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夏》瓜舟

33、第 33 章 身处喧闹的

　　陈往的伤恢复得不错，后面又自己换了两三次药，伤口基本结了痂，没有出现感染发炎的情况，于是不用再整天缠着绷带，胳膊上一片吓人的深褐色。
　　月中的时候撞上了期中考试，正好这段时间没法打工，相对来说比较闲，于是踏踏实实地抽空复习了两天，他本来基础就扎实，应付一个简单的期中考试两天就足够了，时间再多也是浪费。
　　两天后考最后一场，陈往提前交卷出了考场，下到教学楼一楼，找到了正在沙发上坐着的谈明嘉。
　　“考完了？”谈明嘉余光扫到他过来，收起手机，笑着说。
　　“嗯，”陈往看着他。
　　两人四天没见面，再见到时心里说不上的开心，陈往是个不太会表达自己情绪的人，心里已经翻涌如浪了也没泄露出一点，只说：“走，请你吃饭。”
　　“嗯？怎么突然请我吃饭？”谈明嘉站起身，跟他一块往外走，笑着看他，“有什么好事儿吗？”
　　“没事儿就不能请你吃饭吗？”陈往说。
　　最近接收了不少谈明嘉的投喂，还忙前忙后地陪他去医院，陈往也是很不好意思，没脸这么白吃白喝，之前一直没什么机会，但现在有个不错的由头。
　　“奖学金下来了。”陈往说。
　　“什么奖学金？”谈明嘉随口问，习惯性地去摸他的袖口。
　　“国奖，昨天刚发。”陈往答。
　　谈明嘉：“！”

　　谈明嘉从小到大对学习这件事都没有多上过心，没有多刻苦地努力过，也没人给他学业上的压力，但成绩一直都还不错，算不上尖子生但也不会排到后半段，全靠脑子好使，但跟国奖也是没什么关系。
　　“好厉害，”谈明嘉先是夸了一句，然后发现自己没摸到纱布，反而摸到了点轻软的薄薄一层的什么东西，很奇妙的手感，低头看了看，说，“你拆了纱布啦？”
　　陈往点头道：“结痂了，不用再裹着了。”
　　谈明嘉把陈往的袖口撸上去点，露出小臂上的一片深褐色伤痕。
　　陈往低头说：“看着很吓人吧。”
　　“这一层皮快掉了，”谈明嘉伸手摸了摸翘起的边缘，“我这样摸你有什么感觉吗，疼吗？”
　　陈往想了想说：“不疼，就是……很鲜明的触感，能感觉到下面是层新的肉。”
　　谈明嘉笑笑，给他把袖子拉下来，顺手贴了贴他的手背，想到一件事，又皱眉道：“你们国奖什么时候答的辩，我怎么不知道，你没叫我？”
　　谈明嘉问得理直气壮，陈往差点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忘了告诉他，回忆了一下时间，陈往诚恳地答道：“九月底那会儿。”

　　哦，他们没联系那会儿。
　　谈明嘉没接话，默默移开视线，反手抓住了他的手。
　　陈往一顿，往周围看了看，楼道里现在没什么人，于是也就任由他抓了。

　　走出教学楼，路上人多了起来，谈明嘉松开手，若无其事地问：“去吃什么？”
　　这可真是一个好问题，陈往作为一个无事不出校的人，虽然在这座城市上了三年多的学，但是对哪儿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几乎可以说是一窍不通，突然要请人吃饭的话也是不知道该去哪，总不能吃食堂吧？陈往掏出手机，准备上网找找推荐，问：“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谈明嘉想了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说：“跟我走吧，我来找地方。”

　　店里已经满座，店外东一撮西一撮坐着几堆人，谈明嘉今天没骑车，于是和陈往一起打车过来，他们来得不算晚，但到的时候前面就排了三桌，估计要等十来分钟。
　　“这家串串很好吃，”谈明嘉手指夹着排号单，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跟陈往说话，“是个老店，开了很多年了。”
　　串串店开在一处居民区附近，店里装修很简单，厅里摆了几张桌子，此刻坐满了人，显得很紧凑，食客基本都是本地人，能听到里面传来闹哄哄的声音。
　　除却学校里的学习和生活，陈往对这座城市的记忆基本就是在赶路，为生活奔波，为不知道什么而疲累，没有在这座城市的街头巷尾真正地走过，虽然他一个外地来上学的学生也不需要对这个地方有什么归属感，但此刻身处喧闹的市井街头，他却有种奇妙的感觉。

　　“现在天气冷了不能在外边吃，不然外面也能摆几桌，我们就不用等了。”谈明嘉托着下巴，指尖夹着那张纸晃来晃去。
　　陈往不知为何心情很好，甚至隐隐有些兴奋，排队也排得很开心，笑着说：“没关系，应该很快就能到我们了。”

　　陈往去店门前接了两杯水，回来时发现谈明嘉在打电话，听见他说：“不在家，没时间。”
　　谈明嘉接过水，喝了一口继续说：“你好，不行，不能，不方便。”
　　陈往侧头看了一眼，表示出一点兴趣，谈明嘉偏过手机给他看名字。
　　陈往看清名字后，立刻拍了拍谈明嘉，做口型说：“让他过来。”
　　谈明嘉疑惑地看着他，陈往点点他的手机，又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谈明嘉生怕自己误会了他的意思，凑过去小声问：“你想让他过来？”
　　陈往点点头，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谈明嘉拧着眉，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眼陈往，纠结之下对手机那边说：“东风路上那家串串店，你要是实在想来就来吧。”说完就挂了电话。

　　“什么情况？为什么让他来？”谈明嘉看着陈往，十分不解地问，“你还挺喜欢他？”
　　“我喜欢他干吗？”陈往笑了笑。
　　“那为什么？”谈明嘉实在想不通，他俩吃饭陈往为什么要让蒋子懋过来，还很积极。
　　“因为……”陈往低头说，看上去有点不太自然，谈明嘉心里一突，想到一种很狗血的可能，连忙抓住他的手。
　　“我觉得这不合理。”谈明嘉强作镇定道。
　　“啊？什么不合理？”陈往疑惑道。
　　谈明嘉攥着他的手，说：“我觉得……算了，你……你喜欢……”
　　谈明嘉沉默了，觉得这话实在难以启齿，看了眼陈往，最后问：“你觉得我比较好看还是他比较好看？”
　　陈往的眼睛一下睁大了，震撼之下脱口而出：“当然是你。”
　　谈明嘉稍微松了口气，又觉得这问题问得太过愚蠢，连忙找补道：“当、当然了，蒋子懋他也……也很帅，也有很多人喜欢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审美，这个很正常……但是你……你不会……”
　　谈明嘉艰难地说着，最后终于说不下去了，一言难尽地看着陈往，陈往突然明白了，当即说道：“我不喜欢他！怎么可能？！你想什……你别乱猜啊！”
　　“哦，哦哦……好。”谈明嘉放松下来，攥着他的手上松了点劲儿，“那为什么……”
　　“因为上次吃饭是他付的钱，”陈往立刻说，很怕谈明嘉的脑回路再拐到什么奇怪的地方，被他刺激得也顾不上尴尬了，“我跟他本来就不认识，为什么要让他请吃饭，上次那个场合我确实没好意思提，而且你也在，但我为什么要白吃人家一顿饭啊，这，这不合适吧，他一会儿要是过来的话那太好了。”
　　谈明嘉明白了他的意思，彻底放松下来，下意识牵住他的手，呼出口气：“这样啊，那就好。”
　　陈往看他一眼，没说话。

　　谈明嘉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看着他说：“没事的，他不会在意这件事的，他说不定都不会记得有这一茬，你太认真了，而且我也会请他吃饭啊，你不用因为这个有压力。”
　　陈往想了想，说：“这不一样吧，你是你，我是我。”

　　谈明嘉对这件事没什么印象，或者说，就没把它当成一件事，陈往要是不提根本就想不起来，实在没想到陈往会对这件事记在心里这么久，他和蒋子懋之间互相请来请去是日常，是可以随便去对方家里蹭饭的关系，从来没分得这么清楚过。
　　但是既然陈往这么说了，那他也可以理解，毕竟陈往是得了两千块钱都要给雇主孩子还回去一千块的人，在他看来陈往在与人交往时呈现出一种过于严谨和疏离的状态，跟人之间有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这界限保护他也隔阂他，像一头游离在人群之外的警惕的幼兽，一般不肯主动接近人，没什么安全感，极少暴露自己脆弱的一面，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缩回去，相当难亲近。
　　谈明嘉觉得蒋子懋那天那么热情地张罗一起吃饭也未必抱着什么好心思，看戏的成分比较多，陈往能去吃已经很给面子了，还回请？但这话不能跟陈往说。赌上蒋子懋未来三年的恋爱运，他只会记得那家店的火锅好不好吃。

　　想到这儿，谈明嘉嬉皮笑脸地凑上去说：“那天你早说啊，你告诉我的话我就去结账了，这样你请我一个人就够了，蒋子懋就不用来了，咱俩吃饭带个他多多余啊。”
　　陈往诧异地说：“咱俩吃饭吃得还少吗？”
　　老板出来叫号，陈往本来端坐在凳子上，手里拿着个纸杯，听到后偏头看了眼谈明嘉手里的纸片儿，起身说：“到了，走吧。”
　　他没有主动撤开手，于是谈明嘉拉着他的手站起来，牵手跟他进了店里。

　　去冰柜拿菜的时候自然就分开了，陈往站在一边端个托盘，谈明嘉往里面挑菜。
　　“这个吃吗？”谈明嘉指了指玉米。
　　“不要，涮火锅不喜欢吃。”陈往说。
　　谈明嘉去看别的，又问：“糖蒜牛肉？”
　　“不吃糖蒜。”陈往说。
　　“茼蒿？”
　　“不喜欢。”
　　“鸭血？”
　　陈往摇摇头。
　　谈明嘉“啧”了一声，看他：“不喜欢的有点儿多啊。”
　　陈往无所谓地说：“你吃就拿，不用管我。”
　　就这样挑挑拣拣拿了两盘菜，谈明嘉发现其实陈往也挺挑食的，只是平时不显出来，在学校也没什么挑的机会，现在本性暴露出来，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很鲜明，褪去那一层硬壳，里面的内瓤也是生机勃勃，不输任何人的鲜活漂亮。
　　谈明嘉看着面无表情，一脸认真地往锅里下串串的陈往，忽然笑了起来。
　　他也是花了很多时间和心思才走进这边界之内的啊。

　　“笑什么？你很奇怪。”陈往看他一眼。
　　谈明嘉笑着说：“我发现，你还挺可爱的。”
　　陈往又看他一眼，眼神怀疑：“听着不像什么好词儿。”

　　锅里刚沸腾着要煮开的时候，“也很帅”的蒋子懋走进店门，环视一圈，找到了他们这桌。
　　蒋子懋一边拉开椅子坐到谈明嘉对面一边说：“这家店好吃，好久没来了，谁挑的地方？谈明嘉吧。谈明嘉你来这儿吃饭不叫我，刚开始还不让我来？”
　　“这家店有条规定是我来的时候必须带上你吗？什么时候定的，我怎么不知道？”谈明嘉微笑道，“不是很想看见你。”
　　蒋子懋完全知道自己被嫌弃了，拉开拉链，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排球服。
　　“吃什么自己去拿，这儿没有你的份儿。”谈明嘉说。
　　“一会儿去，先垫垫，”蒋子懋直接从锅里拿了一把出来，“熟了吧？上下午连着打了两场，我快饿死了。”
　　蒋子懋有吃的也是不管不顾了，谈明嘉吸了口气，把锅里剩下的串拿出来跟陈往一人一把分了，陈往又下了一锅，这才开始吃。
　　蒋子懋吃完那一把，起身去冰柜那边拿菜，断断续续端了五盘回来。

　　饭程进入中后期，只剩蒋子懋一人还葆有战斗力，其余两人纷纷下线，在一边聊天。
　　“我要是扯掉这一块会留疤吗？”谈明嘉手在桌子底下摸陈往的胳膊，揪那层要掉不掉的皮。
　　“不会。”陈往说，“以前的伤口都没怎么留过疤，而且它下面其实已经掉了，只是边上还连着。”
　　“哦。”谈明嘉揪下来那一小块被烫坏了的皮，放到陈往手里。
　　“你腿上那个伤怎么样了？”陈往问。伤口恢复期两个人没联系，他还没见过谈明嘉伤口长好了的样子。
　　谈明嘉把裤腿提上去让他看，小腿上有两点深色的痕迹，不过不是很明显，没留下什么特别显眼的疤痕。
　　“对了，我家里还有祛疤的药膏，没用完的，效果还不错，过两天拿给你。” 谈明嘉说。
　　陈往点点头，看着那两点伤痕，想抬手摸一下，及时忍住了。

　　谈明嘉看了眼托盘里越聚越多的签子，小声说：“串串八毛一串，他吃掉你八百块不成问题。”
　　陈往也小声说：“虽然串串便宜，但是他的食量弥补了这一点。”
　　两人眼神一对，笑了起来。谈明嘉知道陈往今天是打定主意要花这份钱，摸了摸他的手腕，不说话了。
　　陈往朝他胸口看了一眼，又往他脖子上瞄，能看到一条黑色的绳子，移开视线，盯着桌子发呆。

　　蒋子懋虽然一言不发但是眼珠子也没闲着，不着痕迹地在两个人身上转了好几圈，两个人凑近说悄悄话他也忍住了没出声，终于在十分八卦的心态中填饱了肚子。
　　“好了，吃完了。”蒋子懋放下最后一根签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说，“你回去吗？”
　　“先不回，”谈明嘉说，问陈往，“附近有个地方夜景不错，带你去转转？”
　　“呃……”陈往犹豫了一下，“我就不去了，我得回学校了。”
　　“这么早回去干吗，”谈明嘉说，“今天考试，你又没课。”
　　陈往拿起桌上的水杯，把它挪了个位置：“是没课，但是有个报告明天要交，我还没写完。”
　　谈明嘉看着他，过了会儿说：“好吧，那我送你回去。”
　　蒋子懋兴味盎然，一脸看热闹的表情：“我开车来的，可以送你哟。”
　　“不、不用了，”陈往有些尴尬，“路口就是地铁，我坐地铁回去很方便。”
　　谈明嘉转头瞟了一眼蒋子懋，蒋子懋立刻抬手表示无辜。

　　结账出门，几个人在门口分别，陈往去坐地铁，蒋子懋坐进驾驶位，把副驾驶沾满狗毛的坐垫解下来扔到后排。
　　“你真的很多余。”谈明嘉坐进车，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
　　“我看出来了哈哈哈哈哈，耽误你送他回去了吧？”蒋子懋启动车子，笑得很愉快，“真搞不懂你们，坐你俩对面快把我腻死了，现在是怎么回事儿，他还没答应你？”
　　谈明嘉一手撑头，面无表情道：“跟你没关系。”
　　蒋子懋还在说：“上次我以为你是单相思，今天一看这情况不是啊，他明显也对你有意思，那眼神，但这我就不是很能理解了，那他为什么不答应，吊着你好玩儿吗？”
　　“有他自己的顾虑吧。”谈明嘉闭眼揉了揉太阳穴，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
　　“自卑吗？觉得配不上你？这倒是有可能。”蒋子懋自顾自地分析着，谈明嘉倒是没跟他说过什么陈往的信息，只是一般人，尤其是没出社会的学生，如果没有强大且健康的心理素质，面对谈明嘉这种人很难不生出点自卑心理，况且两次接触下来，蒋子懋明显觉出陈往的性格略显封闭和内向，说白了就是不太健康，这种人一般都比较敏感，很容易想多。
　　谈明嘉根本不想跟他讨论陈往，如果不是蒋子懋在开车简直想跟他打一架，有点烦躁地转移了话题：“你有没有注意是谁结的账？”
　　“谁啊？”蒋子懋回忆了一下，这才意识到什么，不可置信道，“你不是吧，你俩吃饭，你让他买单？”
　　“首先，不是我俩，还有你，”谈明嘉调整了一下坐姿，“还有，上次吃饭是你请的客，还记得吗？”
　　“啊？”蒋子懋一脸怀疑，“有这回事儿吗？”
　　谈明嘉提醒他：“火锅啊。”
　　蒋子懋想了半天，想起来是他们三个第一回见面那时候的事儿，一共也就见过陈往两面，这触发了他的一些被动，说：“哦，那家啊，那家火锅吃着真一般吧，不过连锁店都那样，不如这家串串味道好，就是老店环境不怎么样，抽烟也没人管，这附近车也不好停，太烦了……”
　　谈明嘉在旁边笑得一脸神秘。
　　蒋子懋说着说着想通了，说：“这人……很较真儿啊。”
　　谈明嘉说：“通知你一下，你未来三年内谈不上恋爱了。”
　　蒋子懋瞅他一眼：“为什么？凭什么？你什么时候改行相面了？”
　　谈明嘉含笑道：“被我献祭掉了。”
　　“啥？”蒋子懋没听懂，但估计不会有什么好事儿，说，“那没用的东西你要就拿走，但是你要用我的桃花去献祭你的桃花吗？我不太建议哦，根据我二十多年的经验来看，可能不会有什么好buff哦。”
　　谈明嘉笑得不行，骂他：“闭嘴吧，开你的车。”

　　另一边，陈往回到学校，穿越大半个校园，进入了工训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