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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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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雨裹着碎叶砸在沈府门钉上,铜绿斑驳的门环在风中摇晃,发出空洞的回响。沈清握着算盘的手指节泛白,账本上红字如血——短短三个月,沈家名下七间绸缎庄、三间米行接连易主。算盘珠最后一次撞在档上,他将账册狠狠摔在檀木桌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在"济世堂"匾额的金漆字上。
"二爷,商会王会长派人送来拜帖。"管家佝偻着背候在书房门口,声音发颤,"说是明日要查沈家药行的账本。"
沈清拾起案头的海棠木簪,在指尖缓缓转动。这是母亲临终前塞在他手里的,温润的木质上还留着当年的体温。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铁锈味的苦涩:"告诉王胖子,就说沈某明日备好了上等龙井,恭候大驾。"话音未落,喉间泛起腥甜,他慌忙用帕子掩住,掌心绽开点点红梅。
教会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刺得沈棠眼眶发酸。他刚为一名痢疾患儿做完灌肠,护士匆匆跑来:"沈医生,有人找!"走廊尽头立着个戴灰呢礼帽的男人,帽檐压得极低,递来牛皮纸包时,袖口露出半截褪色的棠纹刺绣。沈棠拆开层层油纸,里面是本泛黄的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间,"延安"二字赫然在目。
"这是沈二爷让我转交的。"男人压低声音,"药品走的是南洋香料的水路,暗号是'雨夜海棠'。"
沈棠攥着账本的手微微发抖。窗外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恍惚间他又看见沈清倚在书房门框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匕首:"哥哥不是总说医者仁心?不如去救救真正需要药的人。"那时他只当是弟弟的讽刺,却不知那些深夜消失的药材,早已跨越千山万水。
深夜的沈府书房,烛火将沈清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跪在暗格前,取出个铁皮盒。泛黄的报纸里裹着枚锈迹斑斑的子弹壳——那是三年前替沈棠挡下的流弹。盒底压着张照片,少年沈棠穿着白大褂站在东京大学的樱花树下,笑得比身后的樱花还灿烂。
"二爷,码头出事了!"家丁撞开房门,"日本人说我们私运违禁品,扣了整条船!"
沈清迅速合上铁盒,藏进夹层。他戴上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眸光冷如寒潭:"去请森田大佐来喝茶。"指尖抚过西装内袋里的密函,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所谓的"违禁品",不过是给游击队的盘尼西林,而这封密函,正是日本人设下的陷阱。
教会医院的值班室,沈棠反复摩挲着账本上的批注。墨迹时深时浅,有些地方被水渍晕染,像是写字的人曾落下眼泪。凌晨三点,他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门外站着个浑身湿透的少女,怀里抱着高烧昏迷的孩子:"沈医生,求求您救救他...沈二爷说...说只有您能..."
手术灯亮起的瞬间,沈棠看见孩子脖颈后的红痕——那是鼠疫的初期症状。他想起沈清信里潦草的字迹:"城西贫民窟,每日酉时。"此刻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如注,他突然扔下手术刀冲出门去。
雨幕中的贫民窟宛如人间炼狱。沈棠举着油灯在泥泞中跌跌撞撞,终于在一间破屋里找到沈清。他浑身湿透地蹲在墙角,正给个垂死的老人喂药。烛光摇曳中,沈棠看见他眼下青黑如墨,西装肩头结着干涸的血痂,怀里却紧紧护着木箱里的药品。
"谁让你来的?"沈清声音沙哑,将药碗重重放在破桌上,"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沈棠抢过他手中的温度计,39.8℃的读数刺得他眼眶生疼:"你在发着高烧!这些药...都是你..."
"是,都是我。"沈清突然笑起来,笑声惊飞了梁上的老鼠,"用走私的罪名换的,用陪日本人喝酒的屈辱换的,用沈清的名声换的。满意了?"他猛地抓住沈棠手腕,滚烫的掌心烙得人生疼,"沈医生不是最清高吗?现在看着沾满血的药,是不是觉得恶心?"
惊雷炸响的瞬间,沈棠反手抱住他滚烫的身躯。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年他留学前夜,沈清也是这样浑身湿透地闯进他房间,手里攥着偷来的船票:"带我一起走。"而如今,这个倔强的弟弟,竟用最肮脏的方式守护着最干净的善意。
"放手。"沈清挣扎着要推开他,喉间溢出压抑的咳嗽,"别弄脏了你的白大褂。"
沈棠抱得更紧,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震着耳膜:"沈清,我们一起..."
"不可能!"沈清突然发力将他推倒在地,木箱翻倒,药瓶在泥水里滚动,"你走!永远别再管我!"他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药碗,浑浊的药汁泼在沈棠白大褂上,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沈棠呆坐在泥水里,看着沈清摇晃着消失在雨幕中。怀里的账本被雨水浸湿,模糊的字迹里,"沈清"二字却愈发清晰。远处传来警笛声,他捡起滚落的药瓶,冰凉的玻璃瓶上还留着沈清的体温。
商会查账那日,沈府张灯结彩。沈清身着笔挺的西装,笑容优雅地将账本推到王会长面前:"请王兄过目。"金丝眼镜后的眸光扫过账本上被篡改的日期,指尖不经意间划过西装内袋——那里藏着森田昨晚送来的处决令,落款处鲜红的印章,像极了沈棠白大褂上的药渍。
"沈二爷这账目..."王会长突然变了脸色,"为何和我手中的记录..."
"哦?"沈清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海棠木簪,"难道王兄手里的账本...是从日本人那里得来的?"他话音未落,门外突然冲进一队宪兵。森田大佐皮靴踏过满地狼藉,枪口对准沈清眉心:"沈先生,私通抗日分子,证据确凿。"
沈清望着黑洞洞的枪口,突然笑出声。他摸出怀表贴在唇边,轻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将表抛向沈棠冲进来的方向。玻璃表盖在晨光中炸裂,露出内侧泛黄的照片——少年沈棠站在樱花树下,而背后,隐约可见沈清偷拍的身影。
"带走!"森田的怒吼响起时,沈棠终于看清怀表背面刻着的小字:"棠棣之华,鄂不韡韡。"那是《诗经》里的句子,说的是兄弟情深。他攥着破碎的怀表追出去,却只看见沈清的风衣消失在街角,如同一片飘零的海棠,消失在乱世的风里。
深夜的沈府,沈棠翻遍了沈清的书房。暗格里除了革命传单,还有本泛黄的日记。最后一页写着:"若有一日暴露,务必让兄长相信,沈清是罪有应得的汉奸。"字迹被泪水晕染,旁边用红笔反复写着同一个名字,密密麻麻,像一地凋零的海棠。
窗外又下起了雨,沈棠抱着日记蜷在沈清的藤椅上。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他白大褂的药渍上,泛着诡异的青黑色。他忽然想起沈清总说自己的白大褂太干净,现在终于脏了,却再也没人笑着嘲讽他。
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沈棠握紧怀中的日记。这个满身泥泞的夜晚,他终于读懂了沈清那些刻薄话语背后的温柔,读懂了那些被误解的岁月里,弟弟用生命守护的秘密。而此刻,沈清正独自走向最黑暗的深渊,用汉奸的罪名,为他铺就一条干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