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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第 141 章 荷包 ...

  •   穿出曲折的暗巷,来到空无一人的长街之上。

      天空下起细雨,绵延不断,雨势没有将歇的意思。

      沉昭放慢步子,每一步都落在水洼中,一深一浅,像量着他的命还剩几寸。

      前面那个身影早就散了形,跑得不成样。先是肩膀塌下去,后来整个背佝偻成一张弓,每跑一步都像要把自己射出去,时辰一长,他如同一坨烂泥被雨水冲刷在地。

      窗棂的四角不曾清理干净,许桢云翻越时,小腿叫矮墙的铁皮划破了他的小腿,窗上留下碎布及血迹叫她一览无余。

      血水不断从裤管里渗出来,被雨水冲淡,在石板缝里流成细细的线。

      这一天,这一幕,沉昭日日夜夜都在幻想着,那年咽下的伤痛在她心底始终未能结痂,忆起便灼烧心肺。

      望着他踉跄背影,沉昭好似回到初次被他领回府邸时,自以为有了归处,再也不用露宿街头,谁知竟是另一个深渊。她怀着感激、信任、敬佩伺候了他两年,得来的却是灭门之仇的真相,她恨不得活刮的仇人就在身侧。

      说不崩溃那是假的,但比起一无所知、一无所得,她更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她本分老实、处事温和的性子已在他心底扎根,她恰恰可以利用这一点。

      事实上是对的,她成功了。

      膝盖僵直,脚跟拖地,是老了的人使不上髌骨的力。他不该翻那道墙的,持刀与之一战,兴许他这位怠慢已久的老将能找回一些手感,顺利脱身。

      沉昭不急。呼吸平稳,鞋底踏水的节奏始终不变,嗒,嗒,嗒,像钟摆在催命。他越跑越慢,喘息声从前面飘回来,断断续续的,带着痰音。

      沉昭知道他肺里堵着什么,也知道他腿上那道口子有多疼。她也曾在逃命中被铁皮划开血肉,边缘发白,往外翻着,血是慢慢涌出来的,越是跑血肉便越是往外翻。

      郝源好赌,还不干净了便想着拿她抵债,那一夜她的逃亡致使她杀心四起。

      他终于停了,于长街之上。手撑着地,无论如何都无法起身,头垂下去,雨水顺着后颈流进衣领。整只白靴叫血水染红,地上洇出一小滩,又被雨点砸散。

      沉昭走过去。三步,两步,一步。靴尖踩进那滩淡红的水里时,他转过脸来。雨水把他的眼睛冲得通红,眼白发黄,像蒙了层脏雾。

      沉昭俯瞰着他,额前的几缕碎发竖在眼前。

      这瘆人的一幕喝住许桢云,反应过来后,他掩面狂笑,手握拳,“唰”的一下撑起身子,像是不服气得取袖中匕首向她刺来。

      沉昭握住铜杆猛地往他头挥去,还未成功起身的他当即被一杆子打倒在地。

      许桢云险些叫她一杆子打死在这儿,脑门上钻心的疼痛席卷全身,还未等他从剧痛中缓过神来,沉昭一脚踩在他的手上,捻开他的手心,将匕首踹飞数米。

      可就在这时候,巷口亮了起来。

      火把。马蹄。铁甲摩擦的声响。

      沉昭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痛了眼睛,她持着刀,强硬地适应了强光。

      来人翻身下马,叫这场面吓得半死,许桢血淋淋的躺在地上,头开了花,四周散落的杏黄灯纸,与冥纸无异,可不就在祭奠。这骇人的一幕,令其发怵,曹公公颤声警示道:“王妃,陛下已然下旨保其性命,缴纳金银,遣散家仆,令其告老还乡再不可返京!如今杀他,可是抗旨!是死罪!”

      许桢云支起身子,毫不掩饰脸上的得意,像是量她没有办法,故作挑衅般。

      刀光一闪,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方才还乐不思蜀的人当即呆愣在原地,瞪大的眼睛,黑瞳渐渐涣散,他下意识的抬手摸向脖子,鲜血“唰唰”地向外涌,如同净手,双手瞬间被染得通红。

      咚——随着一声巨响,他笔直得向后仰去,赤红的灯光照亮这片街,地上的水渍红艳艳的。

      “造孽啊!”曹公公惶恐走来,看看地上那个又看看沉昭,“王妃这不是公然同陛下对着干吗!”

      沉昭平静地看着那张脸,他未免死得太过于轻松,恨意涌上心头,她反手顺势将手中的剑甩了出去,直直扎进他的胸膛。

      曹公公被吓得险些摔倒在地,伞一晃,伞杆砸在他的脑门上,他吞咽着迟迟不敢言语,她当下这股劲、这个眼神,扒皮都不在话下。

      沉昭转过身来,她眼角通红,脸上不知是泪痕还是雨水,不过她倒十分解气,言语都同寻常不同,如释重负。

      她道:“曹公公走吧,莫让陛下久等了。”

      “哎,”曹公公将伞举在沉昭头顶,然而她早已湿透,她抬手示意,“王妃上车吧。”

      曲安持伞赶到时见到的便是这幕,他握拳捶墙面,窝火道:“果不其然,她当真是个麻烦!”他千叮嘱万嘱咐说了不要惹事生非,她全然不听。

      ……

      马车叫人宫门前拦下,有人来到窗边敲响了车窗。

      沉昭拉开了窗,只见曲木持着一柄伞杵在外面,她没说话,歪头看向了宫门处,曹公公正在与人交涉些什么。

      沉昭大致猜到了什么,向曲木问道:“你们做了什么?”

      曲木憨厚地摸了摸头,憨笑道:“属下不知,主子命小的在这儿等您,将您接回去便是小的任务。”他走开,拉开车门,高举着伞,“王妃请。”

      沉昭不曾迟疑,抖了抖湿衣裳快步下车。

      曲木沐浴在雨中,伞打在早已湿透的人身上。

      “……”见自家的马车不远,沉昭也没多说什么,随他去了,不过看他的脸色,毒应当解干净了。

      “曹公公,”沉昭想起什么转身冲后喊。

      曹公公应道,“王妃您且说。”见她要走也不再做阻拦,似乎那儿也沟通好了。

      “公公,可要记得将我东西送来。”

      曹公公记起那堆凶器,“得咧,事后定与王妃送来,定不叫王妃久等。”

      ……

      马车驶远,曹公公追着眼前之人问道,“大人,陛下这是何意啊?先前催着咱家去拿人,都到殿前了,怎的又放了?”

      那人自阴影中走来,衣袍裹挟着夜风的气息。黑纱覆面,只露出一冷漠、深邃的眼睛,那目光扫过时,连廊下的灯笼都暗了三分。

      一身玄色劲装,称得他纤细笔直,腰间乌鞘长刀随步伐轻晃,刀柄缠绳磨得发亮,刃上霜色在鞘口若隐若现。一枚铜制腰牌悬于革带,棱角磨损严重,隐约泛着暗红,或许是朱砂沁入铜胎的痕迹。

      肩上的雨水被他抖落掉,他半眯着眼警示道:“多嘴。”

      曹公公佝偻这身子不再多言,面前之人乃是陛下培养的心腹,向来皆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尤其是非不得已绝不现身,他今儿现身,便说明这摄政王妃抓不得。

      为何?

      待人游荡远,曹公公手下的小果子踱步而来。

      曹公公诧异,呵斥道:“你不在陛下身边伺候着,跑咱家这儿来作甚!”

      小果子收着伞,弓身道:“公公,陛下,陛下说放人。”

      曹公公不以为然,“此事咱家早已知晓,人早便放了。”

      小果子不解,“公公从何得知?陛下方同奴才说道,岂能有人未卜先知?公公那人是谁?”

      “当真?殿中当真只有你一人?”

      小果子一头雾水点头肯定。

      曹公公夺过他的伞面色沉重地向大殿之中走去。

      ……

      马车中。

      沉昭迈入车厢迎面撞上一张熟悉且陌生的面庞,“你倒繁忙,席早些时就散了,你这时才出宫。”

      “本王竟也不知王妃‘宰猪’的本事这般高。”谢之念平静地看着她。

      “……”沉昭好似猜到了他之后那句:这杀完猪的猪腥味还要他来散味。

      “……此番多谢。”

      “来来回回皆是这句话,点心吃了吗?”

      “……”沉昭叫他问住了,他既问出这句话,定是知晓她将糕点送人了,毕竟她是当着曲安的面送的。啧,是啊,这点心还是曲安买的他哪能不嘴上两句。

      “咳,”沉昭假意掩面轻咳一声,“没吃着,我瞧着盒子精细,拿去作礼送人了。”她于腰间翻出了一枚玉佩与一只荷包,“我身上除了这三件身外之物,思索起来,唯一那盒糕点能放心拿出手。”

      “拿本王的东西送给别人?”谢之念垂眸看着那枚玉佩,仰头便是她平易近人的笑。

      两人心知肚明,沉昭拿这么玉佩出来便就是赌,赌命。谢之念如若与他撇清界限,她便自救。就算这么玉佩是假的,日日挂在他的身上总能以假乱真。

      “哼,你倒机灵,”谢之念伸手来取东西,却取走了她荷包,品鉴道:“绣得真够傻的,”他的手摩擦在荷包花纹之上,“狗?”

      “……是狼。”

      “?”谢之念看着荷包上的刺绣陷入沉思,两坨一大一小不规则椭圆拼凑的头、身,四肢同丝线那般细,他忍不住笑道:“……成,细看倒有一番风味,帮人送礼,这物件便送予本王吧。”

      沉昭随他去了,反正他真正想送之人,恐早已不在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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