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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尽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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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如纱,缓缓漫过破庙斑驳的砖墙。沈棠怀抱着沈清逐渐冰冷的躯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后颈的碎发。怀中的人穿着浸透鲜血的白衬衫,领口歪斜地露出半截锁骨,那里还留着几日前地牢中鞭痕的结痂,此刻却再感受不到半点温度。
森田的皮靴声由远及近,混着日语咒骂在空荡的庙堂回响。沈棠将脸更深地埋进沈清肩窝,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那是弟弟书房常年萦绕的气息,此刻却被浓重的血腥气掩盖。"沈医生,这出兄弟情深的戏码,也该落幕了。"森田的军刀挑起他的下巴,"交出情报,我留你全尸。"
沈棠缓缓抬起头,眼底燃烧着冷冽的恨意。他突然笑起来,笑声惊飞了梁上的乌鸦:"森田,你永远不会懂,沈清用命守护的,从来不是什么情报。"话音未落,藏在袖中的棠纹匕首闪电般刺出,却被森田反手打落。子弹穿透肩胛的剧痛袭来时,他顺势将沈清的身体护在身下,任由鲜血顺着青石板缝隙蜿蜒成河。
不知过了多久,嘈杂的人声将沈棠从黑暗中唤醒。他费力地睁开眼,看见熟悉的藏青色衣角——是地下党的同志。"沈医生!"来人慌忙扶住他,目光落在他怀中的人时,声音陡然哽咽,"沈二少他..."
"带我回沈府。"沈棠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还有...把他的匕首找回来。"
回程的马车上,沈棠紧紧抱着沈清的遗体。对方的脸已经变得苍白如纸,嘴角却还凝固着一抹释然的笑。他颤抖着摸出沈清贴身口袋里的信,泛黄的信纸被鲜血浸透,字迹晕染得模糊不清,却仍能辨认出那些滚烫的字句:"棠,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变成老宅海棠树下的一抔土了。这些年,我用最不堪的模样守护你最干净的理想,值了..."
沈府的朱漆大门在眼前缓缓打开,仿佛还是数日前他负气离开时的模样。海棠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却再不见树下倚着笑闹的少年。沈棠抱着沈清走过九曲回廊,经过儿时追逐嬉戏的池塘,穿过堆满医学典籍的书房,最后停在母亲生前居住的庭院。
挖坟时,沈棠拒绝了所有人帮忙。铁锹一次次砸在冻硬的土地上,震得他虎口发麻。指甲缝里嵌满泥土,肩胛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却浑然不觉。当沈清的遗体被轻轻放入墓穴时,他将那把刻着棠纹的匕首塞进对方手中,又把西洋怀表放在他胸口——表盖内侧,少年沈棠在樱花树下的笑容依旧灿烂。
"清儿,你看,我们回家了。"沈棠的泪水滴落在坟土上,"小时候你总说要护我一世,现在换我守着你。"他抓起铁锹,一铲一铲将泥土覆上,仿佛要将半生的爱恨都掩埋进这方土地。
三个月后,沈家老宅的海棠树突然枯萎。原本枝繁叶茂的树冠在一夜之间凋零,粉白的花瓣铺满庭院,像是为这场悲剧落下最后的帷幕。沈棠坐在树下的石凳上,膝头放着沈清的日记和那封未寄出的信。风掠过空荡荡的枝桠,恍惚间又听见弟弟带着笑意的声音:"哥哥,这朵海棠,开得真好看。"
他抚摸着怀中的骨灰坛,坛身刻着小小的棠花纹样。远处传来隐约的炮火声,提醒着战争仍在继续。沈棠将脸贴在冰冷的坛身上,轻声道:"清儿,等胜利那天,我带你去看真正的春天。"
暮色渐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海棠树扭曲的枝桠间。沈棠抱紧骨灰坛,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在这乱世的尽处,他与沈清的故事,永远定格在了那棵枯萎的海棠树下,化作一曲永不消散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