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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临行鸡汤 ...

  •   姥姥天还没亮就悄悄起了床。院子里还灰蒙蒙的,只有东边天际透着一丝鱼肚白。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鸡舍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鸡舍里,那只养了许久的芦花母鸡还在窝里打着盹,羽毛蓬松。平日里,它下的蛋,姥姥总是攒着,大部分给我们几个孩子补身子,或者偶尔用来换些针头线脑。
      姥姥的目光落在它身上,那眼神很复杂。有长年累月喂养形成的熟悉,有看着它一天天长大的亲近,更有一种实实在在的、掂量着“值不值”的踌躇。
      晨风带着凉意吹过,她微微缩了一下肩膀。
      最终,她像是把心里那杆秤反复称量了许多遍,终于把砝码压向了一边——今天,送孩子远行,比往后的鸡蛋更重要。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消散在晨雾里。然后,她弯下腰,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伸手探进鸡窝。她的手碰到温热的羽毛时,停顿了
      母鸡在她怀里微微挣扎了一下,发出几声困惑的“咕咕”声。
      姥姥没说话,只是用手顺了顺它背上的羽毛,然后抱着它,转身朝着灶房走去。
      回到灶间,姥姥先将母鸡放在一个大木盆里。灶膛里的火已经重新生起,映着她沉静的脸。她提起水壶,将滚开的水均匀地浇在鸡身上,热气“嗤”地腾起,带着禽类特有的气味。她下手很快,趁着热,三下五除二便将湿漉漉的鸡毛大把地褪去,露出底下粉白的皮肉。细小的绒毛需要用镊子仔细钳净,她凑到窗边透进来的微光前,眯着眼,动作慢了下来,一根一根,处理得干干净净。
      接着是开膛。菜刀在磨刀石上“噌噌”蹭了两下,闪着寒光。她的手法极稳,沿着鸡胸骨下刀,剖开,将内脏完整地取出。鸡心、鸡胗、鸡肝被她单独放在一个碗里,用清水反复漂洗,指甲仔细刮去内膜和杂质。鸡肠子则用筷子翻过来,就着流水揉搓,去掉里面的粘液。这些“下水”在乡下是难得的荤腥,一点也舍不得浪费。
      处理停当,她把整只鸡和洗净的内脏一同放进那口最大的生铁锅里。锅底早已垫了几片晒干的姜和两段葱白。她提起水瓢,从水缸里舀出清冽的井水,哗啦啦地注入,直到将鸡身完全淹没。然后,她转身从壁橱里拿出一个用纱布包着的小料包,那是她自己配的,里面有花椒、八角,还有一两颗干山楂——她说这样肉容易烂。料包被轻轻放入水中。
      盖上沉重的木锅盖前,她想了想,又转身从盐罐里捏了一小撮盐,均匀地撒在汤面上。盐粒遇水,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很快便消失了。
      灶膛里的柴火被她调整成文火,不急不躁地舔着锅底。她不再守在灶前,开始转身和面,准备蒸馒头。只有偶尔起身添柴时,她才掀开锅盖一角,用长柄勺子撇去刚浮起的、灰白色的细小血沫。她的动作专注而熟练,每一次撇沫都恰到好处,既干净了汤色,又不让过多的热气散失。
      时间在柴火不急不躁的“噼啪”声和渐渐弥漫开的香气中流逝。起初,只有大锅水沸时蒸腾出的、清冽的白汽味。慢慢地,鸡肉本身的、扎实的荤鲜气被热气逼了出来,混着水汽,变得醇厚。等到姜片的辛辣、葱段的清甜、还有料包里那些熟悉香料的味道,都一丝丝地熬进了汤里,几种香气便再也分不开了。
      它们交织在一起,成了熟悉到骨子里、又因为今天的特别而显得格外隆重、令人无比安心的味道——是滚水熨过老姜的暖辛,是鸡皮里那层金黄的油脂被慢火逼出后、特有的那种油润润的香,是时间将一切滋味煨到一块儿、再也分不出你我的那种厚实实的香。这香气充满了整个灶间。
      锅里的汤色,也从最初的清亮见底,不知不觉熬成了淡淡的、润润的奶白色。汤面之上,终于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黄澄澄的油花,亮晶晶的,随着汤底最细微的“咕嘟”轻响,那油花便像初秋池塘上最轻灵的浮萍,悠悠地、慢条斯理地晃动着,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那香气飘出灶间,飘满了整个小院。
      王磊的爸爸妈妈也早早地来了。人还没进院门,爽朗的笑声和脚步声就先传了进来。
      “小榆儿她姥姥,我们来啦!”王磊爸爸嗓门洪亮,手里提着一网兜自家树上结的苹果,红彤彤的,还带着新鲜的叶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走到了灶间门口。那浓郁的鸡汤香味正从门缝里、窗户里一阵阵地飘出来。王磊爸爸用力吸了吸鼻子,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对着正在灶台前忙碌的姥姥说:“嚯!婶子,您这手艺可真是这个!”他伸出大拇指,比划了一下,“老远就闻着香了!”
      姥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脸上也带着笑:“他叔来了。快屋里坐,外头有风。”她又看向跟在后面的王磊妈妈,“他婶子也来了,正好,灶下帮我搭把手,馒头该上气了。”
      王磊妈妈应了一声,熟门熟路地走到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坐下,接过姥姥递来的火钳,一边拨弄着柴火让火更匀,一边抬头对姥姥说:“还是您想得周到,这孩子出门,是该吃顿好的,路上不想家。”火光映着她的脸,暖融融的。
      王磊爸爸把苹果放在堂屋的桌子上,也没闲着,走到水缸边看了看,顺手就拿起扁担和水桶:“我去挑担水,一会儿人多,用水地方多。”说着,就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李柏川也到了。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衬衫,纽扣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整齐地梳向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清爽。
      他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和王磊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贯的、淡淡的微笑,眼神却很专注。他的手里,小心翼翼地卷着一张自己烙的葱花饼,饼身还有余温,透过薄薄的纸张,能闻到面粉烘烤后的焦香和葱花特有的、清爽的香气。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捏着饼的边缘,感受着那柔软的韧性,仿佛这熟悉的触感能让他更安心些。
      一阵浓郁醇厚的香味从灶间飘了出来,丝丝缕缕,是鸡汤的味道。
      李柏川说话的节奏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鼻翼微微动了动。他当然认得这味道。这香味,在他的记忆里,只属于极少数的、极其重大的时刻——过年,或是某位至亲长辈难得的大寿。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王磊,嘴角还挂着笑,只是那笑意好像淡了些,沉到了眼底。他没再继续刚才的话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手里那张温热的葱花饼,被他无意识地捏了捏。饼很软,很实在。在这满院子的隆重香气里,它显得那么普通,却又那么对,像他们平时在一起时吃的任何一顿寻常饭食。
      堂屋的桌子被大家齐心协力地挪到了中央,上面摆得满满当当,宛如一场丰盛的盛宴。那炖鸡色泽金黄,香气扑鼻,鸡肉炖得十分软烂,轻轻一咬,肉便从骨头上脱落下来;炒鸡蛋金黄鲜嫩,如同一块块金色的宝石,在盘子里闪烁着诱人的光泽;拌黄瓜清爽可口,翠绿的黄瓜丝搭配着红色的辣椒丝和白色的蒜末,色彩鲜艳,让人看了就食欲大增;还有那一大盆白面馒头,白白胖胖的,冒着实实在在的热气,仿佛在向人们展示着它的松软与香甜。
      小军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那个背包现在被塞得鼓鼓囊囊的,仿佛一个小型的百宝箱。除了他自己的东西,还牢牢装着那件深蓝色工作服,那布料厚实而又耐磨,是朋友们对他未来生活的美好期许;那本砖头厚的词典,深红色的封面庄重而又典雅,仿佛承载着无尽的知识与智慧;那支保养得极好的钢笔,笔身光滑发亮,仿佛在诉说着曾经的奋斗与坚持;还有用手帕仔细包好的两块水果糖,那甜蜜的味道仿佛能驱散未来路上的所有疲惫与艰辛。
      “都来啦?”姥姥在围裙上擦着手,眼睛笑得弯弯的,眼角的皱纹却比平时更深了,那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岁月的痕迹和对家人的深深眷恋。她热情地招呼着大家:“快,都坐下,趁热吃。”
      大家推让着坐下,一时间,堂屋里热闹非凡。小榆儿像往常一样,不用谁招呼,自己就搬着她的小凳子,“嗒嗒嗒”地跑到李柏川哥哥身边,挨着他稳稳坐下。坐下后,她还仰起小脸,朝李柏川哥哥抿嘴一笑,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的阳光,温暖而又纯真,仿佛那是她的专属座位,只有坐在李柏川哥哥身边,她才能感到安心。李柏川哥哥也习惯了,自然地伸手帮她把凳子往桌子边又挪近了些,还顺手把她面前可能够不到的拌黄瓜往她那边推了推,动作轻柔而又熟练,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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