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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棠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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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的寒意裹挟着铁锈味涌入鼻腔,沈棠在浑浊的浪涛中奋力划动,肩胛与小腿的伤口如同火燎般疼痛。他死死攥着船舷刻字的记忆,借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朝下游的芦苇荡游去。身后追兵的枪声渐远,却在他脑海中炸成沈清绝望的嘶吼——那声“哥”穿透雨幕,至今仍在耳畔回响。
三个时辰后,浑身湿透的沈棠终于爬上一处浅滩。他跌坐在泥泞里,颤抖着摸出怀中用油纸包裹的日记——那是从沈清书房带出的遗物,边角还沾着昨夜的血迹。翻开泛黄的纸页,一行行歪斜的字迹在眼前晃动:“若有一日暴露,务必让兄长相信,沈清是罪有应得的汉奸”,墨迹被反复描摹,早已晕染成深深的沟壑。
远处传来马蹄声。沈棠迅速将日记塞进树洞,拖着伤腿躲进芦苇丛。一队日军骑兵呼啸而过,领头的军刀上还滴着暗红的液体。他想起沈清锁骨处狰狞的鞭痕,想起地牢里那人用破碎的玻璃抵着咽喉也要护他周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清儿,我一定会找到你。”
当沈棠循着地下党留下的暗号摸到破庙时,夕阳正将天际染成血色。庙门虚掩,冷风卷着灰尘扑面而来,供桌上的烛火明明灭灭,映出满地凌乱的脚印。他握紧怀中的急救包,喉咙发紧地唤道:“清儿?”
角落里传来微弱的咳嗽声。沈棠冲过去,却看见沈清倚着斑驳的墙壁,白衬衫早已被鲜血浸透,胸前的绷带渗出诡异的青黑色。他怀中紧抱着那把棠纹匕首,刀刃上凝结的血珠正顺着刻痕缓缓坠落。
“你怎么这么傻...”沈棠跪倒在地,颤抖着要去触碰弟弟的脸。沈清却突然举起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自己太阳穴。月光透过残破的窗棂洒在他脸上,映出眼下青黑如墨的阴影,和嘴角那抹苍凉的笑。
“别过来。”沈清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剧烈的喘息,“森田的人就在附近...我不能再连累你。”他的手指扣住扳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带着证据去延安,忘了我...”
“我不走!”沈棠猛地扑上去夺枪,却被沈清用尽全力推开。他撞在石柱上,后腰传来刺骨的疼痛。沈清撑着墙勉强站起,脚步虚浮得如同风中残烛:“你以为我为什么活到现在?”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因为只有我死了,森田才会相信你和情报网无关!”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沈棠想起沈清书房暗格里的革命传单与日本商社密函,想起地牢中那人藏在《本草纲目》里的全家福,想起码头分别时那绝望的一吻。此刻看着沈清摇摇欲坠的身影,他终于读懂那些年所有隐忍背后的深情。
“母亲不是病死的,对不对?”沈棠的声音哽咽,“是父亲...和日本人勾结...”
沈清的瞳孔猛地收缩,手枪险些落地。他靠在墙上缓缓滑坐,泪水混着血水从脸颊滑落:“十二岁那年...我亲眼看见他们...”他剧烈咳嗽起来,鲜血喷在海棠花纹的匕首上,“从那以后,我就发誓要用最脏的方式,守护你最干净的理想。”
庙外突然传来犬吠声。沈清的眼神瞬间清醒,他将匕首塞进沈棠手中,刀刃上的棠纹烙得人掌心发烫:“活下去,替我看看胜利的那一天。”他突然用力将沈棠推向暗道,“快走!别让我最后的...”
“我偏不!”沈棠红着眼睛转身,“你说过要永远保护我,现在换我保护你!”他冲过去抱住摇摇欲坠的沈清,却感觉怀中的人身体突然僵硬——沈清不知何时将一枚□□胶囊塞进了嘴里。
“对不起...”沈清的声音越来越弱,他抬手抚摸沈棠的脸,指尖带着最后一丝温度,“那年海棠树下的吻...是我蓄谋已久的私心...”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温柔,仿佛回到了儿时的春天,“哥哥,你看...花开了...”
沈棠看着沈清的瞳孔渐渐涣散,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颤抖着将听诊器贴在那早已停止跳动的胸口,金属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战栗。庙外传来森田的狞笑,而怀中的人,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当沈棠再次举起棠纹匕首时,刀刃映出他通红的双眼。他在庙内的海棠树上刻下“生生世世”四个字,每一刀都带着入骨的恨意。追兵踹开庙门的瞬间,他抱着沈清逐渐冰冷的身体,迎向森田黑洞洞的枪口——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沈清站在老宅的海棠树下,笑着朝他伸出手:“哥哥,回家了。”
枪声响起的刹那,漫天海棠花瓣纷飞。沈棠最后一次将脸埋进沈清颈窝,那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龙涎香。他终于明白,原来最炽热的爱,早已在岁月的缝隙里,化作了永不凋零的棠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