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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第 142 章 脆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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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府,小田便忙前忙后伺候着。
沉昭满不在乎,一场雨而已,淋了又何妨,又不是没淋过,往年淋完雨于高处吹风都无事,她解着披风,顺势搭在架子上晾着,等晾干后再还与谢之念。
尽管照拂得无微不至,沉昭裹着外衫捏住鼻子饮完姜茶,依旧垂头倒了下去。毫无征兆,吓得小田忙唤大夫。
良吉叫她吵得烦躁,忍着把完脉后,调戏道:“急成这样,我还以为叫人下毒,无力回天了。”
小田真当以为是中了毒,手里还端着那碗姜茶,待他来查验,“不是中毒?那可是身子有何不妥?”
“操劳过度罢了,方在外淋了个透心凉,马车上左右徘徊,衣物迟迟不加以更换,余毒未了,哪能经得起这么折腾,何况今日怕是滴水未进。”良吉擦手起身,侧身拔下小田头上的簪子,随手丢在空碗中,“原以为王妃只是不喜姜根,谁曾想是食厥,日后得注意些。”
沉昭提过一嘴,倒是她大意了,小田自知犯了错,搁下碗替沉昭扎好被褥,便去取药煎置。
一天一夜后人才得以苏醒,小田当即滑跪认错,被沉昭一笑而过,“也怪我心思全然不在,一碗姜茶下肚毫无察觉。”
小田发觉沉昭今日心情格外好,脸上带笑,食量大增,自然不排除饿了一天的成果,但如此开心的日子,眼见到嘴边的话也吞了回去,勤勤恳恳为其添菜。
沉昭品鉴着吃食,对此毫无察觉。
饭后,沉昭叫一声通报招呼去府门外,小田踌躇不安,这身子还未曾康健,便出门吹风,可不就是遭罪。
好在并未久等,马车驶来,还未等车上之人下马,沉昭冲进雨中,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快步上车。柳扬明眼尖,当即迎上去,一手撑伞,胳膊一摆,支着人上了马车。
车门刚被拉开,沉昭抬手就将人推了回去,随着车门被拉紧,四周安静下来。
沉昭抖落掉身上的雨水,顺势在对面落座,嘘寒问暖道:“点心可吃了?”
唐驷耸肩,“没有,不是说两清了吗,还缠着作甚?”他垂眸示意车上的两长盒东西,“东西已带到,烦请王妃早些卸货带走吧。”
沉昭听到车外的响动,微侧身子,推开车窗往外张望,檀木架上摆放着一具尸身,身边围绕着的人还不少,意外的是曲安、曲木也在,能让他们二人到场的……
沉昭脸上闪过错愕,像想起什么,探头向外张望,在白布盖上时,他看清了架子上的人脸。
血肉模糊的半张侧脸,但凭借着眉眼,沉昭还是叫人认了出来。
影子……
说到面容毁坏,他记起昨夜屋内的两具尸身,这么说来两人使劲祸祸往墙上砸得正是影子,可惜,真的很是可惜,命运不饶人,若她早到一步,说不定就能将人护下。
唐驷盯着她的背影,不满的催促道,“你究竟意欲何为?也别同我绕圈子了,我恰好也有事要问你,有来有回尽快了结。”
沉昭拉上窗棂,转过身子,“这样最好。今日你可在宫中。”
“自然,否则这活难能轮到我头上。”
沉昭颔首,“谁救的我?谢之念?他当真有着只手遮天的能力,那小皇帝叫他三言两语给诓过去了?”
“只手遮天?早些年还能吹,可有陛下生母美德皇太后听政一事一闹,便无人能凌驾于他之上,恩师只是恩师,该少的不会少,该多的不会多,像此事这般,皇帝终归是冷血无情之人。”
他示意门外那具尸身,“可看到了?不出意外的话他是摄政王的精兵,混进南伯侯府,有着不小的地位,因而搬出了他私养死士蓄意拉帮结派执掌朝堂野心。如此一来,你们摄政王府反倒立了大功。”
沉昭蹙眉,“这精兵是何时入得侯府?你可以印象?”
唐驷思索一番道:“他名唤‘玄猫’列为第三,去得年头有些久了,六年……对,六年前叫人当做乞丐捡了回去。”见沉昭死死得盯着自己,他笑道:“查案,档案上写得明明白白,不过,若不是王爷来认人,我可毫无头绪,一并与叛贼一块埋了。”
六年?那么早?那时谢之念便看他不顺眼了吗?
六年前的她在作甚?好似是刚摆脱郝家,被许桢云接回,玄猫……她在府中从未撞见过脸带玄铁面具的人,定是许桢云刻意交代过。
“二人可有过节?”
唐驷自嘲一声,摊手,“你可高看我了,我哪能有百事通的名号,次次案子都与我擦肩而过。”
沉昭开口前就不指望问出些什么,“你呢?问什么?我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
良久,沉昭抱着两盒物件下车,此刻雨已停。
小田眼疾手快地接过了东西,抱在怀中。
唐驷的马车一过,远远地又驶来一辆马车。
这回小田义无反顾地要跟去,沉昭便任由她跟着。
马车摇摇晃晃,沉昭贴着车壁随着马车的幅度轻微晃动上半身,如儿时同兄长坐马车那般,宽大的车厢内,两人夹着她,随着马车晃动的幅度东倒西歪,人挤人,三人笑得乐不思蜀。
“吁”的一声,车门叫人从外拉开,强光照在脸上,沉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佝偻宽大的身躯引入眼帘,好似年迈的父亲出现在她的眼前,下一秒便要呵斥几人毫无规矩,鼻尖瞬间酸痛不以,唤回了理智,看清眼前之人。
马夫不解得点头哈腰,“王妃,侯府到了。”
沉昭应着下了马车,高耸锈色的大门竖立,那牌匾拆卸下还残留着痕迹,残金叫人摩得干净,她走到门前,抬手扯下黑白封条,门常年不开,泥垢堆积,难以推动,她咬牙推开左侧的一扇,再则右侧的一扇。
门轴发出垂死般的嘶鸣。沉昭站在门槛上,看蛛网从空荡荡的匾额处垂下来,悬在她头顶,像一面灰色的旌旗。她整理好衣物后,挺直腰板走进。
日日走得必经之路,变得寸步难行。
青砖缝里挤满苔藓,绿得发黑,漫过阶前,漫向庭院深处。
风从破窗里灌进来。穿过空荡荡的厅堂,穿过塌了半边的回廊,最后撞在影壁上,呜呜地响。影壁上的福字剥落了大半,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谁用指甲在灰泥上划过。
沉昭伸手去摸,指腹触到一片冰凉。
曾经这里摆着紫檀的条案,案上有一对雨过天青的花瓶,沉昭总嫌那花插得丑,次次都要拔出几束纠正。如今条案早已不知去向,地砖上留着长方形的印子,浅些的灰,深些的灰,像是焚烧过的痕迹。
沉昭蹲下身,用指甲刮了刮,黑灰下面露出一点暗红,是不曾烧着的地板。那年腊月的血腥气忽然涌上喉咙,她猛地站起来,带起一片尘埃。
顺着回忆继续向前。
后院的水井还在,沉昭从前总爱往里沉瓜果,吃得透心凉。她趴在井沿上往下看,黑洞洞的,看不见底,只闻见潮湿的铁锈味。
井壁的砖缝里长出蕨草,细弱的叶子探出头来,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青翠。
内院,每个门框上留着刀痕,深深浅浅的,以至哪扇门都合上,当中的物件一样都不曾与她留,多了些难清扫的灰烬。
如今府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沉昭走到庭中,阳光斜斜地照下来,照见飘浮的微尘,照见瓦砾间的杂草,也照见她的影子,瘦长的,孤伶伶的,投在碎砖上,扭曲的像个怪物。
要报仇的报了,该偿的偿了。可府邸还是破败着。
风又起了。吹得残破的窗棂啪嗒作响,像有人在叩门。一瞬间仿佛回到了那日团圆佳节,父亲的访客络绎不绝,或是郝源不知天高地厚来叨扰,被两位兄长打退。
思绪被庭中破败的景象拉回,沉昭看着那棵朽木,快步去到偏房取来了锄具,婉拒了小田的好意,沿着上回挖过的地方向下延伸并扩大范围。
一并取来的还有一只木匣,不算破败,间隙大了些,装得是些碎陶片倒不怕漏。
小田担忧道:“王妃,当心割伤手。”
沉昭音色中带着哭腔,“无事,你且退后,我要使力了。”一锄一蹲,她手上很快便粘上了泥,身上的衣物在一片狼藉中也未能幸免,为了行事,她毅然解开外衫交给小田拿着,两盒东西占手被她搁置在树下。
忙活中,一滴水在手背上晕染开,与泥混在一起,分不清色泽。
小田当即以为是陶片划破了手掌,“王妃!”
沉昭抬手用手臂衣物擦了把眼眶,鼻子吸气,手上的动作未停。
小田瞧见这一幕,默默收声向后退去,静静地待着,直到沉昭将树下的整片土翻尽,陶片收集起一堆,又长又深的深坑也挖好了。
沉昭拿过树下的两盒东西,一盒一盒打开确认,炸开的灯笼,灯纸唐驷替她捡了起来,油纸拼凑起来的画面是三个丑丑的小人,正是她与两位哥哥,当年被她一同带离了府邸。
后来顺势做成了剑匣,用来藏匿父亲给她的这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她打开另一只匣子,正是那柄宝剑,原不是这副摸样,亦是叫人打细利于藏匿。
她将两物合并,丢进一只匣中,油纸搁在上方,一盖一丢一埋,豆大的泪水止不住打下,在土地上晕染开来。
小田在身后抿嘴,憋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