那,张弛有度。

      满朝文武看着这一幕,有人眉头舒展开来,有人眉头皱得更紧。李夺对摄政王一向恭敬,可今时今日这份恭敬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像是溺水的人伸手去够岸上的人,下意识地放低了姿态。

      谢之念终于睁开眼,对上李夺的目光。那目光干干净净的,像一个走投无路的孩子在向唯一的长辈求援。明明两人只有五岁之差,不可思议。

      “朕没有打过仗,”李夺轻声说,“满朝列位,打过仗的,”他转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满头白发的面孔,又轻轻收回来,“往年为朕保江山的将军皆不在了。诸位爱卿都是朕的臂膀,可北狄不认得诸位。如今能气势正猛的北狄自乱阵脚的、骇然的,只有先生一个人。”

      不必说。满殿的目光已经齐齐落在谢之念身上,像百川归海一般自然。

      那些老臣方才还面面相觑不敢出声,此刻却忽然有了底气,仿佛李夺替他们说出了那个他们不敢说出口的名字,便把所有责任都担过去了。

      李夺往前又走了半步,离谢之念极近,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先生若不愿,朕不勉强。朕可以自己去太原调兵,十二日也好,二十日也好,朕等得起!”

      从军粮及敌方不断深入我方核心地界层面来看,快不了。

      李夺退后半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向谢之念郑重地拱手一揖。

      这一揖把所有人的呼吸都压停了,天子向臣子行礼,闻所未闻。可李夺做得自然极了,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谢之念看着面前这个弯腰的少年,看了很久。

      他想起七年前自己从战场上回来,还带着一身血就进了宫。那时的小皇帝才十岁,站在宫门口等他,他慕名地想见见这位最年轻的将领。

      十五的他身高、外貌、头脑远胜过同龄人,初见李夺当即就缠上了他,非他不可。

      如今这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弯腰作揖,腰背弯出一个恭敬至极的弧度。同当年求学拜师一般无二,记忆重合,恍如昨日。

      “可云中三千将士等不起。臣,”谢之念开口,嗓音清朗如旧,与七年前并无分别,”领旨。”

      李夺直起身来,脸上是如释重负的明亮,眼底那点用力压住的东西一闪而没,快得让人以为是殿中光影的错觉。他回头朝兵部尚书扬了扬下巴:“给摄政王拟旨。兵马粮草,便宜行事,一切都听先生的。”

      待他落座高位,扭头冲谢之念笑了笑。那笑容挂在年轻的面庞上,暖融融的,像春日檐下化了一半的冰。

      ”朕等先生凯旋而归,先生保重。”

      ……

      曲安背靠在一根石柱上,听着屋内的动静迟迟没有动作。

      往日里沉昭来此都得避着人,偷偷摸摸地。明明都叫王爷抓包了,行踪暴露的明明白白。处罚未下,此事便是默许,何况,自她进府后,王爷对此没设过规矩,标过禁地,吃穿用度从未抠扣。

      而这位名义上的夫人,做事麻利,称得上一句心狠手辣。不知她与王爷达成了什么共识,助力、能力令人叹为观止,远胜他们。真相,或许此人在南伯侯府时便有所察觉。

      嗯……嗯?事好像清晰了。

      南伯侯府有谁,影子啊!两人怕是早已经串通好了,一方脱身保命,一方得有情报,相辅相成。沉昭,野心不小,按理说,若非陛下赐婚,她那时的身份别说妾室了,进门的资格都没有。

      何等交易,王爷能容她坐上正妃的位置。

      真是好手段……

      曲安咬牙切齿。

      今儿为何直冲着书房去了,也不想着避讳,戏耍人了?难不成事成后也不演了?彻底与人撕破脸,摊牌了。

      他刚离开柱子的后背转眼又靠了回去,随她去了,书房里能有什么东西,有的,她也大差不差都知道了。

      正如他所料,沉昭徒劳半日,无果而出。出来时,进门便跟在身后的曲安不见了,她只能在回房途中,顺势拉下一名侍卫,问道:“王爷还未归?”

      “回禀王妃,正是。不过也快了,曲大人刚出门相迎。”

      沉昭挥手示意他退下,沉默片刻,抬脚向自家的院子的反方向走去。

      长廊中,一主一仆一前一后走着,谢之念将手中的诏书像丢赃物一般向后抛去,曲安在后顺势接住,展开一看,险些叫上面的寥寥几句话给气死,“真当是恬不知耻,遇事一个个跟缩头乌龟有何差,窝在龟壳中享清福!”

      “慎言。”谢之念边走,边叮嘱着之后的事,余光中他瞟见院中一道鲜亮的身影。

      院墙边那株辛夷正开得不管不顾,紫白的花瓣被日光浸透,风一吹便簌簌地闪。

      她立在树下,风吹乱发丝,青色发带飞舞险些蒙上她的眼。日光一照,青衣覆纱,散落一地的辛夷花像是零星点缀。

      她侧过脸,发间几片花瓣抖落。隔着满院花影,二人对望。

      沉昭情绪不对,眨眼也同平时快得多,或许是因睫毛上的那片辛夷花瓣闹得不适。

      谢之念叮嘱的差不多了,曲安作揖后默默退下,留二人相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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