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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对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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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注的深夜,沈棠攥着半枚棠纹袖扣,站在沈清书房的暗门前。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将他的白大褂淋得透湿,袖扣边缘的锋利切口在掌心烙下红痕。三天前地牢里沈清染血的眼神,森田阴森的威胁,还有伤员临终前欲言又止的模样,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循环播放。
暗门机关是用海棠木簪开启的。当沈棠将母亲遗物插入墙缝的瞬间,雕花书柜无声滑开,露出隐藏在墙后的密室。煤油灯亮起的刹那,他倒吸一口冷气——整面墙的电台零件泛着冷光,发报机旁摊开的密码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用《本草纲目》章节编号编写的暗语。
“这么晚了,哥哥来翻弟弟的东西?”慵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棠猛地转身,沈清倚在门框上,苍白的脸上挂着病态的潮红,西装领口歪斜,露出锁骨处未愈的鞭痕。他手中把玩着那把刻有棠纹的匕首,刀刃映着灯光,在他眼底投下诡谲的阴影。
“这是你和地下党的联络站?”沈棠的声音发颤,目光扫过墙角堆放的木箱,上面贴着“云南白药”的标签,却露出半截盘尼西林的包装盒,“那些运往延安的药品,还有码头被劫的船,都是你...”
“是。”沈清打断他,匕首抵在他喉间,冰凉的触感让沈棠浑身紧绷,“我是汉奸,是叛徒,是双手沾满鲜血的罪人。满意了?”他突然笑起来,笑声里带着铁锈味的苦涩,“哥哥不是最讨厌我这种人?现在可以去森田那里邀功了。”
沈棠反手抓住他手腕,力道大得让沈清微微皱眉:“你明明在咯血,为什么不肯让我治?那些抑制情绪的药,还有地牢里发的疟疾,你...”
“因为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狼狈的样子!”沈清突然怒吼,匕首哐当落地。他后退几步,撞翻了桌角的药瓶,玻璃碎裂声中,沈棠看清药瓶标签——那是治疗心脏衰竭的洋药。沈清捂住胸口,剧烈的咳嗽震得他弯下腰,指缝间渗出点点血沫。
记忆突然回到多年前的一个雨夜。少年沈清浑身湿透地冲进他房间,怀里紧紧护着被雨淋湿的《黄帝内经》:“哥哥,他们说西医是歪门邪道,你为什么还要学?”那时的沈清眼神清澈,不像现在这般布满血丝,藏着数不清的秘密。
“沈清,告诉我真相。”沈棠上前一步,却被沈清抬手制止。对方背过身去,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父亲当年和日本人勾结,害死了母亲。他想用沈家的药行给日军提供物资,我...”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只能装作和他们同流合污,才能拿到情报,才能把药品送到该去的地方。”
沈棠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那些年沈清深夜书房的灯光,莫名消失的药材,还有他刻意伪装的纨绔模样,此刻都有了答案。他想起地牢里沈清发烫的体温,想起对方宁愿咬他也要隐藏的脆弱,眼眶突然发热。
“所以你故意破坏父亲的生意,故意接近日本人,故意让所有人误会你?”沈棠的声音沙哑,“包括我?”
沈清转过身,脸上带着自嘲的笑:“不然呢?只有让你恨我,才能保护你。”他伸手抚上沈棠的脸,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你知道森田为什么一直留着我吗?因为他想利用我引出真正的情报网。如果他发现你和我...”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沈清脸色骤变,抓起墙角的发报机:“是码头!药品转移的行动提前了!”他迅速敲击键盘,密码本在桌上翻飞,“哥哥,你快走!这里危险!”
“我和你一起!”沈棠按住他的手,“我是医生,能帮忙!”
沈清凝视他片刻,突然扯下脖子上的银链。吊坠是枚小小的海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拿着这个,去城南的裁缝铺。暗号是‘梅雨时节’。”他将银链塞进沈棠掌心,“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别回来。”
暴雨中,两人驱车赶往码头。沈清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仪表盘的蓝光映得他脸色愈发苍白。路过沈府时,沈棠看见宅子里灯火通明,森田的军车停在门口——他们的行动果然暴露了。
“等下我引开日军,你带着药品走。”沈清将车停在巷口,从后座拿出装满盘尼西林的木箱,“这些药比我的命重要。”他转身要走,却被沈棠一把拽住。
“沈清,我们一起走!”沈棠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就像小时候那样,你说过要永远保护我,这次换我保护你!”
沈清愣住了。记忆深处,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的少年,如今已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医生。雨水顺着沈棠的发梢滴落,打湿的睫毛下,是和当年一样倔强的眼神。
“傻瓜。”沈清伸手抹去他脸上的雨水,指尖在他唇上轻轻一触,“如果我死了,你就把我的骨灰撒在老宅的海棠树下。”他突然将沈棠抵在车门上,滚烫的吻带着血腥气落下来,“活下去,好好活着...”
枪声渐近。沈清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冲进雨幕。沈棠握紧木箱,朝着相反的方向狂奔。身后传来沈清用日语怒骂的声音,还有此起彼伏的枪响。当他终于跑到裁缝铺时,怀中的银链已经被汗水浸湿,而远处的码头,火光冲天。
“梅雨时节。”沈棠将银链递给开门的老者。对方审视他片刻,打开暗门。地下室里,十几个游击队员正在整理药品。墙上贴着张泛黄的照片——是他们兄弟幼时在海棠树下的合影,沈清搂着他的肩膀,笑得灿烂。
“沈同志说,如果他回不来,就让我们听你的。”老者递来件黑色披风,“日军封锁了码头,我们得从水路走。”
沈棠披上披风,望向码头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枪声渐渐稀疏。他握紧口袋里的银链,想起沈清最后的吻,想起地牢里那声压抑的呜咽。原来这么多年,沈清一直用最决绝的方式,守护着他心中的正义,还有那个总被他护在身后的哥哥。
“出发。”他深吸一口气,“我们不能辜负他的牺牲。”
暴雨依旧倾盆而下,仿佛要洗净这世间的污浊。沈棠带着药品踏上小船,望着渐行渐远的码头。火光中,他仿佛又看见沈清倚在海棠树下,笑着朝他招手。而这一次,他不再是被保护的那个,他要带着沈清的信念,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