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损一千》贺一天

32、第三十一章 暑假即

　　暑假即将结束，顾以周花了一些时间将那间为温涵特意布置成粉色儿童房的卧室重新布置了一番，看着HelloKitty的衣柜和粉色梳妆台被回收站的工人抬出去时，心里好像空了一块。将空地上的灰尘打扫干净，再重新添置上新的家具，就像给伤口上贴上一块创口贴，让它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慢慢愈合。

　　新衣柜上的保护膜还没有揭去，顾以周躺在新换的床单上发呆，窗外风和日丽，云朵缓慢移动，蝉躲在茂密的树丛里嘶鸣，那些被锁在箱子里的回忆总在无事可做的时候蠢蠢欲动，试图掀开封印对他发起攻击。

　　然而没等他开始伤感，安亦从门外探出头来，没心没肺地说：“晚上吃什么？”

　　于是那点儿刚冒出头的感伤顷刻就烟消云散了......

　　安亦又来和他一起住了，空荡荡的家里多添了一个有些烦人的身影，却能有效地将那些紧追不舍的回忆隔离开。

　　顾以周不可置信地半坐起身，“你饿了？”

　　安亦点头。

　　顾以周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登时破防，“这他妈才刚吃完午饭两个小时！那桶全家桶我可就吃了俩鸡翅！”

　　安亦蹲在床边，自然地歪过头将脸枕在他的大腿上，小动物似得抬眼看他，“那你说几点吃饭？”

　　对于安亦格外喜欢肢体接触且没什么分寸这件事，起初顾以周还会炸毛的跟他搏击一下，但就像秦扬说的，这小子既不知道疼还是个抖M，把他打爽了不说，他也不改。以至于顾以周现在已经被迫适应了。

　　依旧像秦扬说的，就当他是只狗，也不会少块儿肉。

　　顾以周到现在才发现，秦扬虽然看着不靠谱，但真乃人生第一导师。自从他放弃拿人类的标准要求安亦之后，很多事儿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

　　人就是这样，每当有人触碰了你的底线，你就会发现你的底线其实还可以更低一点......现在不管安亦作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举动他都很少惊讶或不习惯，就算安亦抢了隔壁小孩儿的零食，人家孩子哭着闹上门来，他也只会淡定地给安亦一巴掌，然后从家里拿一包新的还给人家。

　　想起秦扬，顾以周又有点伤感，听说秦扬从ICU出来后被家人押送回B市了，也不知道现在是死是活......

　　想罢也只能叹一口气，重新振作精神从床上坐起来，对脚边干吃不胖、不停蹭他大腿的人形造粪机器妥协道：“去楼下喝个粥行不行？”

　　“行。”安亦立马停止了骚扰。

　　“OK。”顾以周指了指门口，“你先去，我换件衣服就来。”

　　安亦蹦蹦跳跳地走了。

　　刚来到玄关，正巧有人敲门。

　　安亦打开门，一个快递员打扮的人压低了帽檐，递给他一个纸箱就走了。

　　安亦懵懂的接过箱子，不明所以。

　　回到客厅打开箱子，安亦愣了一下。

　　箱子里的东西寥寥无几，只有整齐排列的十几部汽车模型，和一部半新不旧的手机。

　　安亦怔怔看着箱子，直到箱子里的手机叮叮当当地响起铃来。

　　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陈宝蓝毫无生气的平淡声音，“看来你已经收到快递了，你的东西都在这里。”

　　“......什么意思？”

　　他懒得问她怎么知道他在这里。陈宝蓝无所不知，或者说安子晏无所不知，他早已了解得透彻。

　　“以后别再回华侨村，那里回不去了。”陈宝蓝说。

　　“我哥要来接我了么？”安亦天真地问。

　　“接你？”陈宝蓝似是被他的傻话逗笑了，语气有种早已预料的坦然，“我早说过，你没法离开这里。”

　　安亦甚至没把她的话听完就挂断了电话，近乎机械地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找出通讯录里唯一的联系人拨了过去。

　　一遍......

　　两遍......

　　三遍......

　　始终无人接听。

　　第四遍拨去那个号码的时候他忽然诡异地停了下来，开始冷静地思考一个问题——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愤怒呢？

　　他的双目通红，全身僵硬，呼吸颤抖，可大脑就是忽然毫无预兆地冷静了下来，像一个高速运转濒临极限的机器瞬间进入了时间凝固的世界。

　　不是......早就知道他不会来吗？

　　这十年本就是抛弃。

　　不是已经决定留在G市了吗？

　　和顾以周一起。

　　可心里的憋闷是真实存在的，颤抖的呼吸是无法控制的，想砸碎一切的冲动鲜明而激烈......安亦红着眼睛无所适从地笑了一下，为什么呢？

　　“你在干嘛？怎么还没出门？”

　　身后传来顾以周的声音。

　　安亦一动不动。

　　“哈哈......”

　　他听到安亦在笑。

　　上前掰过安亦的肩膀，顾以周愣住了，他看到了一双混沌、通红、空无一物的眼睛。

　　而这双眼睛下的嘴角依旧是向上翘起的，眼前的人好像被两种极端的情绪撕裂了。

　　顾以周低头看了看地上打开的箱子，里面的东西寥寥无几，只有十几辆整齐排列的汽车模型，精致卓绝，像昂贵的工艺品。

　　这些模型他在安亦那座空房子里见过的，那是空无一物的房间里仅有的东西。

　　一些曾被视为珍宝，终究什么也没带来的旧东西。

　　那一瞬间他就明白了——安亦大概知道了，他心心念念的哥哥不会来接他了。

　　顾以周张了张嘴，想找些什么话来安慰。

　　可当安亦颤抖着、顶着这样一张写满了抛弃和破碎的脸，傻子一样笑着开口，颇为认真地看着他说：“我......早就知道他不会来的，可为什么......还是这么难受呢？”的时候，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捏住了。

　　为什么呢？

　　因为即便早知道会被抛弃，可你还是心存期待了吧。

　　你大概想过在他来的时候怎么拒绝他，却没想过他压根就不会来吧。

　　毕竟等了这么多年，你以为起码能得到一个确切的回答。

　　“你说过......让我留在G市对不对？”无法连贯的呼吸，让安亦的话断断续续。

　　顾以周愣怔的，本能的，迟缓地点了点头。

　　“你会......和我一起留在这里......对不对？”

　　看着安亦的眼睛，顾以周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动弹不得。

　　总觉得此时如果点了头，就有什么东西要往不可挽回的地方发展去了，像一脚踏入无法回头的沼泽。

　　可此时此刻他别无选择，他必须按着之前给安亦描述好的未来把话接下去，不然他不知道此时此刻这个明显处于崩溃的边缘的安亦会做出什么。

　　一个疯子的行为无法预测，一个崩溃又绝望的疯子行为更加无法预测。

　　“当然。”顾以周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

　　这话说的并不艰难，因为那一刻顾以周觉得自己是真心的。

　　眼前的疯子在他眼里没有丝毫威胁，只是一个快要碎了少年。他不会把这家伙一个人留在G市，那一刻他真心实意地这么觉得。

　　也真心实意地做出了承诺。

　　“哈哈......哈哈哈哈......”而安亦先是费力地笑了两声，接着缓缓蹲下身，艰难地将脸埋在膝盖上诡异地大笑了起来。

　　顾以周不明白为什么这家伙总执着地用笑来处理所有情绪，这时候哭不是更应景吗？

　　安亦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后来干脆直接仰躺在地板上流泪。

　　他笑得浑身无力，还不忘抬手拉拉顾以周的裤腿，道：“顾以周，你上次说会陪我过生日，不会也是骗我的吧？”

　　这一刻顾以周才终于明白安亦为什么在笑了。

　　啊，原来他觉得自己也在骗他。

　　任何能想到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顾以周沉默地站在原地，最终只是蹲下身来，轻轻握住安亦死死揪着他裤腿的手，干巴巴道：“......我没骗你。”

　　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吧，把这家伙带在身边在他心里成了一种不可磨灭的责任。

　　他不知道安亦会不会相信，但他已下定决心。他要做和安亦之前遇到的截然不同的人，他想证明不是所有人都会骗你。

　　不管怎么样，我不会把你丢下。

　　弃养动物的人，要吞一千根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