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尽》世间第一深情

13、困兽

　　寒气裹着硝烟漫进沈府雕花窗棂时，沈棠正在给伤员换药。纱布下溃烂的伤口泛着诡异的青紫色，伤员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沈医生，沈二爷他...”话音未落，窗外突然炸开一声枪响，惊得药盘里的镊子叮当作响。

　　日军皮靴踏过青石阶的声响由远及近。沈棠掀开白布遮住伤员的脸，听见森田大佐的笑声混着日语飘进诊室：“沈医生果然菩萨心肠，连□□分子都救。”推门声响起的瞬间，他将沾着脓血的绷带塞进白大褂口袋，转身时已经换上疏离的微笑。

　　“森田阁下误会了。”沈棠摘下听诊器，金属链在冷风中晃出细碎银光，“这里是医院，只救人，不问立场。”他余光瞥见走廊尽头闪过的藏青色衣角——是沈清的西装。那人正倚着廊柱把玩怀表链，金丝眼镜后的眸光像淬了毒的刀刃。

　　三日后的商会晚宴，水晶吊灯将宴会厅照得恍若白昼。沈棠握着香槟杯的手指节发白，看着沈清搂着日本商社社长的女儿步入舞池。那人西装革履，嘴角噙着浪荡的笑，皮鞋尖却精准地避开地上的玫瑰花瓣——那是沈棠最讨厌的黏腻触感。

　　“沈医生对令弟的作风很不满？”森田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雪茄烟雾喷在他后颈，“听说沈二爷最近和满洲的军火商走得很近？”沈棠转身时，正撞见沈清投来的目光。隔着摇曳的烛火，那人突然俯身亲吻舞伴的手背，袖扣上的棠纹在灯光下刺得他眼眶生疼。

　　深夜的沈府地牢，霉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沈棠攥着钥匙的手在发抖，暗格里的革命传单还带着沈清身上的龙涎香。牢门打开的瞬间，他看见沈清蜷在墙角，白衬衫领口撕开，锁骨处蜿蜒的鞭痕还渗着血珠。

　　“哥哥这是来救汉奸？”沈清仰头笑起来，喉结滚动时牵动伤口，“森田没告诉你？我亲手杀了三个联络员。”他突然扑过来掐住沈棠脖颈，温热的血滴在对方手背上，“滚！别让我再看见你这张假惺惺的脸！”

　　沈棠反手扣住他手腕，却摸到异常的高热。记忆突然闪回五年前的东京，沈清也是这样发着烧，却固执地要帮他整理解剖报告。“松手。”他压低声音，“你在发疟疾。”指尖抚过对方滚烫的额头，触到冷汗浸透的碎发。

　　沈清的动作突然僵住。黑暗中，两人的呼吸交织成细密的网。远处传来日军巡逻的脚步声，沈棠将体温计塞进他嘴里，金属的凉意让沈清瑟缩了一下。“39.5℃。”沈棠翻开急救包，“再拖下去，你会死。”

　　“死了不是更好？”沈清别开脸，却没躲开对方擦拭伤口的手。碘伏刺痛皮肤的瞬间，他听见沈棠轻声说：“我在你书房暗格发现了电台。”空气瞬间凝固，沈清猛地抓住他手腕：“你还看到什么？”

　　“看到你标注的药品运输路线，看到满洲军火商的密函...”沈棠抽出被攥红的手腕，将退烧药塞进他掌心，“也看到你藏在《本草纲目》里的全家福——我们十岁那年在海棠树下拍的。”

　　沈清捏碎药瓶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玻璃碴划破掌心，鲜血滴在沈棠白大褂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所以呢？”他扯开嘴角，“要大义灭亲？”月光从气窗漏进来，照亮他眼底疯狂的笑意，“沈医生不是最痛恨汉奸？”

　　“我只恨你不肯好好活着。”沈棠突然抱住他颤抖的身躯。记忆里那个总把自己挡在身后的少年，此刻在他怀里像片随时会碎的琉璃。沈清挣扎了两下，突然狠狠咬住他肩膀，血腥味在齿间蔓延：“你根本不懂！父亲当年...”

　　牢门外传来皮靴声。沈清猛地推开他，抓起地上的碎玻璃抵在喉间：“快走！就当从没见过我！”他眼底的疯狂褪去，露出沈棠熟悉的温柔，“照顾好自己，别再...”话未说完，牢门轰然洞开，森田的军刀抵住沈棠后心。

　　“好感人的兄弟情。”森田的笑声混着日语响起，“不过沈医生恐怕不知道，令弟上个月刚亲手炸了国军的补给站。”他抬手示意士兵押走沈清，刀尖挑起沈棠下巴，“听说沈医生擅长外科手术？明天跟我去关东军医院，那里有几个有趣的实验...”

　　沈棠望着沈清被拖走的背影，后颈突然泛起凉意。森田凑近他耳畔，呼出的热气带着浓重的烟味：“对了，沈二爷今晚要陪川岛小姐‘共度良宵’，不知道沈医生想不想现场观摩？”

　　深夜的医院天台，沈棠攥着从沈清身上扯下的棠纹袖扣。远处沈府灯火通明，隐约传来靡靡之音。他想起地牢里沈清颤抖的体温，想起对方咬破他肩膀时压抑的呜咽。风裹着硝烟吹来，袖扣上的海棠花纹刺得他眼眶生疼——原来最锋利的刀，永远是藏在温柔里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