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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九章 我来当 ...


  •   我来当温涵,我会陪在你身边,一直陪在你身边,不会悄无声息的死去,也不会不打招呼就走——

      安亦的话回荡在耳朵里,像是从宇宙传来的声音。

      顾以周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应该生气的。

      应该一把推开这个疯子,大骂:“你他妈是傻逼么?!”

      可他却犹豫了。

      他只是僵硬的,一动不动地任由这个疯子抱着。

      可能是因为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那个害怕被孤独痛扁,所以为了让温涵留下什么都可以放弃的自己。

      “草莓给你,留下来吧。”

      “遥控器给你,留下来吧。”

      “洋娃娃我也能陪你玩啊,留下来吧......”

      他忽然明白这家伙为什么总是让人觉得危险又没边界,因为这家伙真的什么都不懂啊。

      就像一个没人驯养的怪物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地生活在人群里,于是人们笑他也笑,人们哭他也哭,可他根本不知道人们到底为什么笑为什么哭,不管男的女的阿猫阿狗逮着就亲的毛病估计也是这么学来的吧?

      仔细想想,这家伙身边真的什么人都没有吧,看似游走在热闹之间,但其实谁和他都没什么交集。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烂尾楼里,就这么孤零零地长大了啊。

      他把切尔诺贝利当归宿,因为那里遍地都是和他一样的怪物。

      他躲在世界的角落里观察人群,看到顾以周成天追在温涵屁股后面赶都赶不走,于是好奇地问他:“你为什么总是跑向温涵呀?”

      顾以周随口说:“废话因为爱啊。”

      丫就一笔一划地在心里写上:“爱你的人会跑向你,跑向你的人会一直陪你。”

      然后笔一扔转身就跳崖,就为了看你会不会跑向他。

      他妈的完全是学渣,连先后顺序都不对嘛!

      可丫太认真了,认真得你都不忍心骂他。老师说得对,不管学得好不好,态度确实很重要。

      他知道安亦在想什么,这家伙想说的其实只有一句“留在我身边”对吧?

      戒指送给我吧,我来当温涵,你要留在我身边,一直留在我身边,就像之前对温涵。

      高塔里的长发公主希望能有人带她离开高塔,沼泽里的水鬼试图拉一个人下来陪他。

      顾以周应该转身就走的,可脚下却像生根了一样动弹不得。

      是因为心软?还是因为他也被困在高塔?

      不知过了多久,顾以周鬼使神差地抬起胳膊回抱了他。

      安亦愣住了。

      迷茫的骑士掉入了魔鬼的陷阱,还和魔鬼达成了约定。

      顾以周手臂收紧,环住安亦的腰,旋身将他带离危险的观景台边缘,将自己隔在他和悬崖中间。

      接着顾以周轻轻推了他一下,这回倒是很顺利就推开了。

      一种难以名状的诡异氛围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回荡在整片山顶。

      顾以周表情僵硬地开口:“看过三国演义吗?”

      安亦摇头。

      顾以周抬手指着回家的方向,突兀地大声道:“你给我回去补习,重点补桃园三结义那章!懂?!”

      安亦点头。

      茫然、错愕、无所适从......他没法扔下安亦扭头就走,也无从开口解释“人与人的感情无法代替”以及“爱是什么东西”这样艰深而博大的议题。

      他甚至无法直视安亦的眼睛。

      只能略显粗暴地将安亦推到自己身前,一边催促着他往山下走,一边故作淡定地解释,“男生之间的感情呢,这叫哥们儿义气,跟爱没关系,别成天说些有的没的,没文化......”

      好在安亦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步三回头的,不时地回头看他。

      走到山下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顾以周想直接回家,结果来到车站一看,这个镇上一天就两班开往市里的车,最后一班已经在一个小时前开走了,下一班要等到明早8点。

      宣泄后的困倦、疲惫及烦躁瞬间替代了无措和尴尬的情绪,顾以周抓了抓头发,不分青红皂白的抱怨,“真服了,你是怎么把我拐到这深山老林的啊?!”

      完全不记得是自己昨天发酒疯求着人家要夜访公墓。

      安亦对别人的抱怨向来置若罔闻,没心没肺地指着不远处说:“看,老鹰诶。”

      “在哪啊?”顾以周也是心大,听说有老鹰立马转过头去......接着后知后觉的发现,他又能直视安亦的眼睛了。

      两人在路边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出租车路过,只好又回到昨晚歇脚的民宿,打算在这里住一夜明天再走。

      昨晚来的时候顾以周还醉着,今天早上出门时天还黑着,沿着山路往回走,顾以周这才有功夫好好打量这个地方。

      这里应该是个刚开发不久的旅游景点,各类设施一应俱全,但不知是淡季的缘故还是尚未对外宣传,并没见到多少游客。远远看去,彩色石头垒砌的房子和围墙在郁郁葱葱的蜿蜒小径上鳞次栉比,路边开满了不知名的花,像极了童话里的地方。

      回民宿续了房,顾以周属实累了,一大早就上山,还在山上哭了一鼻子,现在一头扎进床里,不觉有些昏昏欲睡。

      安亦在旁边的床上躺着,也不说话,安静地像消失了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时候看到躺在身边的安亦,他居然觉得有些欣慰。可能他现在实在太需要有一个人陪着了,如果放他一个人待着,他一定会不停胡思乱想。

      “谢谢你。”那些一直难以启齿的话就这么自然而然的脱口而出。

      “什么?”安亦侧过头来,午后的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溜了进来,正好打在他苍白的脸上。

      悄无声息的,顾以周心里震了一下。

      ......怎么说呢,家伙实在长了张过于漂亮的脸,恍惚间他差点以为自己身边躺着一个秀气的女孩子。

      “......谢谢你带我来这儿。”顾以周别扭地转过身去,平躺着不看他。

      安亦愣了一下,笑嘻嘻地支起半边身子,又是无厘头的胡话,“那你要不要跟我谈恋爱?”

      顾以周也支起身,抄起枕头砸在了他脸上......

      安亦被打了也是乐呵呵的,正要把枕头扔回去,却被按住了。

      顾以周支起一条腿跪在床边,将枕头挡在自己和安亦中间,阻隔了视线。

      沉默了一会儿,有些生硬地认真道:“那天......在山上......我对你说了过分的话。”

      安亦:“......”

      “对不起,我那天控制不了情绪,不是真的讨厌你。”

      其实就算安亦昨天没来找他,他也想跟安亦道个歉的。

      平心而论,安亦其实一直很够意思啊,他说上山就上山,他说爬山就爬山,任劳任怨,赴汤蹈火,就像神话里住在幽深森林里的精灵,神秘危险,阴晴不定,却总在他最需要的时候跳出来帮他一把。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觉得安亦这人本性不坏,冷漠也好,没人性也罢,追根究底,其实温涵的事真的和他没什么关系啊。况且这家伙连自己受伤都不觉得疼,你指望他在乎谁啊,这样说来,这家伙对自己简直算得上是情深义重了......

      顾以周说完后,安亦也沉默了,空气中只能听到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顾以周本以为自己会觉得有些尴尬,但没有,一点儿都没有,反倒有种终于说出口的轻松。

      于是他兀自说完,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回到自己床上倒头睡了。

      而安亦一直一动不动,直到被枕头闷得喘不过气才想起把枕头从脸上拿下来。

      他缓缓偏过脸,看着身旁已经睡着的顾以周,像三头地狱犬目不转睛地盯着即将开启的冥界大门。

      顾以周醒来的时候已经傍晚,回头一看,安亦这家伙婴儿似得蜷起腿侧身躺在旁边的床上,呼吸平缓睡得很熟,暖黄色的床头灯映在无害的面庞上,看起来竟然很乖,让人莫名心软。

      于是顾以周手随心动,下意识地揉了把他毛茸茸的头发,“喂,去吃饭吧。”

      晚上的小镇比白天还漂亮,这里民宿很多,入夜后石头小屋的围墙上亮起一闪一闪的暖黄色彩灯,沿路的小酒馆和咖啡店在门前支起灯牌,手工作坊的老板大概率是个文艺青年,抱着吉他坐在店门前的遮阳棚下唱《花海》,顾以周和安亦在附近的大排档里喝着气泡水,吃了一大盆香炸海鱼。

      大排档里人不多,老板抽着烟坐在柜台的电视前看财经新闻,顾以周啃着炸鱼也跟着看。

      “北京时间8月13日上午,安启集团发布讣告,安启集团总经理安广元于8月12日晚于B市家中离世,享年52岁。业内知情人士称,短期内或将由其侄安子晏代为行使总经理职务。据悉,安子晏目前任安启集团旗下地产公司董事长......”

      顾以周啃鱼的动作一顿,愣住了。

      大排档老板看着新闻嘟嘟囔囔,“啧,股票会不会涨啊......”

      新闻中昨晚离世的男人是安家的下一任接班人,安老爷子的二儿子。如果安亦真的是安家的私生子,那去世的就是他的亲二叔。

      “喂,安亦......”顾以周眼睛盯着电视叫了安亦一声,没听到回应。

      转过头来,发现安亦的眼睛早已盯着电视一动不动了,但嘴里依旧机械地咀嚼着,连鱼尾巴都往嘴里塞。

      “哎哎这个不能吃!”顾以周顿时老妈子人格上线,连说带比划地把鱼尾巴从安亦嘴里揪出来,“硬,划拉嘴,你感觉不到疼一会儿卡嗓子了都不知道......”说罢又恨铁不成钢地指指满盆炸鱼,“吃身子就行了!这不是还有很多吗!!”

      安亦无动于衷,依旧一转不转地盯着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放安子晏接受采访的画面,他的皮肤和安亦一样冰冷苍白,墨色的头发和眼眸看上去有种不可捉摸的优雅和危险。

      面对记者[安启集团接下来是否将由他完全接手?]的提问,重权在握的年轻男人淡淡道:

      “安广元总经理是率领安启集团走进新时代的带头人,也是我重要的家人,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会暂代集团公司总经理职务,后续人事安排公司将会召开股东会决定。”

      滴水不漏,高傲又谦逊。

      可他的谦逊的是装的,骄傲是藏不住的,冷峻深沉像白骨垒砌的王座上已经手握权杖的新国王。

      “原来他现在长这样......”安亦自言自语,“那天我都没看清。”

      优雅、冷峻、不苟言笑,比记忆里沉默骄傲的少年更加高大,更加威严,更加遥不可及。

      顾以周观察着安亦的脸色,试探地开口:“那个......现在新闻上那个......”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顾以周看着来电显示有些犹豫,是老爸打来的。

      温涵的事老爸大抵也从温叔叔那里听说了,这段时间经常打来电话劝他:“事已至此,回B市吧。”

      顾以周不想回去,所以后来干脆不接他的电话。

      该怎么回去呢?他还没准备好啊。

      直至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了为什么温涵那么不愿意回B市去,因为那座城市满是回忆。

      听说温涵没有举办葬礼,因为山谷太深,车子又发生了爆炸,救援队搜索了很久,只找到了一片衣角。温叔叔请高僧在的山头举办了盛大的法事,然后带着那片衣角回到了B市,一起带走的还有的小菁阿姨的骨灰。

      想到这些,刚平复不久的心情又扬起了灰尘。

      可总不接老爸的电话也不是个办法,顾以周踌躇再三,还是接了起来。

      “喂,老爸?”他原本以为老爸打电话来还是要劝他回去,但这回却猜错了。

      老爸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先问问他在哪,吃了饭没有,开口就有些严肃道:“你现在去一个地方,帮我找一个人。”

      “找人?”顾以周愣了愣,“大半夜的,去哪找人?”

      “你拿纸记一下。”老爸道。

      于是顾以周起身走去柜台,借了纸笔,用脖子夹着电话,“你说。”

      “龙江区乾源路——”老爸一字一顿,像在说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华侨村。”

      “哦,龙江区......乾源路......”

      嗯?顾以周写到一半愣了愣,猛地抬起头来,这不是上次柳哥跟他讲过的安亦的住址吗?

      老爸的声音接踵而至,“应该是个和你差不多年纪的男生。”

      ......顾以周彻底愣住了,本能地回过头去看安亦。

      那个一无所知的家伙还在没心没肺地吃炸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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