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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一念破樊笼(一) ...
长映:“妊氏已灭,再执着于旧名有何意义?不过徒增执念。”
“有的,有意义的。”鹿瞻说。
长映:“不过一个称谓,叫什么都没有差别。”
“有的,有差别的。”鹿瞻小声说,“我就是想知道你的母亲,还有你的长辈是怎么叫你的,我认为那才是一个人真正的名字。”
长映不答。
“……是我唐突了。”鹿瞻说。
“殿下言重。”长映说,“殿下还是如往常一样,叫奴‘长映’便好。”
鹿瞻下巴戳了戳被褥。
过了一会,长映又说:“殿下。”
鹿瞻:“嗯?”
长映:“尽管先祖曾受璋惠太子恩惠,但夷族血案也早已将这份恩情还尽,奴三岁即离京流放朔州,与太子绝无联系。”
“我知道,”鹿瞻说,“我相信你。”
榻间安静下去,看样子,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但是鹿瞻不想回自己的床。
她往坐榻内侧挤了挤:“长映,姜行说要约我骑马。”
长映:“嗯。”
鹿瞻没话找话:“她说我就算去了青院也不爱玩,干脆下次叫我去跑马。”
长映:“如此甚好。”
鹿瞻不说话了,一直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长映在这渴求目光的注视下,开口问:“……殿下,怎么了?”
怎么了?
呜呜她不会骑马。
鹿瞻斟酌着说:“我,我怕骑马。”
“那下个休息日,奴带着殿下试一下吧。”长映善解人意道。
“好。”鹿瞻忙不迭地点头。
说罢,她忙不迭地将眼睛一闭,看上去马上就要睡着了。
“……殿下,要回床榻吗?”长映问。
“下床好冷。”鹿瞻适时打了个哆嗦,“要不今晚就这样凑合吧。”
“……”长映:“奴抱殿下过去。”
“不,不了。”鹿瞻汗流浃背地拒绝,“我、我还是自己回去吧。”
她手脚都被被褥裹住,一时间没挣出来。
就在她第二次费劲地仰卧起坐未遂时,长映说:“……如果殿下想,不妨就在这儿凑合一晚吧。”
“哦,”鹿瞻放弃得轻而易举,当即在坐榻上躺得平平的,“好。”
身边安静下去,鹿瞻隔着两层厚重的被褥,心满意足地贴靠着身边人,一夜安寝。
……
紧接着三天,鹿瞻照常去妘府上学。
妘容讲的东西还挺实用的,鹿瞻之前就发现这个世界的文字略有不同,听别人讲课的效率比之前自己看书琢磨高了不止一倍。
更关键的是,妘容讲经过程中,穿插补充了很多人事典故,这些内容单靠自己看书完全无法补足,所以正好极大程度地补全了鹿瞻的知识面。
另外,鹿瞻一边问长映,一边和妘福聊猫搭话,用这几天的时间,把上学的氏族子妹认了个七七八八。
而更大的收获是,鹿瞻可以借此机会,名正言顺地出入妘府,可以随时找人不说,还能第一时间观察到一些动向。
比如这几天。
休息回来的第一天,鹿瞻就发现妘府比之前热闹了一些。
而与其说是喜气洋洋的那种热闹,不如说是……有几分兵荒马乱的气氛。
妘府里来了一些鹿瞻不认识的客人,被奴仆带着在府里进进出出。
虽然客人都身着便装,但看样子,无非是朝廷官员,并且官位不会低到哪儿去。
第二日也是同样,甚至比前日更加繁忙。
第三日,鹿瞻一早到妘府,却意外发现清净了不少,虽然还是有零星几个人候在门外。
“这是怎么回事?”鹿瞻疑惑道。
长映:“今日十五,有朝会,除特别免除者,五品及以上官员都要到场。”
“哦哦,那妘恒本人和好多人肯定都去了,难怪。”鹿瞻道,“所以现在等在外面的都是六品以下的?长映,妘府这样来来往往地一直进人,不担心被忌惮吗?”
长映:“氏族做到妘氏这个份上,早已不缺这点被忌惮的事情,曾经在妘氏最盛的时候,京师朝廷近半数官员都是妘氏子妹或门生。”
鹿瞻:“那她们之前还怕我进去?”
长映:“不一样。”
“也是。”鹿瞻走到学堂,照旧贴着墙走,从侧门跨进去。
没想到今天有三个人正站在她的必经之路上讲话,鹿瞻只好默默绕过去。
然而就在她快走过的时候,有个人突然犹豫着,朝她躬身行礼。
鹿瞻脚步一顿,发现另外两人也懵懵懂懂地跟着行了礼。
这还不止,学堂内别的子妹见状,也跟着拱手弯身,很快人传人地弯身了一大片。
鹿瞻满脸空白地往边上移了两步,后知后觉意识到这群人在给自己行礼。
该行礼吗?
……好像确实该。
毕竟就连她们的老娘见了自己都得拱个手。
鹿瞻板着神情,说:“诸位同门免礼,你我在此学堂同窗共读,并无尊卑之分,唯有师生之别,行礼只对姆师,往后切勿再拘礼。”
学堂内的人闻言互相交换眼神,稀稀拉拉地起身,安静了一会,开始四处响起小声的交谈声。
鹿瞻一坐下就和长映蛐蛐:“今天这群人搞什么?”
“本该如此。”长映也低声回复,“殿下方才的话说得很好。”
鹿瞻一愣,手在桌下开心地将衣角拉来拉去。
“太阳打西边出来,”学堂门口传来一阵声音,“媛瑞竟然来了。”
鹿瞻转头看去,果然见到一个没见过的少年。
她转头问长映:“媛瑞是……”
长映:“似乎是媛仁幼子。”
媛瑞穿着一件锦袍,站在学堂中央左看右看:“我套?!我桌子呢?”
鹿瞻身边,妘福刚到,袖子上还黏着一根猫毛,闻言,犹豫地看了鹿瞻一眼。
“……”鹿瞻:“不会是我坐的这个吧?”
学堂内的人全都安静地朝这边看来。
媛璋,上次大骂妺州媛拜一家罪有应得的那个少年,头也不抬地说:“怎么,你想让恒平王殿下起身给你让座?”
“哦……哦。”媛瑞反应了一阵,讪讪地行礼,“恒平王殿下恕罪,我刚才真的没睡醒。”
不等鹿瞻回答,媛璋继续阴阳怪气:“恒平王殿下才说过不必行礼。”
媛瑞随便往空桌子后面一坐:“那是她谦逊,有的人还自以为是地真听进去了。”
媛璋:“有的人书都没翻开过几次,指点起别人倒是颇有自信。”
前面的媛瑄呵斥:“媛璋!”
媛璋不情不愿地闭上嘴,媛瑞却不肯停:“我套,本来今天一大早被我娘抓起来骂就烦,来了学堂还得跟蠢人说话!”
有人问:“你娘终于把你骂了?”
“放屁!”媛瑞说,“我娘才舍不得骂我,都怪那死了爹的官玖年!”
鹿瞻捕捉到关键词,悄悄竖起耳朵。
“官玖年到底要怎样,”有个声音附和道,“这几天天天有人来家里诉苦,我昨天从青院回家马车都被堵在路口。”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鹿瞻听出正是平时和姜行混在一起玩的人之一,姬防。
有个妘氏子妹说:“别说了,昨天我去看我的马,结果发现槽里竟然是空的!一问才知道是客人那边的马槽没草了,奴仆来不及跑库房,只好先从自家那儿弄。”
“你家奴仆少得有点离谱了。”
“那我也没办法。”
“我套啊。”媛瑞长叹,“我娘就是因为人太多事太烦,才把我给骂了。官玖年要反能不能痛快点?跟个菜虫一样软趴趴,光是嘴里叭叭两句有什么意思?”
有人说:“得了吧,真反了还不知道有什么乱子。”
媛璋跟着冷笑:“拿战争玩笑的绝世蠢棍,脑子是被人打肿了还是被驴踢了还是被狗吃了?!”
“你说什么?!”
学堂内乱成一片,对骂的对骂,拉架的拉架,直到门口一声老太清嗓,才终于安静下来。
鹿瞻趁着这个机会,低声问妘福:“小福,你姐在家吗?”
妘福正忙着在书上圈圈画画,鹿瞻一看,正是一会妘容就要讲的内容。
妘福:“我有几百个姐姐,其中三十几个都住在京城。你说的哪一个?”
“……”鹿瞻:“妘祥。”
“哦。”妘福说,“好像不在,她不休沐的时候都会去官府,但今天可能会早点回来吧。”
鹿瞻一下抓住重点:“为什么今天可能会早点回来?”
妘福:“家里人多,姨母要叫她回来帮忙。”
鹿瞻猜“姨母”就是妘恒,还想再问,就听到两声老太的咳嗽。
她一抬头,果然和妘容视线交汇,立即老实闭嘴。
下学后,鹿瞻赖在妘府不走,去妘祥的住处前守着,果然没过多久等来了妘祥。
妘祥正皱着眉,拉扯头上的帽子,一抬头就看见鹿瞻:“你怎么又来找我?!”
鹿瞻:“先前有关媖州的接连几个主意都是我提的,我不得来跟进一下,想接下来的办法吗?官玖年又干什么了,我没处知道啊,急得团团转,只有来问你。”
“可是我还赶着换下官服去前面见人……”妘祥不知想到什么,叹了口气,“这样,你快点进来,我快点说。”
鹿瞻跟了进去:“你家来这么多人是干什么的?”
“无非是求官求财,忧官忧财。”妘祥揉着眉心,“眼看官玖年态度不定,都怕她到时一反,东境六州的事情就再也不好说,届时在东境做官的人怎么办?地怎么办?有问怎么办的,也有想把自家人从东境调回来的。呵,之前媛氏姬氏那几个还争着抢着让自己人去接媖州的官,只怕现在跑都来不及。”
“原来是这样。”鹿瞻道,“官玖年现在人在媖州?她又怎么了?”
妘祥:“妺州媛氏出事后,圣上连发两道圣旨责问官玖年,第一封,她不回,第二封,回了,但言辞叫人没眼看。”
鹿瞻:“说什么了?”
妘祥:“我复述了你可别说出去害我。”
“那肯定,”鹿瞻说,“我你还不放心吗?”
“……”妘祥:“她说,她的人四处剿匪劳苦功高,干的是卖命的活,你这些缩在京城享富贵的酒囊饭袋只知道对着她狂吠,挑这挑那。还说妺州媛氏一家被灭门有什么大不了的,这种事天底下天天在发生,你这群窝囊废不听不看也不做贡献,现在刀子打到自己身上才知道嚷嚷。说自己和自己手下的人不仅无罪,反而有功,有罪的是你们这群坐享其成,还只知道推诿责任的人。”
鹿瞻:“……”
“官玖年以剿匪为名与匪同谋,害东境六州陷于泥泞数十载,毫无疑义罪大恶极。”妘祥冷笑,“但她说的有几句话不无道理,京城的大部分人,的确毫不关心东境子民死活。”
鹿瞻:“现在朝廷这边打算怎么办?”
妘祥:“陛下已经下旨,命她即刻独自回京。”
鹿瞻:“她能同意?”
“不同意就是抗旨了。”妘祥说。
鹿瞻:“那抗旨又怎么收场?”
“要么指望她幡然醒悟回来领罪,”妘祥抹了把脸,“要么她就率军西进了。”
鹿瞻沉默。
“所以这么多人慌了,”妘祥抬了抬下颚,“都在担心自家人和钱呢。”
鹿瞻:“开战后,东境那边的子民会怎么样?”
“死路一条吧。”妘祥沉声答。
鹿瞻:“你有办法吗?”
“我能有什么办法。”妘祥侧开头,声调渐低,“我连这家里的事都说不上话。”
“怎么会?”鹿瞻说,“你裁撤奴仆不就做成了吗?”
“是做成了,因为这只是小事。为此明理暗里多少人对我不满,我也知道。”妘祥说,“我之前提出让家中适龄之人一律轮流去东境的田地上主事,为期两年,做得好就回来,做不好就换个地方接着做,被母亲一口回绝。”
鹿瞻:“……”
“一时是不好实现,”鹿瞻委婉道,“慢慢来,别泄气。”
“……且看官玖年如何动作吧,”妘祥大概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起身送客,“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战火一烧,预先想什么对策都没有用。”
鹿瞻见好就收,离开妘府。
“难怪太子那么想把官玖年耗在和洋夷的战场上。”鹿瞻说,“否则她官玖年一打进来,还有这群姓鹿的什么事?”
长映:“殿下自己就不担心吗?”
“担心也没用啊,真刀真枪面前,什么巧计巧语都像云烟一样不抵用。难道她官玖年说想当皇帝,我还能说出什么理由劝她不当吗?比如‘虽然你失去了权力但你获得了大家的感激’?”鹿瞻自暴自弃般地耸肩,“到时候真打进来,我就带着你跑路,去山林里当野人。”
长映没笑。
鹿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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