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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装进行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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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带着几分朦胧的灰蓝,晨雾在空气中悠悠地飘荡着,给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轻柔的薄纱。李柏川和王磊脚步匆匆,在院门口差点撞上,彼此都吓了一跳,又赶忙互相道歉,脸上带着几分因匆忙而产生的窘迫。
王磊拎着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包,那包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处磨得发白,包带也因为长时间的提拿而有些变形。包随着他的步伐晃动着,发出轻微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里面装着的沉甸甸的心意。李柏川手里则是个用报纸仔细包好的方方正正的东西,报纸的边缘有些褶皱,却包得严严实实,让人忍不住好奇里面究竟藏着什么宝贝。
他们进门时,小军哥哥正在最后一遍清点要带的行李。房间里有些杂乱,几件衣服随意地堆放在床上,那几件衣服款式简单,颜色也有些陈旧,显然是穿了许久。一床薄被叠得还算整齐,放在角落里,薄被的表面有些起球,却带着熟悉的气息。几本书整齐地排列在桌子上,书页已经有些泛黄,却保存得十分完好。小军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检查着,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生活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看见他俩一起出现,手里还都拿着东西,小军哥哥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和惊喜。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有些不知所措地问道:“你们……这是?”那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仿佛生怕自己的猜测会打破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
王磊是个直爽的人,他直接把帆布包塞到小军怀里,那沉甸甸的重量让小军差点没接住。包口没系严,能看见里头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厚实簇新的劳动布。王磊拍了拍小军的肩膀,笑着说:“喏,给你。我爸厂里发的劳保用品,工作服。这布料可厚实了,耐磨,耐穿。你带到学校去,干活、运动啥的,都能穿,比你这细布褂子扛造。”他顿了顿,挠挠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就是……款式土了点,你别嫌弃。”那憨厚的笑容里满是真诚,让小军的心里一阵感动。
小军还没来得及开口,李柏川就把那个报纸包递了过来。他把东西递过来,话到嘴边顿了一下,才接着说:“这个,你用得上。”小军接过报纸包,感觉手里沉甸甸的,心中的好奇愈发强烈。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报纸,当看到里面的东西时,不禁瞪大了眼睛。里面是一本崭新的、砖头一样厚的《英汉双解大词典》,深红色的封面,在晨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庄重。书脊上的烫金字在晨光里闪着光,仿佛在诉说着知识的力量。下面,还压着一支用了一半的、保养得极好的英雄牌钢笔,钢笔的笔身光滑发亮,散发着一种古朴的气息。
“旧物利用。”李柏川避开小军的目光,看着那本词典,声音有些低沉,“是我初中班主任给我的。他今年调去省里了,临走时说这个版本扎实,‘给以后用得上的学生’。钢笔我试过,出水顺,不刮纸。”他说完,手指无意识地扶了一下眼镜架,目光落在词典深红色的封面上,停了一两秒,像是最后确认一遍这本书是否足够好。
小军抱着帆布包,拿着词典和钢笔,站在院子中央,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的眼睛微微泛红,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帆布包带着机油和阳光晒过的味道。词典的纸页散发着新鲜的油墨香,那香气清新宜人,仿佛能打开一扇通往知识世界的大门。
他没想到。
帆布包沉甸甸地坠在手心,是劳动布那种扎实的重量。词典簇新,书页紧实,钢笔在他指间冰凉。这些都不是“结束”时该有的东西。
它们太具体,太有用,指向的全是“以后”。
王磊给的,是怕他磨破了衣裳没人补;李柏川给的,是怕他碰到拦路的字词没人问。他们没说的,都在这份量里了。
晨光晃眼。小军低下头,把脸往那袋深蓝色的布料里埋了埋,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是崭新的棉布味,还有阳光下灰尘的味道。
他再抬起头时,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咧开的,笑得像个傻子。
王磊看他发呆,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笑着说:“傻啦?试试衣服合身不!”那爽朗的笑声打破了院子里的寂静,让小军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小军用力抱了王磊一下,然后利索地解开帆布包的搭扣,拿出那件深蓝色的劳动布工作服。工作服的款式确实有些老土,但那厚实的布料和精细的做工却让人无可挑剔。他穿上工作服,大小正合适,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一般。王磊围着他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说:“嗯,不错不错,还挺精神的。”
李柏川则指了指词典扉页。小军翻开,看见里面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一行小字:“给小军。路还长,步步稳。”没有署名,但那熟悉的字迹让小军一眼就认出是李柏川写的。
晨光斜斜地切过槐树的叶子,在地上投出跳动的光斑。
小军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东西。他先摸了摸那叠劳动布,布料又厚又硬,手指蹭过去,能感到清晰的纹理,像王磊那双总是擦不干净机油的手掌。
接着,他的指尖移到词典深红色的封面上。那里是滑的,凉凉的,带着新纸特有的挺括感。书页边缘像没开封的刀片,整齐得让人不敢用力翻。
最后,他握住了那支钢笔。金属笔帽在晨光里有一点反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笔身被磨得温润。
他没说话,只是把这三样东西往怀里收了收,收紧胳膊,让帆布包的粗粝、词典的棱角和钢笔的硬朗,都实实在在地硌在胸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王磊和李柏川。晨光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嘴角一点点扬起来,越扬越高,最后露出了两排白牙。
晨光晃得他眼眶发热。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什么,试了两次,才挤出一点沙哑的声音:
“……谢了。”
就两个字。再多的,他说不出来,也觉得不用说。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团深蓝色的布,那本硬邦邦的书,笔杆冰凉的触感透过纸包传到手心。这三样东西硌着他,却让他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忽然被填得满满的,沉甸甸的。
他抬起头,目光从王磊晒得黑红的、咧着嘴笑的脸,移到李柏川扶眼镜的、微微侧开的目光上。
然后,他笑了。
不是慢慢绽开,是嘴角猛地向两边扯开,扯出一个有点笨拙、毫无保留的、甚至露出牙花子的笑容。脸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生硬,但眼里那点水光,在晨光下亮得惊人。
他什么豪言壮语也没说,只是又紧了紧抱东西的胳膊,用力到指节发白,好像这样就能把此刻院子里这缕带着槐叶清香的晨风、朋友眼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还有胸膛里这股滚烫的、让他鼻子发酸的踏实感,一起牢牢地锁住,装进行李,带往此后任何地方。
衣角被轻轻拽了一下。
是小榆儿。她一直没说话,只是仰着脸看他。这会儿,她摊开一直紧紧攥着的小手,手心里躺着一块用作业纸仔细包好的、方方正正的东西,只有火柴盒那么大。纸被她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边角却折得整整齐齐。
“哥,”她的声音很小,带着点犹豫,又很认真,“这个……给你。”
小军蹲下身,和她平视。他接过那个小小的纸包,轻轻打开。
里面是两块水果糖。不是新的,糖纸有些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但被抚得很平。糖块在纸里微微化了,彼此粘在一起。
他认得这糖。是半个月前,他带她去供销社,用攒下的零钱给她买的。一共五块,她宝贝似的藏在枕头底下,每天只舍得舔一小口。
“怎么……”他的声音哽住了。
“你路上吃。”小榆儿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吃了,就不想家了。”
她顿了顿,又小声地、飞快地补了一句,像是背诵一句最重要的话:“我……我和姥姥在家,好好的。你不用想。”
小军看着手心里那两块粘在一起的、微微融化的糖,又看了看妹妹亮晶晶的、带着点怯生生期待的眼睛。那股刚被压下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比刚才更汹涌。
他伸出胳膊,把妹妹和那两块糖一起,紧紧地、紧紧地搂进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细软的头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阳光晒过的肥皂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手。他把那两块糖,和钢笔、词典、工作服一起,仔细地放进了随身的背包最里层,紧贴着那本记录着所有收入的蓝皮本子。
他再站起身时,目光扫过王磊、李柏川,最后落在妹妹和闻声从屋里走出来的姥姥身上。
那条被晨光照得发白的土路,此刻静静地横在院门外。
他背起行囊,那里面装着劳动布的踏实、词典的厚度、钢笔的分量,和两块水果糖微微融化的甜。
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深吸了一口气,再转回来时,脸上只剩下一片温热的、平静的明亮。
该去整行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