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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那个洞 变戏法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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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更急了。桥墩底下,乖乖爪子边那个洞又大了一圈,边缘齐齐整整,不像猫刨出来的,倒像有谁拿刀在泥地里切掉了一块。雨水往里落,落进去就没了声,也探不着底,黑得像大地张开的一张嘴。
猫刨坑,土该堆在边上。程甄盯着洞沿那圈平平整整的泥,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刨出来的土,凭空不见了。这不在她的道理里。可桥墩那头的脚步声没给她留琢磨的工夫,拖沓的,杂乱的,一双踩着一双,全是循着枪声来的,正往桥头涌。
乖乖回头看了她一眼,先跳了进去。落地的动静轻得可疑,像踩在一团棉絮上。
球球先进。程甄把裹着它的外套往洞口一送,一团三花的影子顺着斜坡滑下去,没了声。帆布包里的崽崽跟着进去。汤圆和芝麻对视一眼,先后跳下,最后是程甄自己,侧着肩往里蹭,肩膀刮着湿泥,一直蹭到头顶只剩巴掌大的一块亮。
洞比看着的深。四壁凉的,硬的,滑的,像烧过火的陶。土腥味顶着鼻子灌,雨水顺着洞沿淌下来,一道一道流进她脖子里。程甄把五只猫拢进怀里,屏着气,听头顶。
脚步声漫过桥头了。
第一双脚停在洞口正上方。灰白的脚掌,脚踝上挂着半截烂裤腿,污水顺着裤脚滴下来,正滴在洞沿,溅起细细的泥星子。程甄仰着头。那双脚离她的脸,只有一层泥的厚度。
一根手指按上崽崽的嘴。崽崽浑身发抖,抖得那根指头都在颤,可它没出声。汤圆的爪子搭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按得又稳又慢,像在替她把心跳按回原来的位置。球球埋在她臂弯里,伸出舌头舔她的手指,舔一下,停一下,再舔一下。
腐味顺着雨水渗下来。那东西在洞口上方站着,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像一坛馊了的粥在翻。程甄闭上眼,把自己变成一截木头,连呼吸都掐着,一口分成三口喘。
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又挤上来一双脚,撞了前头那双一下,两个影子晃了晃,泥块簌簌往下掉。一块砸在她发顶,凉得像一只手按下来。她连眼皮都没敢抖。
有一双脚是横着挪过来的。那东西在洞口边上蹲了下去,一股腐味兜头罩下来,灰白的脸凑近洞口,把最后那点亮遮去了大半。程甄从臂弯的缝里看见它的下巴,脱了皮的,一开一合。
它冲着洞里咕噜了两声,浑浊的眼睛凑得更近。程甄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怀里崽崽的背。它没往里看,它在闻。是雨水压住了这一窝活物的气味,还是洞里的土腥盖住了她们,她不知道。那东西闻了半晌,直起身,拖着脚,走了。
脚步声这才真正密起来。一双踩着一双,从洞口上方碾过去,碾了很久。雨声、脚步声、泥水声搅成一团,程甄数不清头顶过了多少双脚,只知道每过去一双,怀里的猫就跟着抖一回。等最后一声拖沓走远,桥底下只剩下雨,和雨砸河面的动静。
她还是没动。又僵了半晌,才把憋着的气一点一点吐出来,吐得又细又长。怀里五团热乎的,她挨个摸过去,摸到第五双亮起来的眼睛,才敢相信,这一窝,全须全尾地活着。
爬出来的时候,雨已经绵成了丝,天色灰得发白。洞口塌了半边,露出泥和碎砖。乖乖最先跳出去,蹲在洞沿,伸爪子往里扒拉,扒拉两下,又扭头看她,蓝灰色的眼睛湿漉漉的,透着点急。
它在掏东西。程甄心里一动。白天它没往里藏过任何东西,这洞底下,凭什么掏得出什么来?
她捻起一颗猫粮,凑到洞口,松手。猫粮落进去,没有声。没有碰壁的响,没有砸底的闷,像一滴水掉进了深潭。她把手伸进去,指尖在黑暗里一转,碰到了那颗猫粮,干的,凉凉的。
程甄的呼吸慢了下来。她换了半板退烧药送进去,手心一空;再伸手,药板稳稳落回掌心。来回试了三遍,进去,出来,进去,出来,像小时候看的戏法,只是这回,变戏法的是她的猫。
再试试大的。魏猛子塞的那把剪刀,攥着往洞口送,手几乎没碰到阻碍。她索性整条手臂探进去,胳膊肘都进去了,指尖还是碰不到底,也摸不着壁,像趴在一口深井的井沿上。剪刀取出来,刃口上的锈一点没蹭掉。
活物呢?她低头看崽崽,把崽崽往洞口递。崽崽两只前爪刚搭上洞沿,就像按到了一层看不见的皮上,怎么也压不进去,喵了一声缩回她怀里,蓝眼睛瞪着她,一脸没脸见猫的委屈。
程甄蹲在洞沿边上,把方才这些一样一样串起来。只进物件,不进活物;东西多大都装得下;进去的东西还在,取出来原模原样。这不是陷阱,这是一个口袋。一个她的猫才有的、揣在大地上的口袋。
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没绷住。她把乖乖捞起来,脸埋进那身湿透的蓝灰毛里,闷声说了句你可真是我的宝贝。乖乖被勒得蹬腿,挣出个脑袋舔她的下巴,胡须上的雨水蹭了她一脸。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的手是稳的。退烧药,碘伏,猫粮,剪刀,一样一样送进洞里,帆布包瘪下去大半,肩上轻了,人倒像重新长出了骨头。唯独怀里的账本,她摸了摸,没放。纸怕潮,更怕丢,有些东西,得贴着心口才踏实。
变故出在她刚背上包的工夫。芝麻追一片被风卷起来的塑料纸,跑出去两步,乖乖跟着去看热闹,爪子离了洞沿。泥地无声无息地合拢了。平平整整,连道缝都不剩,像从来没有过那个洞。
程甄的头皮嗡的一声。药,剪刀,猫粮,全在里面。她扑过去跪在泥地上,两手去刨,指甲抠进湿泥,刨出来的就是个普通的土坑,雨水积在里面,浑的。 "乖乖,"她声音都变了调,"再刨一个。"
乖乖歪头看她,慢吞吞踱回来,在边上选了块地,伸爪子,刨了两下。泥地凹下去,那个洞又开了,齐齐整整,黑得没有底。程甄的手伸进去,指尖一转,药板稳稳当当落进掌心,凉凉的,还带着那股陈味。
她跪坐在泥地里,捧着那半板药,忽然就明白了。洞不在泥地里。泥地只是门,钥匙在乖乖身上,它走到哪儿,门就开到哪儿。她的猫,就是她的仓库。
这一夜宿在桥墩底下。雨停了,云缝里漏出几颗星,风还是冷的。程甄把拧过水的外套铺在泥地上,五只猫围着她卧成一圈。球球的烧退干净了,呼吸又匀又轻;芝麻瘸着那条腿,舌头一下一下舔着膝弯;汤圆照旧守在她头顶的方向,耳朵在黑暗里转。乖乖没睡,趴在她膝边,眼睛一直追着她的手。
因为她的手里,攥着那颗灰白的石头。
石头是温的,贴着掌心,像攥着一颗小太阳。从孙老头身上摸到它那天起,它就没凉过。程甄借着星光翻来覆去地看,看不出名堂,只知道丧尸的脑子里都长着这东西,只知道它不冰手,一年四季地热着。
乖乖的喉咙里滚出咕噜声,一点一点往她手边凑,鼻尖几乎碰上石头。程甄把石头一收,攥进拳头:"不行。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不许你乱吃。"
乖乖蹭了蹭她的拳头,没坚持,趴回去,尾巴圈住了自己。
一天的雨,一天的跑,眼皮沉得挂了铅。程甄把石头压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手搭在上面,硬撑着守了一会儿,还是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浅,梦里全是那双蹲在洞口边的、灰白的脚。
后半夜,怀里一空。
她一激灵坐起来,手先往胸口摸。石头没了。衣襟被扒拉开一道缝,露着的锁骨上沾着点灰白的粉末,细的,像磨碎的盐。
乖乖蹲在三步开外的泥地上,肚子底下鼓着小小一块,圆圆的,像揣了颗鹌鹑蛋。见她坐起来,它没躲,蓝灰色的眼睛在夜里亮着,舔了舔嘴角,冲她打了个嗝。
那个嗝,在黑暗里泛出一圈灰白色的光。很淡,像萤火虫的尾巴,一闪,就散了。
程甄坐在原地,喉咙发干。她想起崽崽。体育馆那晚一声喵退了满走廊的丧尸,第二天蔫了整整一天。她又想起刚才那圈光。猫和这东西之间,有道她看不见的门,崽崽推开过一回,这回,轮到乖乖了。
是福是祸,眼下看不出来。程甄把空了的心口按了按,摸过去把乖乖抱回怀里。肚子那一块烫手,烫得吓人,可它的呼吸是匀的,眼睛是亮的。她把它搂紧,靠回桥墩,睁着眼等天边泛白。
天亮之后,河对岸的轮廓从雾里浮出来。一个镇子,一片一片的屋顶,一条穿镇而过的路。河面宽,水黑,断桥只剩半截桥墩立在水中央,像一颗没长齐的牙。过不去河,就沿着河走,走到渡口,总会有船。程甄把猫一只只拢好,顺着河沿往南。
走出去十几步,怀里忽然一沉。
乖乖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她怀里,蜷成一团。皮毛底下透着光,灰白色的,一明,一灭,跟着它的呼吸一个节拍。它半睁着眼看她,喉咙里滚出一声又低又细的喵。
程甄低头看它,又抬头看对岸雾里那个镇子。她咬了咬牙,把外套往身上一裹,把那团发烫的光捂进怀里,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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