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损一千》贺一天

31、第三十章 “

　　“你找他做什......”顾以周说到一半，堪堪改口，明知故问道，“额，我是说，这个人是谁啊？找他做什么？”

　　“听说是安家的私生子，情况很复杂，这件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眼下除了你没有合适的人在G市，你先过去看一看，别耽搁，现在就去。”生怕被谁抢先一步了似得。

　　顾以周听完这话的第一反应是：老爸你完全不用担心的，现在不管谁去了都找不到这家伙，因为这家伙此刻正和他在不知什么犄角旮旯的深山老林里。

　　第二反应是：老爸怎么知道安家有个私生子？不是说......

　　——“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死了。”

　　毫无预兆地，顾以周脑海里忽然回响起安亦之前说过的话，让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当时他没在意，因为安亦这家伙疯疯癫癫胡说八道也不是一两次，可这回他却隐约有种风雨欲来的不好预感。

　　顾以周有些警惕起来，看着不远处岁月静好的安亦，张了张嘴，大脑飞速运转，“私......私生子？没听说过啊，找他回去干什么？认祖归宗分家产？”

　　老爸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问这么多干什么？让你去你就去！”

　　“......”这话确实把顾以周堵了一下，他和老爸之间鲜少过问彼此的事，继续追问必然惹他怀疑。

　　但这事不问清楚怎么行？顾以周凝噎了一会儿，急中生智道，“不是你说的让我别整天傻乐，多跟圈子里的人交往，多收集信息，早早建立人脉以后好接手公司，现在多问两句你又不乐意......”

　　顾峥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自己的儿子又不是别人，况且顾家和安家息息相关，于是颇有些欣慰地笑了，“也对，是老爸欠考虑了，我还总觉得你是个小孩儿呢，看来在G市的这段时间，你长大了很多啊。”

　　说罢总算沉声道：“前天安启集团的二当家去世了。安家的事你应该也有所了解，安老爷子的三个儿子都有遗传性心脏病，如今大儿子和二儿子都已经去世了，老三一直在国外搞研究，不是做生意的料。明面儿上孙辈里只有大儿子留下的一个长孙，叫安子晏，但听说其实还有一个私生子，就是我现在让你去找的这个人。”

　　顾以周又朝安亦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道：“所以安家早就知道这个私生子的存在？那怎么早不找晚不找，偏偏这时候想起他来了？”

　　老爸叹了一口气，道：“这几年安家的叔侄俩因为继承权的事斗得不可开交，哪有功夫管这档子事？安总夫妇没有子嗣，现在安总先一步走了，他夫人想接这孩子回来，也算有个依靠。你也知道，咱们家和温叔叔能有今天，全仰仗安总扶持，这个人情不能不还。”

　　顾以周习惯性地用手指敲着桌子，觉得这事没有这么简单。他想尽量争取时间思考一下，起码也得问问安亦的意愿，所以有意拖延道：“那也不必这么着急吧？现在就去？这都几点了。”

　　谁料老爸却语重心长道：“安子晏那边应该也知道这个消息了，如果被他先找到，事情就麻烦了。”

　　顾以周不由一愣，“被他先找到会怎么样？”

　　老爸“啧”了一声，嫌他笨似得，“好容易熬走了叔叔，再来个弟弟，换你你能让他回来吗？”

　　顾以周十分天真：“不至于吧，怎么说也是有血缘关系......”

　　话没说完，被老爸打断，“豪门世家，哪有那么多亲情。事情比你想象的复杂的多，但这些事都和你没关系。总之你先去看一看，这个地址也是刚才打听到的，未必真的就在那里，有什么消息给我打电话就是了。”

　　顾以周只好敷衍地答应了下来，“行行知道了，我现在就去。”

　　挂了电话，他有点懵，焦躁不安的同时一点儿主意也没有。

　　一会儿该怎么跟老爸回话呢？

　　说找到了？还是没找到？

　　大人们显然有自己的打算，可就这样把一个孤立无援又什么都不懂的家伙交给他们，无疑于把鱼放在案板上，说到底安亦也只是个孩子啊。

　　顾以周看着不知情的安亦，忽然觉得肩上沉甸甸的，毕竟他这一句话，就有可能决定安亦今后的人生。

　　往好处想，安亦可能就此摇身一变安启集团的三代继承人，认祖归宗后再也不用住在鬼屋或者睡在地下酒吧，从此众星捧月再也不用孤零零地四处晃荡......

　　但往坏处想，也可能平白卷入复杂的继承之争，一个没人管没人问，作为棋子登场的私生子，能有什么好下场？

　　想到这儿，顾以周忽然心头一震，发现自己遗漏了一个重要信息，那就是安亦从来不是没人管啊。

　　安亦是去过B市的，亲生父亲把他接回B市原本就是要让他认祖归宗，只是没想到在带他进门前就去世了。后来安子晏不知通过什么办法找到了他，把他遣送回G市，还伪造了身份，谎称他是陈家的私生子。

　　察觉到这一点时顾以周不禁后背一凉。安子晏一直都知道安亦在哪，甚至说白了，就是他把安亦藏在这里，安家的人才一直找不到他！

　　回去个屁，安亦一直都在安子晏的手心里呀！

　　顾以周此刻一脑袋浆糊，情况太复杂，他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此时此刻的安家无疑即将上演一场玄武门之变，一个无依无靠的私生子怎么可能在这场恶斗中保全自己？他该怎么样做才是对安亦最好的选择？

　　安老爷子年事已高，他们现在找这个和自己一毛钱关系没有的私生子回去无非就是想拿他当筹码和安子晏斗，却不知这步棋早就被安子晏算到了。

　　而安子晏布下颗棋的时候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这谁玩儿得过他？！

　　顾以周看似双目无神，实则正绞尽脑汁地分析着：

　　老爸和温叔叔无疑是安总的人，在这场博弈里和安子晏站在对立面。现在找安亦回去大概是想给孤立无援的安夫人找个傀儡天子以令诸侯。

　　而安子晏大概率是这场继承之争里最占上风的那个。

　　人家安子晏是谁？那是嫡长子的嫡长子，安家的长孙，名正言顺的第一继承人！

　　这个节骨眼儿上老爸他们非要把安亦这个私生子弄回去，除了把这浑水搅得更浑，能掀起什么风浪？安老爷子总不能放着最合适的继承人不要，铁了心非得扶二儿子的遗孀和大儿子的私生子上位吧？这根本没道理。

　　没错，安亦早就在安子晏的控制中了，现在回去无疑是和安子晏对着干，好歹安子晏现在也没饿死他，不如山高皇帝远地待在这儿呢。

　　真要回去了，蹚进这摸不到底的浑水里，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嗯！顾以周用力一拍桌子，他想清楚了！万万不能让他们把安亦带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宁愿和老爸对着干也要毫不犹豫地将安亦挡在自己身后，多管闲事的扮演起了保护者的角色。他根本没意识到这个。

　　他只是担忧地看着不远处没心没肺的安亦，像误入荆棘丛林的骑士发现了被巫婆囚禁在高塔里的长发公主......你看这个傻子，吃鱼又不吐骨头。

　　划去纸上写了一半的地址，顾以周回到餐桌旁郑重地坐下。

　　刚坐定，就听安亦忽然幽幽地开口：“我想我哥要来接我了。”

　　他抬眼看着顾以周，漆黑的眼睛中隐隐闪烁着异样的光，嘴角勾起，表情似乎有点欣喜。

　　可那种欣喜看起来有些干瘪，像一颗放了太久已经变质的苹果。

　　顾以周滚到嘴边的话登时咽回去了，他本想问问安亦的意见的，可安亦似乎认定了要来接他的人是最不可能来接他的大哥。

　　“不是你哥。”顾以周干巴巴地张了张嘴。

　　安亦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我是说......”不知为何，顾以周忽然有些不忍心，毕竟这家伙一直在等所谓的哥哥来接他啊。

　　于是顾以周为难地低下头搓了搓眉心，努力缓和表情，再度抬起头来时突然无厘头地豪迈道，“我是说待在这里不是很好吗？回去做什么！”

　　安亦愣怔地看着他，大概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B市不是什么好地方！”顾以周仰头喝了一口汽水，以掩盖自己拙劣的演技，“你没去过你不知道，哦你去过......唉去过你也不知道！你待得时间短，那地方特无聊，还特干燥，冬天冷夏天热，秋天雾霾，春天沙尘暴，你们G市人细皮嫩肉的去了根本受不了。”

　　安亦：“......”

　　顾以周掰着指头逐一细数G市的好处，“G市多好！四季如春，东西又好吃，什么烧鹅、叉烧、手打丸，去了B市你根本吃不到！这你哪儿受的了？而且你在B市又没朋友，这儿多好，有柳哥，有切尔诺贝利那群神经病，还有我，回B市做什么！”

　　安亦呆呆看着他，许久没说话。

　　半晌只抓住了一个关键词，喃喃重复：“还有......你？”

　　“对啊！多好！”顾以周铿锵有力地点头，不假思索道。

　　安亦盯着他一动不动，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人偶。

　　这样的僵持持续了很久，就在顾以周为自己稀碎的口才惴惴不安的时候，安亦忽然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那个“好”字那么轻，虚无缥缈地根本不像一句答应。

　　所以顾以周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反应过来后顿时松了一口气，“这不就对了——”

　　而没等他说完，安亦忽然伸出手，冲他扬起纤细修长的小指，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抛弃我的话，会狠狠报复你喔。”

　　“害......幼不幼稚。”顾以周嘴上这样说着，却还是伸出手和他拉了一下。

　　小孩才相信拉钩有用，对成年人来说拉钩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但你永远也不知道拉钩对一个疯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很久之后再回想那天，安亦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诱惑了。

　　从前他最大的期望就是有天安子晏会带他离开G市。

　　G市对他来说是流放之地，是牢笼，是无法逃脱的梦魇。

　　可现在他却觉得，如果有眼前这个人陪着，那永远待在这笼里也不错，那场折磨他许久的梦魇，不醒来也可以。

　　笼罩在头顶的那片铁灰色的天好像突然之间散开了，露出了暴雨冲刷后碧蓝的颜色。

　　“搬来和我住吧。”顾以周借机开口，“之前咱们三个住一起，你不是挺高兴的么。”善良的骑士无知无觉，继续向高塔里的人递出诱惑的红果。

　　......

　　同一时间，危房区死气沉沉的大楼下，黑色轿车亮着鲜红的尾灯。

　　江望抱着一个箱子从楼上下来，小小一个箱子，就能装下一个人在这里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他走到轿车旁，对坐在车里的人摇了摇头。

　　陈宝蓝面无表情地举着电话，对电话那头的人道：“我想我们是第一个到这里的，但他不在这里。”

　　车外，几个工人打扮的人在大楼四周围起了警戒线，立起了[正在施工，请勿靠近]的牌子。成天窝在保安室追剧的保安大叔此时低垂着头站在门外，江望走上前递给他一个装满钱的信封袋，“随便去哪，五年内不要回来。”

　　保安点点头，压低帽檐，很快消失在黑夜里。

　　几分钟后，黑色轿车开走了，大片破败荒废的老旧洋房依旧悄无声息，警戒线泛着冰冷的银光，废墟之中，黑色的大楼沉默矗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