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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藏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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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的无影灯刺得沈棠睁不开眼,金属器械碰撞的声响在密闭空间里回荡,仿佛是死神倒计时的滴答声。沈清躺在手术台上,苍白的皮肤几乎与床单融为一体,胸口三道狰狞的伤口如血盆大口,其中一道正对着心脏的位置。
“麻醉剂量加大。”沈棠扯下口罩,喉间泛起铁锈味。他的白大褂早已被沈清的血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护士递来镊子的手在发抖,他抬头看了眼心电监护仪,剧烈波动的线条像随时会断裂的琴弦。
柳叶刀划开皮肤的瞬间,沈棠的手腕突然不受控地颤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十五岁那年,沈清为保护他与街头混混搏斗,同样是这样血肉模糊的伤口,那时的弟弟咬着牙冲他笑:“哥哥别怕”。而如今,躺在台上的人却虚弱得连睫毛都无法颤动。
“第一颗子弹取出。”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镊子夹着带血的弹头重重落在托盘里,发出清脆的声响。沈清的身体突然抽搐,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沈棠几乎是扑上去按住他的肩膀:“坚持住,清儿,我在...”
第二颗子弹位于肺部边缘,取出时带出大量淤血。沈棠盯着不断渗血的创口,额角的汗珠滴落在沈清胸口。他想起地牢里那人咳血的模样,想起雨夜码头他冲向日军的决绝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怎么敢...怎么敢独自面对这些...”
当手术钳触到第三颗子弹时,整个手术室陷入死寂。子弹紧贴着心脏动脉,稍有不慎,沈清就会在瞬间失血而亡。沈棠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耳边响起森田的狞笑:“看看你能救他多久”。他深吸一口气,余光瞥见沈清左手无名指上的戒痕——那是常年佩戴棠纹匕首留下的印记。
“吸引器。”他的声音平稳得可怕。器械交接的瞬间,沈棠突然想起沈清昏迷前塞给他的海棠木簪,此刻正紧紧攥在自己口袋里,温润的木质硌得掌心生疼。当子弹终于被完整取出时,手术室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而他的白大褂下,早已汗湿一片。
术后的重症监护室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沈棠坐在床边,握着沈清插满输液管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对方手背上的针眼。昏迷中的沈清突然皱起眉,呢喃着含糊不清的话语,沈棠凑近听见破碎的音节:“...别告诉哥哥...危险...”
泪水毫无征兆地砸在手背上。他想起地牢里沈清掐着他脖颈嘶吼“滚”,想起码头那绝望的一吻,想起沈清书房暗格里泛黄的合影——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我的光”。指尖抚过沈清眼下的乌青,那里藏着多少个未眠的夜晚,藏着多少不能言说的秘密。
“沈医生,森田大佐来了。”护士的声音带着恐惧。沈棠迅速将沈清的手放回被单下,转身时已恢复冷静。森田的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声,雪茄烟雾笼罩住他阴沉的脸:“听说沈二少醒了?真是令人惊喜的生命力。”
“他还在昏迷。”沈棠挡在病床前,白大褂下摆被身后的仪器勾住,露出一角染血的衣角。森田的目光扫过他疲惫的面容,突然笑出声:“沈医生对弟弟的感情,真是令人感动。不过...”他凑近压低声音,“我劝你最好让他永远闭嘴。”
深夜的医院走廊寂静得可怕。沈棠靠在消防栓旁,从口袋里摸出沈清的棠纹匕首。刀柄上的刻痕早已被磨得发亮,内侧刻着极小的字:“棠安”。记忆突然闪回儿时,沈清举着这把匕首说:“以后我保护哥哥”,那时的海棠花落在少年发间,天真烂漫。
“哥哥...”虚弱的呼唤从病房传来。沈棠冲进房间时,正看见沈清挣扎着要拔输液管,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恐:“快...举报我...他们会杀了你...”他扑过去按住弟弟的手,却被沈清死死攥住手腕:“别犯傻...我是汉奸...”
“够了!”沈棠突然大吼,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他掰开沈清的手指,将匕首重新塞进他掌心:“看看清楚,这是你刻的‘棠安’,是你用命守护的东西!”泪水滴落在沈清手背,“那些药品、情报,还有你瞒了我十年的心意,我全都知道了!”
沈清愣住了,瞳孔微微收缩。监护仪的滴答声中,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鲜血染红了雪白的枕巾。沈棠慌乱地擦拭他嘴角,却听见对方气若游丝的声音:“那年海棠树下...我从不后悔...”滚烫的泪珠砸在沈棠手背上,“唯一后悔的...是没能早点告诉你...”
窗外的月光透过梧桐叶洒进来,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棠俯身轻轻吻去他眼角的泪,咸涩的味道混着血腥气在舌尖蔓延。沈清的手无力地搭在他后颈,低声呢喃:“如果有来生...”
“没有来生。”沈棠打断他,将脸埋进对方肩窝,“这辈子,你必须给我活着。”监护仪规律的声响中,他听见沈清微弱的笑声,带着释然,也带着眷恋:“好,听哥哥的...”
凌晨三点,沈棠在值班室整理沈清的病历。抽屉最深处躺着本泛黄的日记,扉页上是沈清的字迹:“致我不敢言说的爱”。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他留学的第一天,墨迹被泪水晕染:“船开走了,我连再见都没说出口。哥哥,你回头看看我啊...”
窗外的海棠树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心事。沈棠握紧日记,听见重症监护室传来熟悉的心跳声——那是他拼尽全力守护的,属于沈清的,鲜活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