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7、装不进行李的 ...
-
王磊爸爸嗓门最大,他用力地拍着小军的肩膀,那声音如同洪钟一般响亮:“小子,出去好好学!给咱这片儿争口气!咱这片儿还没出过大学生呢,你可得给咱争个光!”王磊妈妈则一个劲儿往小军碗里夹鸡肉,一边夹一边说:“多吃点,路上扛饿。外面可不像家里,想吃啥有啥,到了外面可得照顾好自己。”
李柏川的话不多,他走上前,默默地把手里那卷还温热的葱花饼递过来。饼用干净的笼屉布包着,握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扎实的温度。
“给,”他的声音不高,和平时一样平稳,但仔细听,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这个年纪的紧张和郑重,“我……我试着烙的。你带着,路上要是饿了,能垫一口。”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饼上,又很快抬起来看向小军,眼神很直,没有躲闪,也没有过多情绪。
饼的温热透过笼屉布传到小军手心,那股熟悉的葱香混着面香,是李柏川厨房里常有的味道。这份量,这温度,这味道,就是他要说的话。
小军把饼仔细收进随身的背包侧袋,指尖还能感觉到那团暖意。他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可王磊爸爸的大嗓门已经响起来,王磊妈妈又夹了一筷子鸡肉放进他碗里,小榆儿在旁边拽他衣角问哥哥还吃不吃黄瓜。话到嘴边,又被这些更直接、更热闹的关怀堵了回去。
小军被围在中间,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他点着头,应着声,喉咙里却像被这些滚烫的关怀堵住了,千言万语都化作了默默的行动。他用力地扒着饭,把那些混合着期待、不舍和嘱托的滋味,一口一口,扎实地咽下去。饭菜很香,很实在,可咽下去的每一口,都好像格外顶在心口,沉甸甸的,带着温度,也带着一股让他鼻子发酸、却说不出是什么的劲儿。
他吃得很快,几乎有些狼吞虎咽,仿佛只有用这样的方式,才能把心里翻腾的、理不清的情绪,连同这些实实在在的关爱,一起妥帖地安顿好。
姥姥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坐在主位上。她的目光,绝大多数时候,都静静地落在埋头吃饭的小军身上。那目光很深,很柔,像看不够似的。
她的嘴角是微微弯着的,像是在笑。可那笑容里,藏着一部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光阴故事。她看着小军那已经显出青年轮廓的侧脸,看着他吞咽时滚动的喉结,看着他握着筷子、指节分明的手。她大概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初来乍到、沉默瘦黑、眼神里带着不安的半大小子,是怎么在这个小院里,一口一口吃着她做的饭,一厘一毫地长起来,长得比她都高了。她想起了无数个夜晚,他就在这盏灯下,皱着眉头和书本较劲的样子;想起了他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明明眼睛都红了,却还强撑着对她笑,说“姑姥姥,我考上了”的样子。
时间过得真快啊。快得让她这个老太婆都觉得恍惚。
只有当王磊的爸妈热情地给她碗里夹菜,或者问她腌咸菜的手艺时,她才回过神来,笑着应和两句,话里话外却总离不开小军:“这孩子,往后到了外头,可就吃不着家里的味儿了。”“你们家王磊也是,眼瞅着就是高中生了,时间不经过,孩子们见风就长……”
她的语气寻常,带着长辈惯有的絮叨和客气。可她那双手,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指节粗大、皮肤粗糙的手,却在桌下、在围裙遮掩的地方,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围裙粗糙的布料。那动作很轻,很慢,不像是有意识的,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下意识的抚慰,仿佛指尖这粗粝熟悉的触感,能让她从那股看着孩子长大、即将远飞的、既骄傲又空落落的复杂心绪里,稍稍找到一个支点。
王磊爸爸咬了一口馒头,对小军说:“小子,到了省城,别的先不说,饭得吃饱!我听说大学食堂花样多,但也别光图新鲜,得吃实在的!”他说着,又转头对姥姥感慨,“婶子,您是没见,三年前这娃刚来咱这儿的时候,瘦得跟豆芽菜似的,现在瞧瞧,多结实!都是您给喂养得好!”
姥姥听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手里的筷子却没停,又给小军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听他叔说的。到了学校,饭要按时吃,别学那些城里孩子,饥一顿饱一顿的。”
王磊妈妈接过话头,一边给身边的小榆儿擦掉嘴角的饭粒,一边说:“就是。小军啊,跟同学好好处,一个屋里住着,有啥事互相帮衬。咱不惹事,也不怕事。”她说着,像是想起什么,又笑着补充,“可别像我们家磊子似的,刚上初中那会儿,跟同桌为了块橡皮都能较半天劲。”
王磊在旁边正啃鸡腿,一听不乐意了:“妈!陈年旧事您又提!”
一桌人都笑了。笑声里,李柏川安静地吃着饭,没怎么插话。只有当小军看向他时,他才抬眼,很轻地点了下头。
小榆儿挨着李柏川,吃得一小口一小口的。她忽然拉拉李柏川的袖子,小声问:“柏川哥哥,省城远吗?比姥姥去的镇上集市还远吗?”
李柏川放下筷子,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用手比划着:“远很多很多。要坐那种……很长很长的火车,咣当咣当,跑上一整夜才能到。”
我睁大了眼睛,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然后低下头
我低着头,用力地嚼着嘴里的馒头。馒头很软,很甜,是姥姥用新麦子蒸的,可我觉得它有点噎人,得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咽下去。
我知道。我都知道。这是给小军哥哥送行的饭。
所以我不敢抬头看桌子那头的小军哥哥,我怕一抬头,就看到他已经吃完了,就要站起来去拿墙角的那个大背包。我只能看着自己碗里的饭,还有我紧紧拽着的、柏川哥哥的衣角。
那片蓝色的布料被我攥得紧紧的,在手心里都攥热了,攥出了一个小小的、潮湿的印子。好像只要我拽得够紧,柏川哥哥就不会动,时间就不会往前走,这顿饭就能一直吃下去,永远也吃不完。
柏川哥哥给我夹了一块鸡肉,放在我碗里。鸡肉炖得烂烂的,上面还挂着黄澄澄的油汤。我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他也正低头看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温和,什么也没说。可我觉得,他好像什么都明白。
我又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那块鸡肉。香,真香。可我心里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这香味越浓,就越像是在一遍遍地告诉我:哥哥要走了,哥哥要走了。
我把鸡肉塞进嘴里,用力地嚼。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上来,在眼眶里直打转。我使劲眨眼睛,想把它们憋回去。我不能哭。姥姥说,哥哥是去学本事,是好事。我不能让哥哥走得不放心。
可是……可是我的本子以后谁给买呢?晚上怕黑的时候,谁给我讲故事呢?小军哥哥补衣服的时候,我该给谁递剪刀呢?
这些问题像泡泡一样,一个接一个地从我心里冒出来,堵在喉咙口。我只好更用力地吃饭,把那些问题,还有那股让我鼻子发酸的难过,都一起狠狠地咽下去。
碗里的饭快吃完了。我偷偷用余光瞄了一眼小军哥哥的碗。他也快吃完了。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我把脸几乎要埋进碗里,拽着柏川哥哥衣角的手,又用上了全部的力气。
小军哥哥一直闷头吃饭,可我那些小动作,那些拼命往下咽的哽咽,还有紧紧攥着柏川哥哥衣角、指节都发白的小手,他一定都看见了。
我听见他扒饭的声音停了一下,特别短的一下。然后,他吃饭的速度好像慢了下来,不再是狼吞虎咽,而是一口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等我,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我用余光偷偷看他。他端着碗,筷子举在半空,眼神飘过来,落在我几乎要埋进碗里的头顶上。那眼神不是平时看我调皮时的无奈,也不是看我哭鼻子时的安慰。那里面有点慌,有点无措,好像我这个最小的、平时最好哄的妹妹,突然变成了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解决的大难题。
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可王磊爸爸正好在问他话,他只好转过头去应声。等他说完话,目光又忍不住飘回来。他看见我还在用力地、几乎是凶狠地嚼着一口咽不下去的饭,腮帮子鼓鼓的,眼圈红红的。
他放下了筷子,很轻地“唉”了一声。那声音太轻了,混在大家的说话声里,几乎听不见。然后,他伸过手,不是摸我的头,而是用他那双因为常年捏针而带着薄茧的手指,很轻、很快地,在我紧紧攥着柏川哥哥衣角的手背上,碰了一下。
就一下,像羽毛拂过,又像被秋天的槐树叶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碰完,他的手就像被烫到似的,立刻缩了回去,重新拿起了筷子。他没再看我,重新低下头,对着碗里还剩一点的饭菜,但这次,他好久都没再动一筷子。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腮帮子也绷得紧紧的。
他知道我难过,可奔赴远方的行囊已经打好,叮嘱的话也已说尽。此刻,面对我这个用沉默和拽衣角来表达依恋的小丫头,他这个总是沉稳可靠的哥哥,头一次露出了近乎笨拙的、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他唯一能做的,似乎就是放慢自己离开的脚步,用那一下轻轻的触碰告诉我:哥知道了,哥也……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