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尽》世间第一深情

18、夜奔

　　暴雨如注的深夜，沈棠的白大褂被冷汗和雨水浸透，紧贴在背上。他死死攥着从地下党传来的密信，信纸边缘被指尖捏得发皱，"森田已锁定沈清位置，速撤离"的字迹在煤油灯下洇开，像极了沈清咳出的血痕。重症监护室里，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突然变得紊乱，沈棠冲进去时，正看见沈清强撑着坐起，苍白的手指死死抓着输液架。

　　"他们来了。"沈清的声音沙哑如破风箱，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别管我，你快走。"他挣扎着要拔掉胸口的引流管，却被沈棠反手按住，冰凉的金属听诊器隔着病号服贴在他心脏位置。

　　"心跳128，血氧89。"沈棠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拿什么和日军周旋？"他扯开床头柜抽屉，将急救包和沈清的棠纹匕首一股脑塞进帆布包，"地下党在城外安排了船，我们必须在天亮前..."

　　"不可能！"沈清突然发力掀翻病床，金属撞击地面的声响惊飞了窗外的夜枭。他跌坐在满地狼藉中，输液管在手腕上勒出青紫的痕，"森田布下天罗地网，带着我只会拖累你！"剧烈的咳嗽让他蜷缩成虾米状，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沈棠鞋尖。

　　记忆突然闪回童年。那年沈府遭贼，七岁的沈清也是这样挡在他身前，握着比自己还高的扫帚浑身发抖，却喊出"不许碰我哥哥"。此刻同样倔强的眼神，却让沈棠眼眶发烫。他蹲下身，强行将沈清打横抱起，对方轻得惊人的体重让他喉间发紧："小时候你说要护我一世，现在换我背你走。"

　　医院后门的铁门被风雨拍打得哐当作响。沈棠用身体护住怀中的人，帆布包在奔跑中不断撞击后腰。沈清滚烫的呼吸喷在他颈侧，染血的手指死死揪住他衣领："放我下来...你会..."话音未落，远处突然炸开探照灯的光束，森田的喊声混着日语在雨幕中炸开："沈医生，带着叛徒想逃到哪去？"

　　沈棠猛地转身，将沈清塞进废弃的消防通道。子弹擦着耳边飞过，在墙面上留下焦黑的弹痕。沈清摸索着从他腰间抽出棠纹匕首，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冷光："我引开他们，你去码头。"他的瞳孔在强光下缩成针尖，"记得把我的骨灰..."

　　"闭嘴！"沈棠反手捂住他的嘴，血腥味在掌心蔓延。记忆里无数个相似的场景重叠——沈清深夜处理商会烂摊子时藏起的药瓶，地牢里宁死不招的倔强，还有手术台上脆弱却依然逞强的模样。他突然低头，狠狠吻住那喋喋不休的唇，咸涩的血味在齿间炸开。

　　"这次换我说了算。"沈棠抵着他的额头喘息，雨水顺着两人交叠的睫毛滴落，"我们要活一起活，要死..."话未说完，沈清突然剧烈颤抖，后背重重撞在消防栓上，喉间发出压抑的呜咽。沈棠这才发现他后腰的纱布早已被鲜血浸透，新伤在剧烈运动中崩裂。

　　"沈医生，再不出来，我可要让士兵们开枪了。"森田的声音带着猫捉老鼠的戏谑。沈棠迅速撕下衬衫下摆，将沈清的伤口重新包扎。当他背起人冲进雨幕时，怀中的人突然将脸埋进他颈窝，滚烫的泪水混着雨水滑进衣领："对不起...又让你受伤了..."

　　泥泞的巷道里，积水倒映着晃动的探照灯。沈棠感觉沈清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服传来，越来越烫。身后的枪声突然密集起来，一颗子弹擦过他肩头，火辣辣的疼痛让他踉跄了一下。沈清却在这时清醒过来，伸手扣住他的喉结："放我下去！你听着，父亲书房的暗格里有..."

　　"留着命自己说！"沈棠低吼一声，强行加快脚步。记忆深处的海棠花突然在暴雨中绽放，那年沈清发着高烧也要给他送伞，伞面倾斜的角度全遮着他的头顶。此刻他背着人拐进巷口，却迎面撞上日军的封锁线。

　　沈清突然剧烈挣扎，匕首抵住自己咽喉："别过来！"他望向沈棠的眼神带着诀别，"带着证据去延安，告诉他们..."话未说完，匕首突然转向，狠狠刺向森田的方向。混乱中，沈棠感觉后背传来剧痛，子弹穿透肩胛的瞬间，他却将沈清护得更紧。

　　"哥...你疯了！"沈清的哭喊被雨声淹没。沈棠摇晃着继续向前跑，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青石板上开出暗红的花。远处传来船只汽笛的声响，他感觉怀中的人渐渐没了力气，却依然死死攥着他胸前的衣襟，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当他们跌跌撞撞冲上码头时，黎明前的黑暗正浓。沈棠将沈清塞进船舱，自己却被追兵的子弹击中小腿。他倒在甲板上，看着沈清苍白的脸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听见对方气若游丝的呢喃："对不起...下辈子..."

　　"没有下辈子。"沈棠扯下颈间的银链，将刻着"棠棣"的吊坠塞进沈清掌心，"这辈子，你还没听完我的回答。"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却固执地抓住沈清的手，"你说喜欢我...我也一样。"

　　船缓缓离岸，沈棠看着沈清在船舱中挣扎着要爬出来，雨水冲刷着两人交握的手。追兵的枪声越来越近，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举起棠纹匕首，在船舷上刻下歪扭的"等我"二字。黎明的第一缕曙光刺破云层时，他坠入冰冷的江水，恍惚间看见沈清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漫天纷飞的海棠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