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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离枝 ...


  •   沈棠最后一次回望沈府朱漆剥落的门楣时,江南的梅雨正淅淅沥沥地敲打着油纸伞面。檐角铜铃在风中发出细碎声响,恍惚间竟像是年少时沈清在回廊下摇晃风铃唤他吃饭的声音。他收紧怀中的医药箱,箱底压着那封被泪水洇湿的诀别信——昨夜书房里,沈清将信纸拍在檀木桌上,墨汁未干的字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沈医生既想做悬壶济世的圣人,就别再回来碍事。”

      教会医院位于城西旧租界,三层红砖楼爬满枯藤,与沈府的雕梁画栋形成刺眼对比。院长神父用带着法语口音的中文接待他时,沈棠注意到诊疗室墙角堆放着的铁皮药箱,箱体上斑驳的“沈记药行”字样,像一道未愈的伤疤。他知道这是沈清的手笔——那人永远在用最锋利的方式表达温柔。

      第一个病人是个面色青紫的妇人,怀中襁褓里的孩子正发着高热。沈棠解开听诊器的铜链时,忽然想起沈清曾嘲笑这铁疙瘩是“西洋人的怪玩意儿”,却又在某个深夜,借着月光偷偷把听诊器贴在自己心口。此刻冰凉的金属贴上妇人胸腔,异常的湿啰音让他瞳孔微缩——这是典型的肺鼠疫症状,和三天前沈府暗巷里暴毙的乞丐如出一辙。

      “沈医生,有人找。”护士推开诊室门,带进一股潮湿的桂花香气。药童打扮的少年将牛皮纸包放在桌上便匆匆离去,油纸包裹的盘尼西林在晨光下泛着幽蓝光泽,包装纸上用蝇头小楷写着:“用量遵医嘱,蠢货。”沈棠指尖抚过熟悉的字迹,喉咙突然发紧,仿佛又看见沈清倚在书房门框上,苍白的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却把最珍贵的药材偷偷塞进他行李。

      接下来的日子在忙碌中飞速流逝。当沈棠终于在深夜整理完病患记录,发现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个檀木匣子。匣中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支装着透明液体的安瓿瓶,瓶底压着半张泛黄的报纸,1932年的《申报》边角,用红笔圈着当年他在东京发表的第一篇医学论文。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安瓿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恍惚间竟像是沈清眼睛里转瞬即逝的温柔。

      “沈医生,急诊!”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棠抓起医药箱冲出门,担架上躺着个浑身血污的少年,腹部的刀伤还在汩汩冒血。手术灯亮起的瞬间,他看见少年怀里紧抱着的布袋,露出半截绣着海棠花纹的绸缎——那是沈府下人统一的服饰边角。当止血钳夹住破裂的动脉时,少年突然抓住他手腕,气若游丝:“沈二爷...让我告诉您...码头...有...”话音未落,心电监护仪便发出刺耳的长鸣。

      沈棠握着沾满鲜血的手术刀呆立在原地。手术室顶灯白得刺眼,恍惚间他又回到了五年前的东京,解剖台上那具冰冷的尸体也是这样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只不过那是他亲手缝合的第一个人体标本。而此刻温热的鲜血正顺着指缝滴落,在洁白的手术服上绽开一朵朵红梅。

      深夜的值班室,沈棠反复摩挲着少年留下的半块海棠纹帕。窗外的法国梧桐沙沙作响,突然传来瓦片轻响。他猛地拉开窗帘,只看见一道黑影翻过墙头,月光下闪过腰间熟悉的棠纹匕首。沈棠追到巷口时,只捡到块沾着雨水的丝绸方巾,上面用金线绣着沈府的家徽,边缘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龙涎香——那是沈清书房熏香的味道。

      第二天清晨,药房管理员捧着个木盒找到他。盒中是最新款的德国产听诊器,银色表面刻着一行小字:“给固执的沈医生”。沈棠抚摸着冰凉的金属管,想起沈清曾说过,这玩意儿听心跳的声音比古琴还动听。阳光透过药房的彩色玻璃洒在听诊器上,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恍惚间竟像是沈清站在彩虹尽头,带着他熟悉的狡黠笑容。

      当沈棠在病患登记簿上写下第108个名字时,老门房送来封信。素白信封上没有邮戳,只有遒劲的瘦金体:“城西破庙,速来。”暮色中的破庙蛛网密布,供桌上摇曳的烛光里,沈清倚着斑驳的墙壁,苍白的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手里把玩着沈棠留下的怀表。“听说沈医生拒收我的礼物?”他声音沙哑,咳嗽带出几点血沫,在青砖地上绽开暗红的花,“连哥哥的心意都要拒绝,沈棠,你可真狠心。”

      沈棠冲过去抓住他手腕,触到的皮肤滚烫如炭。沈清的袖管滑落,露出布满针眼的小臂,那些密密麻麻的注射痕迹像蜈蚣般狰狞可怖。“你在注射什么?”沈棠声音发颤,指尖抚过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沈清突然笑起来,笑得咳个不停,鲜血顺着嘴角滴落在沈棠手背上:“哥哥不是最讨厌我碰你吗?现在装什么关心?”

      破庙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沈清猛地推开他,将怀表塞进他掌心:“滚!别让他们看见你和我在一起!”沈棠踉跄着后退,看见沈清从腰间拔出手枪,漆黑的枪口对准自己太阳穴。月光透过残破的窗棂照进来,在沈清脸上投下诡谲的光影,他的眼睛亮得可怕:“告诉所有人,沈清是汉奸,是叛徒。”

      “你疯了!”沈棠冲上去夺枪,却被沈清反手按在墙上。熟悉的龙涎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沈清的呼吸灼热地喷在他耳畔:“还记得母亲怎么死的吗?父亲书房暗格里的账本...你以为我为什么...”话音未落,庙外传来激烈的枪响。沈清将他推进暗道,最后一眼满是决绝:“活下去,别做第二个沈清。”

      当沈棠从暗道爬出时,破庙已被火光吞噬。他望着漫天火光,怀中的怀表突然发出清脆的报时声。1940年10月17日,这个普通的夜晚,沈清像一阵风般掠过他的生命,留下满地海棠残瓣般破碎的秘密。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沈棠握紧怀表,转身走向灯火通明的教会医院——那里还有等待他救治的病人,而他和沈清的故事,似乎永远停留在了那个燃烧的夜晚,如同老宅里那棵海棠树,在风雨中凋零,却在记忆里永远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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