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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过河 有人,这两 ...

  •   河沿没有正经的路,只有一条被水涨水落踩出来的泥带,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得先探再落。程甄把乖乖裹在外套里贴身抱着,一路上最上心的不是脚下,是怀里那团温度。

      那温度早上还只是暖,过了晌午就烫起来了,隔着两层布都捂不住,像揣了一块刚离火的烤红薯。比烫更麻烦的是那点光。日头罩着的时候看不出来,可一走进桥洞或者堤坝的影子,乖乖肚皮底下那点灰白就透出来,一明一灭,跟着它的呼吸一个节拍。

      她试过让它趴着抱,试过再裹一层布,光淡了些,断不了根。夜里发亮的猫落在人眼里会是什么下场,她不敢往深里想,只在心里给自己立了条规矩,天黑前必须猫进能遮光的地方,天亮前绝不出门。别的都能赌,这一样不能赌。

      猫粮的事也悬着。崽崽那一手一天里使得出的回数有限,变出来的数目也有限,程甄把猫粮细细分开,五只猫一份,自己留一份泡软了咽,省下的全收着。乖乖的那份推到它嘴边,它闻了闻,别过头去,烧得连东西都不想吃了。

      芝麻看不下去,把自己那份往它跟前拱了拱,被程甄拦了回来。烧着的猫空一空肠胃,也许反倒好受些,这话是她从前带球球看病时兽医说的,此刻只能信这个。

      球球的病算是好利索了,鼻头重新沁出湿意,蹦上田埂也不打晃了。这一路它不肯让人抱,自己压在队伍最后头,隔一段就停下来回身望,尾巴一下一下扫着,谁落了后,它就蹲在谁身边等。这窝猫里,病号换了人,站岗的也换了班。

      下晌,芝麻从芦苇丛里扑出一只水鸟,肥的,脖子上还挂着水珠。程甄捏着那只鸟想了很久。生火是要冒烟的,烟在白天的野地里就是一根竖起来的招子,招丧尸,更招人。她最后把鸟脖子拴上草绳,系在腰上,安慰自己说等过了河寻个稳妥地方再吃,热乎的肉汤,得配上安全才算数。

      渡口是傍晚前出现的。堤坝上先是一排水泥桩,桩子后头露出半截铁皮棚子,再往水边去,两条小船翻扣在滩上,船底锈得发黑,旁边还歪着一条没翻的木船,半截泡在水里。程甄在堤坝顶上蹲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把这片地方看了个遍。

      翻扣的船不能要,锈穿的底子下水就是棺材,木船远看还周正,缆绳拴在桩子上,桨八成锁在棚子里。棚子的铁皮门正对着河,撬不得,一动就是一声锣。

      她绕到棚子背后,那儿塌了半面墙,豁口刚好钻得进一个人。棚子里灰扑扑的,靠墙架着两支桨,一张渔网团在角落,网坠子是铅的,绳上还挂着半只干瘪的鱼。她把桨取下来掂了掂,又把渔网背上,这些东西眼下用不用得上另说,带在身上总归是底气。

      麻烦出在堤坝下面。汤圆说什么也不肯跟着下滩,四条腿钉在坝顶,毛一层层立起来,眼睛直直盯着水边那条木船。程甄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船底下黑黢黢的一汪水影,再看第二眼,水影里有东西在动。

      是个泡发了的人形,渔网缠了半身,半张脸泡得没了模样,一只手却还在一探一探地够,够的方向是船。它陷在烂泥里,挪得极慢,可程甄要的那条船偏偏拴在离它不足十步的桩子上。

      她在坝顶飞快地盘算,等它自己漂走不现实,下水去解缆更不行,那只手随时能缠上她的脚腕。唯一的办法是抢在它够到船之前把缆绳解开,用桨把船撑出去。

      下滩的时候她把崽崽塞进帆布包,芝麻和汤圆压着步子跟在后头。烂泥吸着鞋,她不敢拔出声,每一步都拿脚跟先碾进去。离那只东西还有五六步,一股泡烂了的腥气涌上来,那只手忽然停了停,转着方向朝她这边探。程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上的动作却没乱,缆绳在桩子上绕了三道,她一圈一圈往下退,退到最后一圈时,绳子一沉。

      那东西拽住了绳子的另一头。船身被带得在泥里横过来,绳绷得笔直,震得桩子上的锈皮簌簌往下掉。程甄两只手攥着绳退不开,脚下的泥一寸一寸往水边滑。松手就等于把船让出去,不松手就要被拖下去,这个念头刚转完,她已经喊了声乖乖。

      乖乖从外套里探出头,烧得眼睛只剩一条缝。它顺着她的手臂爬到滩泥上,爪子软塌塌地刨了两下,泥地无声地陷开一个口。程甄把手臂捅进去摸到那把剪刀,抽出来的瞬间,乖乖肚皮底下的光猛地炸亮,亮得整片滩涂都泛了一层灰白,随即又迅速暗下去,暗得像一口吹熄的灯。

      剪刀落绳只用了两下。绷直的缆绳弹进水里,那东西抱着半截绳往回一仰,陷进烂泥深处去了。

      程甄抱着软成一团的乖乖翻上船,拿桨往泥里一点,船身荡开。走出十几米她才敢回头看,那片滩上只剩一圈圈浑水,慢慢淌平。怀里那点温度又烫得吓人了,她低头看,乖乖闭着眼,肚皮一明一灭,比先前急促了些。开一次洞,亮一回光,这笔账她记下了,往后这扇门,能不开就不开。

      河面比看着宽。两支桨在她手里不听使唤,船头一会儿偏南一会儿偏北,河中心的水流又斜着往下游带,她索性不较劲,顺着水势斜着摇,摇一段,纠一段。起风了,风从她背后往对岸送,浪头拍在船帮上啪嗒啪嗒地响,她起初嫌这动静大,转念一想,桨声混进浪声里,反倒比死水里那一点吱呀更不惹耳,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分。

      日头贴着西边的山脊往下沉,天色由黄转灰,她怀里的那点光一寸寸涨起来,把外套的布纹都照透了。这是在同她赛跑,她把桨摇得更急,肩胛骨那块酸得像要裂开,也没敢停。

      船底下咚的一声闷响,从脚板底下传上来。她整个人僵在桨上,水面的波纹晃了几晃,再没有第二声。汤圆蹲在船头,耳朵转来转去,转了许久才慢慢放平。程甄重新摇桨的时候放得极轻,心里默念着但愿只是段沉木,念到第三遍,船底擦着什么涩涩的东西滑了过去,像一只手背,又像一丛枯苇。

      她不敢低头看,黑水里的东西,多看一眼就多一分腿软,只把两支桨压得更平更匀,让船自己滑过去。怀里的乖乖忽然哼了一声,细得像蚊子叫,又昏睡了过去。

      心口那块硬邦邦的账本她一路都拿一只手护着。摇桨的手再酸,这只手也没腾出来过。

      天光将尽未尽的时候,船头终于磕上了对岸的浅滩。对岸比这边齐整,滩上是石砌的堤,一道石阶从水面直通坝顶。程甄跳进齐膝深的水里,把船往芦苇丛里拖,又割了两抱苇草苫上去,桨也没留在船上,卸下来插进了苇根深处,万一有别人摸到这条船,也摇不出多远。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好在堤坝的影子够厚,她抱着五只猫缩在石阶下的死角里,怀里那团光被石壁挡着,透不出去。

      喘匀了气,她才注意到石阶上有脚印。泥还带着湿,是今天落下的,方向朝着坝顶,而且不止一双,深浅不一,其中一双小得很,像个半大孩子的。脚印旁边的水泥墙上,有人拿炭画了个箭头,一路指向南边,箭头底下还有两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凑近了才认出来。

      有人。

      再往下还有一行小字,被雨水洇过,糊成一团墨,辨不出了。程甄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渡口对面的镇子在夜色里只剩一片黑黢黢的轮廓,没有灯,没有烟,安静得像一张没画完的图。

      有人,这两个字可以是活路,也可以是钩子上的饵,体育馆教过她这个道理。她想起体育馆发粥的窗口,想起那些笑着把她推出去的手。字是死的,画字的人是活的,她得先看看这是个什么样的活人,再决定信不信这两个字。

      她把五只猫往怀里拢了拢,正要起身,汤圆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风把芦苇吹得齐齐往一边倒,汤圆的毛却逆着风,一根一根立了起来,喉咙里滚出一点极低的声,眼睛盯死的方向,是她刚苫好的那条船再往里,那片最密的苇荡深处。

      苇荡里乍看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苇叶的沙沙声。程甄多看了一会儿,看出了不对。风往南倒,苇尖齐齐往南伏,独有一小片苇子,趁着风歇的空当,自己颤了两下。她蹲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只手按着怀里发光的猫,另一只手慢慢摸进袖口,摸到了魏猛子那把剪刀的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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